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新手段：利用特朗普性格弱點、緩和中美局勢

傳統文化告訴我們，建立真正互信十分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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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得選擇相信甚麼人，可以決定一個人的命運。失信隨之而來就是猜忌、打鬥，不管是放諸個人、幫派、聯盟、國家，因此會觸發連綿不絕的衝突，同時反映建立信任是如此艱難。

在講述中國在全球面臨的「信任危機」之前，不妨回顧一些民族智慧，好讓我們更成熟地看待世事。

如果你有留意歷史改編劇集《最後的王國》（The Last Kingdom），當中不管是信仰基督教的撒克遜人（英格蘭），抑或信仰神話、薩滿教的維京人（丹麥），一旦出現爭論，他們說到最激動的時候，往往會訴諸向自己的神祇「發誓」，以保證兌現承諾和信譽，令雙方未至於斬殺對方，信任破裂伴隨著報復的來臨，可見發誓、武力是維繫信任的基石。

北歐神話中，有一戰神提爾（Tyr）被傳頌是勇氣的化身，因為他言出必行。一次提爾願意向魔狼芬里爾發誓，保證其他神祇只是想用繩索試驗他的力氣，不會永遠綁死他，於是提爾伸右手進魔狼的嘴裏，若眾神欺騙他，便可吃掉此右手報復；結果眾神不守信用綁住魔狼不放，提爾求仁得仁，右手立即被魔狼吃掉。

北歐神話的智慧告訴我們，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如此艱難，若要開始互信，除了必須夠勇氣，隨時要有所犧牲。

習近平在西班牙「誓言」重建中國市場信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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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最近，習近平藉由大小場合，彷彿不斷透過講話向世界「大吐苦水」，有感歐美各國圍堵中國，把中國看成是小偷或專制霸權，都是美麗的誤會，不只一帶一路並非陷阱，之前的改革開放也沒有止步，並誓言會保障知識產權、加緊開放市場，全是為了重建「中國市場信譽」。

這些說法在習近平到訪西班牙，依然一再重提，可是，西班牙首相桑切斯還是有所保留，雙方簽訂的協議，從向中國出口伊比利亞（Iberian）火腿，到教育、電訊、金融均有，卻沒有包括「一帶一路」項目；作為歐盟成員，西班牙不會貿然全押注在中國身上。

借用西班牙場合，習近平連帶預告「未來五年進口10萬億美元貨品，平均每年進口約2萬億美元貨品」，如此貼心美意，呼應了美國白宮經濟顧問庫德洛（Larry Kudlow）轉述特朗普的溫和態度，認為有信心稍後跟習近平會面能談成一些協議，若毫無進展才作下一步關稅行動。

半個月之內，習近平的處事手腕彷如脫胎換骨，之前對特朗普愛理不理，甚至有意叫美國委託代表談判，繞過特朗普，可是現在呢？他趕在「特習會」前奏跟特朗普建立互信，更為了讓特朗普談得高興，不打算簡單借G20峰會摸底，而是特意以「共聚晚餐」的形式，重新表示尊重特朗普，有誠意建立私交，「萬事有商量」，不久前甚至提出「暫時停戰，換取更長時間協商」。這是習清醒過來，看清對手之後的新嘗試。

特朗普畢生渴求得到重視，性情一點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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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是個不斷在「交情」與「利益」之間盤算、榮譽感相當強的人，確立交情代表他本人受到重視，他畢生渴求這種感覺，最好是眾星都圍繞著他。

1987年有一件交情勝過利益的事，能反映特朗普的性情。特朗普在籌劃興建極有象徵意義的「Trump Tower」時，範圍「有可能」會觸及另一位朋友李奧納．坎德（Leonard Kandell）的土地，那麼，特朗普便需要令對方出讓地役權。

當時律師羅斯（George H. Ross）認識雙方，他明知李奧納有意免費出讓，卻用了試探的方式，向特朗普索價高達250萬美元，特朗普雖然認為價錢高得不合理，但礙於羅斯出面，加上看在朋友李奧納份上，便無奈答應全數支付。很快，特朗普終於知道李奧納其實願意不收分毫，讓出地役權；另一邊，李亦知道他竟接受高價，赫然發現雙方情意，從此建立了親密友誼。及後，李奧納邀請特朗普擔當地契看守人，迅速談出結果，李慷慨分出相關租金15％歸他所有。

