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聖靈戰士》:被禁酒令害死的俄國人,和死在阿富汗戰場的軍官差不多

《尋找聖靈戰士》:被禁酒令害死的俄國人,和死在阿富汗戰場的軍官差不多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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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酒成為壟斷事業之後,國家的稅收也開始增加,人民喝得越多,國家的稅金就越豐碩。俄國在19世紀戰事連連,支出的公共稅金之中,高達40%來自酒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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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菲利普・馬斯登(Philip Marsden)

基斯洛弗斯科以礦泉治療聞名,它的崛起是仰賴岩石上的幾道裂口,湧出帶有金屬味的含二氧化碳泉水。一名老哥薩克人大笑著告訴我,他的高祖母曾使用木板擋住那些裂口,以免牲口掉下去。俄國人降服了本區好戰的部族之後,也接收了冒泡的含二氧化碳泉水,並且相信這些泉水可以延年益壽、治療淋病。

在這個山區,礦泉浴場已成為健康和休閒的混合體。火車將北方城市那些面容冷峻的工業家,一批批帶到基斯洛弗斯科。那些穿著黑色西服的男人,帶著裙擺搖曳、手上轉著洋傘的女人一起到來,那些女人還不時偷瞄山區的男人。而臉色蒼白的女孩們,則希望得到軍官的青睞,他們在前線征戰數月,然後到此休假。

那幾道被視為小鎮命脈的泉水,被打扮成鄂圖曼涼亭、哥德式迴廊和印度寺廟。每天總有卑微的懇求者排成長長的隊伍,手上拿著杯子和塑膠罐,等待那個威風凜凜如女祭師的白衣女人,晃動著鑰匙前來開門讓大家取水。

來到本地的全是病人――至少是一些幻想病情會改善的人。儘管蘇維埃強調理性,然而在俄國,健康一直在盲目信仰的競技場中打轉。很多時候,這個小鎮對我而言,無異於某種新的急進教派總部。鋪著小圓石的巷弄裡,支架桌子邊的小販們無不和各種療法相關――草藥藥膏、止痛劑、抗組織胺劑、祛痰藥、注射劑、栓劑、草藥梗等。裝有本地礦泉水的瓶子上寫著各種適用症:慢性胃炎(一般或胃酸過高)、胃及十二指腸潰瘍、嘴唇腫脹、膽囊炎、糖尿病。告示牌上,喜劇被廣告為「大笑療法」;各式海報大剌剌展示赤腳醫生和奇人的廣告;街燈燈桿和牆壁上貼著一個滿臉笑意的人,保證只要數千盧布就可以得到至喜。有人認為,完全沉默是獲致健康的方法;有人兜售「純能量」;還有人宣稱可以塑造「20世紀第一個健全的人。」

在大草原旅行了數月後,我準備中止自己的疑惑,相信基斯洛弗斯科在某些方面能讓我恢復元氣。我發現,讓自己沉浸在這個城鎮的慵懶中毫不費力,更別提放縱在它緩慢的步調和幽谷般的公園裡。我不但飲用這裡的水,用來洗浴,更坐進水流之中。我看了手相、測量了生物能量,還到賭場去玩,結果輸了50元美金;我理了髮、刮完鬍子,在觀光飯店裡享用辣味醃火腿薄片後,又返回賭場贏回50美金。我沒有忘記眺望遠方的山峰,以免沉浸在礦泉治療的樂趣中,而忘了繼續南行。

俄國人對烈酒的需求,和對民間療法與礦泉水的狂熱並駕齊驅。在基斯洛弗斯科出租房間給我的娜塔莉雅・佩卓芙娜(Natalya Petrovna)也同意這說法:「他們才剛把俄國喝垮了!你懂吧?喝垮了……」

娜塔莉雅的工作主要是教意識形態,「人們的啟發」是她慣用的名詞。她的退休金一個月10元美金,我付給她的房租,她用在七月孫子們來時買冰淇淋給他們。她說,他們是一群好孩子,有點皮,有時很粗魯,但這就是現在的孩子——你又能拿他們怎麼辦?」

我睡在陽台上,那裡擺著數排醃菜缸和多串風乾龍蒿。早晨的陽光穿透胡桃樹濃密的樹蔭,灑滿了陽台。我聽到娜塔莉雅將小塊麵包丟給院子的狗:「狗狗!來吃!」

那天若非假日,她大概又會去她那塊小小的土地上工作。要到那裡得先搭五十二路公車到郵換局,然後再換搭十路車。我停留在當地的那個星期十分酷熱,她每次回來都筋疲力盡,得在腿上熱敷。她買了很多袋小蘿蔔。「最近缺雨水,所以蘿蔔這麼小,不過這樣反而更辣一點。」

