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不欠父母》:「脆弱點」是子女必須特別關心父母的理由嗎?

《為什麼我們不欠父母》:「脆弱點」是子女必須特別關心父母的理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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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已經確定,任何一個親密關係與家庭關係裡都有因關聯產生的脆弱點,就像所謂的背景噪音一樣。但是還沒有解釋因關聯產生的脆弱點要負擔什麼責任。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先仔細體會脆弱點在哪裡。關係有許多面向,能夠產生親密感、信賴和歸屬感,每個面向又跟脆弱點的其他面向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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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芭芭拉.布萊許(Barbara Bleisch)

脆弱點

納維德.柯爾曼尼(Navid Kermani)的小說《所謂巴黎》裡,小學同學優塔向第一人稱的敘述者透露,她沒有通知父母即將舉行的婚禮,事後很後悔。她說,她很慚愧「跳過父母,讓父母擔憂,存疑,不安,不知道女兒的丈夫是誰。還讓他們受到村里閒言閒語」。「但這是妳的婚禮,不是他們的,」敘述者反駁,「妳的生活,不是他們的。」然後優塔回答:「我當時也是這麼想,正是用這句話:我的生活,不是你們的。」「對,那又怎麼樣?」「真是狗屎。」

優塔說「狗屎」的原因在於,她身為女兒卻誤以為她想做什麼就能做。事後意識到她的行為深深傷害到父母,讓他們難堪。與我們關係密切的人有時候會深深受到我們的決定和行為方式影響。所以,深厚的關係不僅能讓我們堅強快樂,也一直是幸福不利的一面,特別容易讓我們受傷:所愛的人不僅能當我們的靠山,讓我們快樂,也會讓我們丟臉,利用、欺騙我們。例如孩子不再關心父母,不再定期問候,這會特別傷他們的心。孩子把家裡的祕密公開在大庭廣眾,等同把父母置於困境;孩子違背了父母朋友圈中一直很重視的基本價值,令父母蒙羞。子女中斷聯絡,父母常常覺得受到嚴重傷害和誤解。

自助團體「被遺棄的父母」網頁上,母親和父親敘說斷絕聯絡所引起的驚慌失措:「我一直很心痛,我們沒有一天不想兒子,對他有無盡的思念。」當事者如此描述。「我們一直都只想給他最好的。」在這種情形下,父母會絕望地自問,為什麼孩子會轉過身去,不再珍惜以往相處的時光。子女有權利堅持自由,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嗎?父母既然特別容易受傷害,所以子女有義務要格外顧慮父母的願望,做決定時也特別考量到他們的利益嗎?

我用這些問題來介紹最後一個看起來最有希望為子女義務奠定理由的建議。因為到這裡之前還有一個問題沒有解決:父母是否可以單單根據自己的身分,合理要求子女盡義務?在過去幾章裡我檢驗了不同的建議,哪些論點可以支持這種特殊義務。所有建議都以不同方式表現出一些特定的合理願望,例如,孩子感覺受到父母極大的恩惠,孩子表現出感恩就很得體;許多人認為,家庭背景大大影響了他的生活與身分認同,特別關心家人對他來說是理所當然的;有些孩子覺得跟父母是好朋友,因此認為應該對父母特別表示關心。但是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建議能說明,孩子因為是父母的子女而對他們有所虧欠。

目前的結果並非微不足道。因為我們盡義務,通常是為了保護重要的東西,而且是絕對、沒有條件,不受個人喜好影響;對所有人而言,家庭關係就是重要的東西。上一章揭示過家庭的重要性,強調出身背景和家庭歷史對自我瞭解的重要。相反的,拒絕子女義務意味讓離開父母家的孩子完全自由,但也包含一個問題:該如何維持與父母的關係?當然這份自由不表示子女可以隨心所欲對待父母,本書也沒有這麼主張。父母除了父母的身分之外,還一直隸屬於道德共同體,我們必須尊敬的對象。例如不能隨意傷害、詆毀他們,或是拒絕施予緊急救護。但是根據現階段狀況,孩子不用對父母承擔義務,給予特別的道德關注。

父母與孩子之間特殊關係的脆弱點有可能會對這個結果造成一點改變。在深究這個問題之前,必須先澄清我說的脆弱點是什麼意思。人類就算跟其他人沒有關係,依然脆弱、容易受傷。如前所述,人類不是自給自足的個體,不是一座孤島,也不是(借用霍布斯的話)獨自存在的菇類。我們更像在生存上相互依賴的脆弱生物,我們會死亡,會生病,也在情感上相互依賴。單單為了我們天生的配備,也就是為了我們的本體需求,我們需要保護和照顧,還需要認可和溫柔。除此之外,我們在社會上容易受傷害,可能會因為某些特性和相關的社會標準和公共機構遭到壓迫或隔離。例如社會經濟條件較差的人在許多社會裡死得較早;出生在貧窮家庭的孩子掉入貧窮陷阱的風險,明顯高於在環境優渥家庭成長的孩子。若問道德行為普遍以什麼基礎為準?本體與社會這兩種不同的脆弱概念證明,我們不能首先或完全把人類想成自由獨立的生物,我們是脆弱的。