羅斯回憶種種往事時提及：

「許多談判者認為他們必須承諾才能說服對方，但實際上，一開口就做出承諾並非上策。建立關係、找到共同點，讓對方相信他所往來的對象具備端正的品格，才是說服的起點。⋯⋯⋯由於人性在交易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因此，川普的談判通常會從跟對方聊天、了解對方重視什麼事情開始。」

其實，羅斯間接揣摩出特朗普的性格弱點，別人有、他也有。特朗普討厭任何人不把他當作一回事，即使是妻子也不例外，有次伊凡娜為生意舉行慶祝會，特朗普到場後感到嬲怒。因為他發現出席者只圍著伊凡娜打轉，他成了無關緊要的配角，一些在場人士都目睹特朗普的躁動不安，並流露討厭妻子的神態，感覺是她在呼風喚雨，而不是自己。特朗普憎恨這種感覺，他要成為眾人的中心點。言下之意，特朗普懂得哄別人開心，別人也可以利用這點，哄特朗普開心。

上述性情，同時反映在特朗普處理沙特謀殺案，當美國中情局（CIA）表示沙特王儲穆罕默德（Mohammed bin Salman）有可能參與殺害記者卡舒吉，這是美國上下感到震怒的軒然大波。但是，特朗普不想失去兼有交情與利益的王儲，只要求涉事人員負責，不追加聲討他，不想摧毀沙特王儲對自己的交情，乃至昭然若揭宣告事情得到私了—油價：

「油價愈來愈低。太好了！⋯⋯感謝沙特阿拉伯，但可以再跌多些。」

他看待習近平也不例外。

誠如筆者在〈特朗普「變色龍」談判術：設陷阱引中國入局、別錯判美國選舉〉交代，特朗普很早有意跟習近平建立私交，方便日後處理棘手問題，怎料，習近平一直不以為然，缺乏誠意。隨後，他說跟習近平或不再是朋友，各種強硬手段紛紛擺上枱面，直至不久之前「特習會」將至，他在白宮受訪才改稱相信習近平尊重他。特朗普幾十年的性情，不管是處理商業或外交談判，真的一點沒變；這一小段日子，習近平敏銳地改變戰略，順從了他的性情。

不必過分詮釋那篇「義和團反帝愛國」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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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近期局勢，在「特習會」前奏，氣氛緩和無須精深識見也能推測得到，不能單靠詮釋政治人物的一言一語，更要思考官方的實際操作，例如，中國初步回應美國一百四十多項談判清單時，已將內容分為三大類：一類是「已經」在處理中；另一類是可進一步商議；最後一類是難以談判。

假如中國真的有意走強硬路線，根本不會透露有些項目「已經」在處理，其中包括中國監管機構加快對外開放保險業，甚至提前取消「外資持股限制」，乃至其他開放市場的準備（如減少政府補貼，增加私企競爭）。這絕不是有意鬥爭至最後的操作方式，反而是中國希望美國知道，他有誠意在談判桌上解決問題，率先在細小項目滿足對方。

那麼，怎解釋本月中《新華社》發布有關「義和團反帝愛國運動」的文章？這不是宣示中國將採取強硬態度回應「美帝侵略」嗎？

難以想像這十多天以來，坊間鮮有人能理解這些訊息到底有何意義。習近平不會願意將慈禧的帽子，扣在自己頭上，許多人都清楚義和團事件並不是一段光彩歷史，現代社會也難複製清朝的盲目行徑。實情，這是習近平測試國內外反應的小動作，對內評估民族主義、愛國情緒輿論，有沒有發酵的可能性。

雖然黨內共識是要向美國妥協，但是從李克強、習近平等人在外國講話所見，黨內在偏硬、偏軟的立場上，仍存在細小分歧。如果你未有忘記2010年楊潔篪在一次會議上，如何訓斥與嘲笑東南亞「小國」，便明白李克強之前對東盟是「出奇地親善」，願寬容商討南海問題；習近平則大呼「中國大海難翻」，一臉無畏無懼的姿態，暗批美國雙重標準等等，大方向妥協但心有不甘。