娜塔莉雅有兩個兒子,兩人的黑白照片掛在廚房牆壁上,臉上帶著微笑,看起來很風趣,背後則是高聳的厄爾布魯士山(Mount Elbrus)。他們兩人當年同時到阿富汗服役,寫過很長的家書給母親,並寄回穿軍裝的照片。然而,他們並沒有一起回家,而是一前一後用棺木運回來。

「他們把一切喝垮了!」她說:「那些將軍們,就這樣把孩子們的命也喝掉了!」

應付禁酒令的方法

在基斯洛弗斯科停留數天後,我很高興終於要上路了。

「坐三十八路車出城,那兒有一部小巴士到烏茲克干(Utskeken),就是那種車頂弓起來的巴士,一部老庫班……。」

娜塔莉雅一點也不希望我就此離開。她說山區盜匪多,晚上會槍殺旅客。然而,過慣了當地懶散的生活,我反而覺得盜匪的威脅很有吸引力。

出城後,我越過俄國邊境,進入卡拉恰伊——切爾克斯共和國。我在烏茲克干下車後,穿過一片無樹的廣大夏日牧草區。眼前一望無際,整個早上,我都順著山谷邊一條深邃的河流前進。髭兀鷹在清澈的天空飛翔,腳下的青草柔軟又新鮮。其中一個斜坡長滿了濃密的榛樹,另一個則光禿禿的,鬆動的土壤上點綴著一些荊棘叢。我在高處坐了一會兒,看著幾個卡拉恰伊人騎著小馬追趕一頭凶猛的小母牛,他們用一根長棍打牠,還往牠身上丟套索,但一直沒有命中。他們濺著水花越過河流,蹬著小馬上坡,最後在林中跟丟了。直到小母牛跑累了,停在河邊吃草,才被他們逮到。

中午及午後陽光最烈的時候,我坐在一棵梣樹下休息。我看了一會兒書,打了個盹,醒來時天光轉濃,暖風自山谷吹來。近黃昏時,我越過邊界,回到俄國。

湖邊有一座棄置的抽水站,林間有一條車轍極深的小徑,車轍上橫躺著一個人——我以為他已經死了。一個小孩過來蹲在他旁邊,喊著:「爺爺!爺爺!」

那人動了一下。

「回家吧!爺爺,我們都很愛你!」

「沒有人愛我。」

「我們都愛你!」

突然,小孩看到了我,站起來一溜煙跑了。老人轉頭凝視著我的方向,眨眨眼集中視力。「你是什麼人?」

「外國人。」

「別逗了。」他躺在地上咕噥著:「瞧,每個人都拿我尋開心。」然後朝天空舉起一隻手,爆出痛苦的呼喊,邊哭邊罵:「我是個白痴!一個傻瓜!一個蠢蛋!讓魔鬼將我帶走——」

轉彎處出現了馬兒和四輪板車,領頭的男人不耐煩地搖著頭:「米開爾・史提潘諾維奇(Mikhail Stepanovich),你又來了!」我幫他把老人抬到板車上,老人的一條腿在車軸上方晃著,我們把他的腿也拖到車上。板車朝著森林的方向離去。

我繼續走下山谷。

飲酒是俄國人最大的快樂,我們無酒不歡。

西元10世紀,基輔羅斯弗拉迪米爾大公以上述字句,解釋他的百姓無法接受伊斯蘭教的原因,基督教也因此成為俄國國教。然而,他當時絕對沒想到,1000年後,這個現象使俄國平均飲酒量躍居世界之冠,每個俄國男人幾乎每兩天就要消耗一瓶伏特加。

弗拉迪米爾大公時代並沒有伏特加,只有蜂蜜酒(mead)、葡萄酒、白樺汁酒和用裸麥、大麥釀製的傳統飲料克瓦斯(kvass)。釀酒技術是在接觸西方之後,才與彈藥、梅毒一起傳進來。

1386年,熱那亞使節帶著幾小瓶「生命之泉」(aqua vitae)來到俄國。那種無色液體的力道令俄國人震驚,一開始還以為只適合當藥品。但過不了多久,俄國字典上即出現了混合英文的字辭:「讓我喝生命之泉」(Gimidrenkiokoviten)。