對於我們在家庭關係中應負擔什麼義務,還有第三個脆弱的概念很重要。這個概念是有關聯的,也就是建立在關係上:在每個相愛的關係中,沒有犧牲、委身相待、互相信任,就沒有親密的情感和真實的安全感。這樣的犧牲一直帶有風險,因為可能會失望,被利用和濫用。所以因關聯產生的脆弱點必定在心意相連和相互信賴的框架和影響下才會出現,是友誼、親密關係和愛裡面自然產生的不利面。嚴格地說,因關聯產生的脆弱點特別容易感受到悲傷、羞愧、侮辱和其他負面經驗,這是跟人共享親密關係的另一面。

親密關係裡經常伴隨著脆弱點,因此一定會有些人對這樣的關係卻步。因關聯產生的脆弱跟本體及社會性的脆弱點不同,到某個程度上我們可以自由選擇,願意讓別人多靠近,有朝一日能承擔多少傷害。然而,生命裡沒有朋友與愛,人會活得孤單寂寞沒有慰藉,因此亞里斯多德寫道:「沒有人想要過沒有朋友的生活,就算他已經擁有所有其他財產。」因此,大部分的人都願意容忍因關聯產生的脆弱點。

另一方面,我們在家庭裡根本沒有太多空間可以決定,是否願意「收購」和容忍親密關係與信賴背面的脆弱點。通常孩子除了愛父母和信賴他們之外,別無選擇。小小孩沒有客觀的理由也會這麼做,就算父母根本沒有能力或是有意願妥當照顧他們,而是忽略他們,甚或是虐待。很幸運的,大部分父母對孩子心懷深深的愛意。如果沒有這樣的感受,至少應該嘗試去培養,因為未成年孩子的生命仰賴父母的愛,也有權要求父母給予關愛。就這點而言,親子關係至少在源頭上是親密的私人關係,連帶會有因為關聯,也就是建立在關係上的脆弱點。

影響每段私人關係的關聯脆弱點在親子關係中會被特別強調。因為親子關係性質特殊,與其他的私人關係不同。我們已經多次談到這些特點。第一,這層關係無法解除,至少在形式上無法中止,要擺脫彼此和克服脆弱點也因此加倍困難。當然孩子可以與父母中斷聯絡,父母也可以將孩子逐出家門。但是孩子至死依然是這對特別的父母的女兒或兒子,父母至死也依然是他們的母親或父親。所以如前所述,雖然有前好友、前妻、前伴侶,但是沒有前父,前姊妹或是前女兒。第二,親子關係無可取代,如果兒子與父親斷絕了接觸,父親不能再找一個新兒子。這點在某種程度上雖然也適用於所有較深的私人關係,例如情侶也希望視彼此為不可以替代,長年好友大概也覺得不會再有人如此瞭解自己。所以在某種程度上,排他性幾近於真正好關係的「標誌」。形式上當然可能,內容上也許也合適用下面的話語安慰被甩的朋友:「不要難過,反正他不是你的Mr. Right,遲早你還會再談戀愛,找到一個更適合你的人。」但是完全不適宜跟被女兒遺棄的父母說類似的話,或是說給父親剛過世的朋友聽。我們一旦長大成人,就無法再次開啟新的家庭關係,這讓所有關係的當事人特別脆弱。

單純因為我們是子女,所以在成長路上都帶著一個特別因關係而產生的脆弱點。從這個特殊的脆弱點可以推演出子女的義務嗎?它是子女必須特別關心父母的理由嗎?這個問題當然也針對父母。只要這裡談的脆弱點是共有的,會牽涉到關係雙方的當事人,孩子在父母面前自然就是脆弱的。孩子因此有權在童年以後的階段對父母提出要求嗎?如果孩子早已長大成人,卻不想對自己的生活負責,父母可以將孩子丟出「媽媽飯店」嗎?女兒正在打離婚官司,也在為自己的兒女忙得焦頭爛額,這時候退休的父母可以先犒賞自己一趟環球旅行嗎?父母在子女還是孩童時要負擔許多責任,這件事實不言而喻;在承認父母的身分時,就已經接受了相關的責任。但是當子女成年後,父母就完全自由了嗎?問題很合理,但是超過了本書的範圍,本書的重點在探討子女的義務,而我們現在正進入一個中心議題。

我們已經確定,任何一個親密關係與家庭關係裡都有因關聯產生的脆弱點,就像所謂的背景噪音一樣。但是還沒有解釋因關聯產生的脆弱點要負擔什麼責任。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先仔細體會脆弱點在哪裡。關係有許多面向,能夠產生親密感、信賴和歸屬感,每個面向又跟脆弱點的其他面向有關。我在下面區分出三個面向:因活動計畫產生的脆弱點,因身分認同產生的脆弱點,和因親密關係產生的脆弱點。所有三個面向互相交錯,各自以特別的方式影響每一個關係。

第一個面向,因活動計畫產生的脆弱點:關係往往(就算不是必然)跟隨關係人共同關注的活動而來,也許他們定期打球,一起度假,或是星期一一起喝啤酒。親密的本質是雙方或多或少忠實遵守的習慣和儀式,甚至會藉此來定義關係:那是一直跟我玩牌的朋友,那是跟我一樣熱愛音樂的朋友。情侶常常給的分手理由是他們「再也沒有共同點」,這就是關係確實已經走到盡頭的徵兆。因為私人關係裡存在著忠實遵守的共同習慣,所以朋友會在相關的期望上脆弱易受傷。但是,因為有期望,所以也有義務嗎?