習近平透過愛國歷史測試水溫，便可以在未來漫長的中美談判時期，判斷偏軟還是偏硬的手段比較優勝：民氣強盛，則稍硬；民氣頹然，則稍軟。萬一局勢比預期複雜，黨內分歧持續，參考輿論有利理出頭緒。

至於對外，就是希望泛起西方世界敏感的政治解讀，文章或可製造議題，加上有中國戰機橫越南韓防空識別區等「小動作」，讓西方各國不敢完全低估中國走向極端的可能性，使美國有所顧忌，以免適得其反。這也是《環球時報》表示「中國站穩了陣腳」的意思，不會任由特朗普、美國用虛虛實實招數主導局面，即使展開談判，中國亦會搬出一堆招數還擊，義和團文章的出現，正是虛招之一。

遺憾的是，上述舉動被一些人草率詮釋為，中國有意強硬到底、絕不向美國妥協的訊息，這些說法不符實情。

即使可能性再低，中國亦準備好最壞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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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開虛招不談，中國目前最實在的做法，是將所有焦點擺在經濟，也希望各國也聚焦經濟議題，認為只要能夠化解中國市場在國際的信譽危機，才可以避過部分歐美組織意圖「趁勢」將人權問題綑綁在一起，把「市場開放」與「自由社會」掛勾，一併聲討中國在新疆再教育營、西藏等人權的所作所為，此舉可能挾美國白宮不輕易達成協議。

面對難以預測的因素，習近平未必沒有後備的強硬方案，但要走到這地步目前仍頗為遙遠，那一步亦不會是簡單回到計畫經濟，不會走單向鎖國路線。中國深信美國常受選舉困擾，政治路線不及中國穩定，一旦認為美國要求非常過分，使之有亡黨的可能，最壞打算是談判以破裂告終，協議無望便會進行持久角力，符合CNN不久前估計，中國或有心理準備令事件拖延至總統換屆（但可能性偏低）。

如此變奏，中國會預期一邊承受經濟衝擊，一邊在外交化整為零，逐個國家進行協商，寧願折損一部分利益，不惜稍稍向對方傾斜，都要以新協議換取「局部合作」，那麼，屆時所謂新冷戰氣氛自然顯得不盡不實。做法有別於整個國家堅決鎖國，進行全面對抗，因為全面對抗只會重蹈蘇聯覆轍，亦迎合了美國的戰略，中國便會自我實現，被視之為威脅世界的潛在侵略國家。所以，中國面對最極端的情況，期間接受任何國家建立關係，這稱不上是單向的封閉鎖國。

中國向美國妥協屬明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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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中國經過幾個月的時間，終於摸清對手，現在跟美國交涉的伎倆遠比之前熟練，發現若不跟特朗普白宮多談經濟利益、交情和互信，對方可以提升至新冷戰層次，發動全面圍堵中國，在南海置軍就緒，可以硬生生將枱底下的科技經濟戰（大家心知肚明），扭成枱面上自由之戰，變成「專制管控vs.開放自由」兩大陣營對峙，如果中國允許這形勢持續發展，就不再是經貿問題，而是由此清算中美近十年來「所有」政治問題。

情況若急轉直下，美國正式宣告各國要重新選擇、信任「跟誰合作」，今後必須在中國與美國之間歸邊，全盤點列出中國模式的弊端，接著，會制訂「排除中國在外」的政經聯盟，直至轉捩點出現為止。

正如維京人的智慧，面對不同人或國家，實際建立信任的背後，還跟隨著血腥報復和施壓，否則難以相信兌現承諾；而且，現在不是人們盲信「誓言」的宗教時代。

中國朝妥協方向是明智決定，假如寸步不讓，上述後果可想而知。此刻中美釋出可能暫時停戰的消息，估計是中國對涉及產權仲裁、開放資訊科技業細節不容易處理。不管中美停戰是否如此順利，香港夾在中美之間，未來前景依然是一步一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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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歐嘉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