俄國很快就領悟到控制人民和酒類的偶發關聯。釀酒成為壟斷事業之後,國家的稅收也開始增加,人民喝得越多,國家的稅金就越豐碩。俄國在19世紀戰事連連,支出的公共稅金之中,高達40%來自酒類。俄國歷史上,僅有少數幾名強勢的統治者發布過禁酒令,包括彼得一世、凱薩琳二世及尼可拉斯一世,軍隊也在屢戰屢敗下偶爾發起禁酒令。尼可拉斯二世在1914年嘗試禁酒;布爾什維克政權在混亂的執政初期曾經禁酒,1926年才稍為放鬆。俄國禁酒史中,最悲慘的莫過於戈巴契夫的禁酒令。

1985年,許多葡萄園被廢除,伏特加也奉令減到最低產量。蘇維埃的飲酒者只得恢復擅長的即興創作,亮光漆、膠劑、窗戶清潔劑和剎車油等,紛紛派上用場。人們甚至發現,食用足量的牙膏,裡面的毒素(toxins)可以產生和伏特加一樣的效用。古龍水被稱為「知識分子的飲料」,下午兩點以後才能購買,每人僅能購買兩瓶。店家總是漠不關心的看著顧客,當場在櫃檯仰頭飲下一瓶瓶美髮水。

1970年代,當藥櫃和清潔櫃裡的瓶瓶罐罐顯示出非預期的特性時,這些創新的飲法也大為風行。這群不顧一切後果的人,包括著名的編年史家維尼迪克特・葉洛菲耶夫(VenediktYerofeyev)。他認為,飲酒是蘇維埃男人真實表現自我的唯一方式,也是這不誠實的世界唯一誠實的行為。在他的《隊伍末端的莫斯科》(Moscow to the End ofthe Line)一書中,提供了一些行家的雞尾酒調法,例如「約旦海域」(Jordan’s Waters)、「列寧的仕女」(Lenin’s Lady)等。

他建議的「迦南香脂」(Balsam of Canaan)是以甲醇混液、絲絨牌啤酒和家具亮光劑混合而成。而「潑婦的啤酒」(Bitches’ Brew)則用濟古利牌(Zhiguli)啤酒、沙德科牌(Sadko)洗髮精、去頭皮藥、香港腳治劑和蚊繩殺蟲劑混合而成,是最受歡迎的飲品。「科索沃女孩之淚」(Tear of a Komsomol Girl)則以各種含香料的化粧品混合而成,例如薰衣草花露水和指甲油等,最重要的是,一定得用忍冬樹枝調酒。他寫道:「我看到人們搖晃著身子調『科索渥女孩之淚』時,簡直笑壞了。」

在一本手冊中,我看到不少因應戈巴契夫禁酒的「酒品」製法:

一、將黑色亮光劑塗在麵包上,放置一夜,早上去除多餘的亮光劑後即可食用。

二、將膠劑或牙膏與水混和,過濾後飲用。

三、將白麵包浸在古龍水中。

四、將桌腳和糖、水一起煮沸,收集蒸氣,味道有如伏特加。

五、在頭頂剃出大約一個銅幣的面積,塗上黑色鞋油。除了剃掉的部分,整個頭部皆需覆蓋住,然後在陽光下外出散步。

戈巴契夫頒定禁酒令的翌年,大約1萬1000名蘇維埃公民因這些冒險實驗而死亡,人數和死於阿富汗戰爭的軍人等量。

相關書摘 ▶《尋找聖靈戰士》:夢中聽見「神諭」要我走,不久後全村就被屠殺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尋找聖靈戰士:俄羅斯傳統東正教倖存史》,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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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菲利普・馬斯登(Philip Marsden)
譯者:鄭明華

在莫斯科,本書作者菲利普・馬斯登遇上了一個正在閱讀高加索地區地圖的男人。他是一名杜霍波爾教友,一名「聖靈戰士」,俄國傳統東正教的倖存者。在被迫害的年代裡,大文豪托爾斯泰、凱薩琳大帝都曾伸出援手過。

這人啟始了馬斯登到一個奇異而模稜兩可的世界旅行的開端──在那個世界裡,沒有任何事足以和對宗教的堅定相提並論,在那兒,奇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也是那兒,惡劣的高加索山脈取代了俄國的大草原。

在一個被共產主義蹂躪的國度裡旅行,馬斯登尋找與前布爾什維克過往有關聯的人。在外界所不了解的俄國村莊,他遇見了勇敢但被這個世紀的風暴所困惑的男男女女,他也和亞茲迪總教長、流浪的醫生普希金,被放逐的喬治亞王子等各式各樣的人物面談。

他以如神仙故事般美麗的頓河南岸大草原景致,以及各種小人物的故事為背景,以開放而沒有偏見的心胸,用一種詩般的語言,流暢的行文,帶領讀者進入一個迷人的古老世界。

尋找聖靈戰士
Photo Credit: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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