對此我們必須區分出真實的約定與習慣。習慣產生要經過長時間,不需要決議。如果朋友間達成協定,或是一起籌備一個計畫,例如一起旅行,參加培訓,分租公寓,然而如果有一個「活動計畫夥伴」退出,他就破壞了協定或是默契。在這種情況下,他當然要為他的退出向被害人解釋和道歉,而且通常還要做更多,也許是補償已經做的投資,或是彌補損失。然而習慣常常會隨著時間凝聚成默契,一種雙方會忠實遵守的儀式,並不需要明確的約定。

如同第三章討論的友誼,私人關係主要存在於朋友一起維護共同的習慣和儀式,這會不斷肯定他們之間的關係。培養彼此的興趣與關係會自然而然地產生出習慣。如果有人停下來不繼續,並中斷關係裡熟悉的流程,就可能會讓對方失望,引起對方的關心或責備。行為若是改變了卻不做任何解釋(例如朋友不能再負擔兩個人一起吃飯的餐廳,或是兒子生病,必須取消一年一度的滑雪計畫),朋友會把改變的行為解讀成疏遠,並反應他受了傷。但是我們知道,每個人都有自由,解除一段友誼只要留意被稱作「慣性定律」的原則:我們必須給前男友和前女友時間去瞭解並克服疏遠帶來的傷痛。如果不是真的協議,因活動計畫產生的脆弱點並不會產生道德義務,只會給我們理由去小心處理脆弱點,只要對方是我們長期以來重視的人。

如我們所見,這個過程在家庭關係裡更為複雜,子女往往在成長中涉入從來沒有明定的「約定」裡,之後因為父母的脆弱點不敢讓父母失望,父母又默默認為子女會像他們一樣,把特定的活動計畫放進心裡,或至少共同分擔。早先的年代裡有多少子女不敢跟父母明說,他們不願意接手父親的企業,或是從遠古時代就屬於家族的農莊?又有多少孩子不敢克服內心的恐懼,向父母表明心跡,不願意再延續一項家族傳統,而父母則有可能表示,只是為了子女才會維持這項傳統?父母的期望一直都存在,例如延續特定的儀式,接手一棟房子,或是把家族姓氏傳承下去,這些期望常常會帶來緊張的氣氛和家庭爭端。

如果孩子沒有被徵詢過意見就被捲入父母的期望,這份期望還跟自己的人生規劃相衝突,他們可以讓父母的期望落空。父母沒有權利要求子女承接並延續傳統,只因為他們自己希望傳統維持下去。孩子們比較想要兄弟姊妹一起兌現共同度假的約定,卻不敢跟父母說;媽媽一直給女兒帶來她不喜歡的餐具;父親為了尊敬母親而邀請大家參加壽宴,每次都慶祝一整個周末——子女都可以大聲明白地對這些事情說「不了,謝謝」。更不用說,父母提醒後代要遵守從來沒有參與過(卻信以為真)的協定是很不公平的,而父母覺得很重要的事卻沒有獲得孩子同等重視,或是孩子打破他們認為真的很重要的傳統,更會令他們失望,痛苦或是蒙羞。但是,子女禮貌地感謝父母的提議之後回絕,這樣做真的足夠嗎?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為什麼我們不欠父母?!不談義務,不是責任,我們依然可以選擇好好愛父母》,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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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芭芭拉.布萊許(Barbara Bleisch)
譯者:彭意梅

用哲學探討普世子女的問題,以先哲智慧化解心裡的難關

  • 兒子成家後,該多久回家探望母親一次?
  • 女兒必須負擔父親的看護費嗎?
  • 父母是子女在親子關係裡的債權人?
  • 無法選擇父母的我們,如何與父母維持好關係?

父母不該把孩子視為財產,應儘早放手,讓他們成為自由的世界公民。——康德

  • 把孩子拉拔長大所費不貲,成人子女應該回報父母,稍微平衡債務嗎?
  • 父母年復一年撫養照顧我們,做了很多犧牲,我們至少該表現一些感激,這樣想是理所當然的吧?
  • 「血濃於水」的觀念能否在道德上規範親子之間的責任與義務?
  • 孩子成人獨立後,做任何事情與決定都有義務要特別考慮父母的心情、願望與需求嗎?

芭芭拉.布萊許明智且平易近人地描述普世皆有的親子關係問題、父母與子女間常見的期待差異,並且說明,無論碰到什麼樣的父母,依然有東西讓孩子對父母產生依存感。她用本書探究一個問題:為什麼父母與子女之間沒有併生的責任與義務,但是子女依然值得與父母經營一份好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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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