《被消除的男孩》小說選摘:父母發現我是同志,他們說會想辦法把我「醫好」

《被消除的男孩》小說選摘:父母發現我是同志,他們說會想辦法把我「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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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父親是牧師的賈若德.康里從小深受教會影響,對自己的性傾向感到惶恐又掙扎。十九歲就讀大學期間,同學向他父母告密,抖出他是同志的事實,他因而被迫做出影響終身的抉擇:若不參加教會贊助的矯正治療班,他將失去親朋好友,失去他天天祈禱的上帝,也不可能再上大學。

文:賈若德.康里(Garrard Conley)

囚犯電影院

在前往監獄的途中,父親和我說不上三句話。父母發現我是同志至今已一個月,如今感恩節快到了,假期我多半待在家中,直覺能感恩的東西寥寥可數。父親開著他的紅色福特F-150 Lariat小卡車,而我坐在副駕駛座,路途蜿蜒曲折,兩旁的樹來了又走,四周的高山起起伏伏,帶領我們直搗州長宣稱有朝一日將蔚為「歐札克聖地」的地方。

我閉上眼睛,但視覺暫留的效果依舊延續:松樹點綴的山峰、逐漸枯黃的松針、早起的太陽高掛,輻射著戶外保暖燈般的強熱。

一九九九年,我們家來這個城鎮朝聖。那時候,我們家的軋棉廠才剛因不敵大企業競爭而收攤,這座城鎮早已蛻變為退休勝地,房地產便宜,居民以芝加哥人和南方基本教義派為主,能安安穩穩擁槍自重並誇耀。我們搬來的這五年間,父母學會了和北方人相處之道,講話微帶鼻音,笑容少一點。大家搬來這裡是想改善生活品質,放慢生活步調,只可惜我後來得知,即使改變環境也永遠改變不了我這種人,再濃的迷彩也無法掩飾我從國一就有的男男春心。

「準備好了沒?」駕駛座上的父親說,視線從路上瞟向我在大腿上緊張擰扭的雙手。

「準備好了,」我說,手指固定成尖塔狀。記得上假期聖經班的時候,老師曾教我默念一首詩:「這裡有間教堂。這裡有座尖塔。把門打開,見見裡面的大家。」

「這種教育跟你習慣的那種不太一樣,」父親說。「你們的大學教授不會上這種課。」

在這階段,父親常以教育教堂外民眾為職志。由於他的志向愈來愈遠大,他不僅僅向日漸龐大的汽車顧客群傳教,更走遍我們家後面的住宅區,敲門尋找迷惘的心靈。現在,他最大的職志是宣導基督教給本郡監獄裡被遺忘、被箝制的囚犯。他常在週六拂曉探監,這次是我首度隨他前來。我從未來過監獄,這時的我仍睡眼惺忪。我被大衛逼著出櫃之後,父母建議我改變作息時間,我仍不太習慣。父母規定我每週五下午從學校開車回家,週六一大清早起床,多多陪伴家人。

靜默了幾分鐘之後,父親按下音響開關,他的清水樂團(Creedence Clearwater Revival)CD取代沉寂,路易西安那州灣流區的懷舊輕快音符飄送開來。其實,清水的團員沒有一個真正切身體驗過灣流風情。在和我們擦肩而過的路人眼中,我們一定是顯得快快樂樂,像是一對想參觀路旁景點的老少檔。

我再次閉眼,手心窩緊壓著眼瞼,直到殘留影像分崩離析,宛若一座冰棚墜入黑黝黝的北極海。


被性侵的那一夜影像也縈繞不去,甚至滲透進我清醒時的幾乎每分每秒:大衛自訴被他性侵的小男生的朦朧身影、大衛聳立我面前強壓我的頭的景象。有時候我心平氣和,但轉瞬間一想起被淡忘的瑣事,一股無法控制的怒火霎時燒遍我全身,氣的是我自己,也氣周遭所有人,衝動到一見任何物體就想動手摧毀。

在大衛打電話向我父母告密之後,母親開車去學校接我回家,連續搶黃燈,以破紀錄的時間駛抵家門,然後搶進最接近的一間廁所嘔吐,父親則帶我進入他臥房,門在他背後咔嚓關上。他對我開導,我的那種欲望是錯的,我只是一時糊塗而已。

「你不曉得和女人在一起的滋味,」他當時說。「世上沒有一種感覺比得上男人和妻子在一起的樂趣。」

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我的食指摸著棉被上的花紋,跟著黃水仙的黃褐色球莖的縫線走。只要手指一直動就沒關係。有一天上宗教課,教授留意到我的手動個不停,下課時便請我進他的辦公室,教我幾招他常用的冥想定心術。左手,手心向下。翻左手,手心朝上。不能叫自己「翻左手」,得全照著意識去動作。定心術雖然對我不太管用,但雙手找得到事情做,總比窮顫抖來得好。

「跟女人在一起,」父親對我說:「感覺好溫暖,好自然。」一陣反胃感突然向我襲來,我好想衝向馬桶去和母親會合。母子倆因反胃而暫時同心片刻,只是噁心的原因不同。彼此的性生活怎麼過,我們全不想知道,結果卻落到這種地步。

母親從廁所走回來,用手背擦嘴。父母叫我坐在床緣,向我解釋,他們會想辦法把我醫好。他們會去向我們的宣教士請教,研究看看哪些方法可行。他們說,辦法是人想出來的。他們說,他們聽過客座宣教士演講提到,心理輔導的方式能治療。目前暫時的作法是,我週末待在家,避免繼續被兩小時車程外的大學帶壞。

我坐在床上,穿著運動鞋的雙腳懸垂在地毯上空,活像個小娃兒,手指沿著棉被的圖案畫圖,看著母親不斷把粉紅色的脣膏沾染在手背上。我硬不起頭皮供出大衛對我做的事。大衛技高一籌:我是同志的事實比我被強暴一事更聳動;更難聽的是,這種事是我自找的。總之,我們家一定會因此蒙羞。

「如果你選擇跟著感覺走,永遠別想踏進這家門一步,」父親說。「你永遠別想接受大學教育。」

那一夜,我默默下定決心,凡事照他們的意思去做就對了,因為恥辱和怒火盤據我胸腔,搶走我為愛預留的空位,更像看不見的瘀青似的,在我皮下擴散。和母親不同的是,我吐不出東西,無法凝視馬桶水面的倒影,以穢物擊碎自己的面貌。我只能雙手合十祈禱,向上帝許諾,我願意再多盡一分心血。地毯圖案是雙雙對對的點彩畫,被我的膝蓋壓著。我只能站在浴室鏡子前,拿著剪刀,讓刀鋒來回切割喉結,眼看即將留下難以解釋的刀痕才作罷。我讀過的那本伊迪絲.漢彌敦的《希臘羅馬神話》躺在我背包裡。我知道我只能像罪惡美少年納西瑟斯,從男體看見自己的倒影,因為愛得太痴迷,被眼前的景象愣住。為了防止自己溺水,我接受父母的提案。經過幾個月,等接下來的步驟逐漸成形,才決定我是否繼續待在學校,或者必須採取更斷然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