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變老了,香港卻變小了:「獅子山下」我住了18年的第二個家

我變老了,香港卻變小了:「獅子山下」我住了18年的第二個家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幾年來香港有了很大的變化,經歷一次又一次的社會撕裂,獅子山下同舟共濟的精神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對政府的冷嘲熱諷、以及對未來的無力感。我則是每年參加不同朋友的離港party、通訊錄上的名字越來越少,去年年底也終於輪到我自己變成了「告別趴」的主角。過了將近20年,我變老了,香港卻好像變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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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離香港快一年了,我還是每天看網路版的《蘋果日報》、《南華早報》、上《香討》追蹤城中熱話;閱讀《Medium》上以粵語(或書面語)寫作的文章,更是我與香港的精神聯繫管道之一。

這個我曾經住過18年的城市,是我的第二個家。

我持續追蹤著沙中線的施工問題和地盤沉陷消息,還第一時間把山竹颱風後的那幾張「返工」海報WhatsApp給了好幾個朋友。

高鐵通車的新聞當然沒有錯過,特別是蘋果日報的「紅白藍」Video(見下面連結),看了好幾次,每次都讓我哈哈大笑。

那天剛好是中秋節,我回台灣探親。我爸爸問我看什麼笑得這樣大聲,我用手機跟他一起看了這個video,他看著樂不可支的我,一臉茫然:「這個有好笑嗎?」。

對我來說,影片裡處處都是笑點,只是我爸爸「get唔到」:

「紅白藍上大陸」、「你可以支、知、寄回去」、「這邊和那邊的分別真的很大」、「一過華界,字都殘晒」、「插旗」..

就在那個時候,我突然發現自己雖然身在台灣,可是跟香港的距離很近,很近。

搬到香港那年,是上個世紀的最後一年,離九七政權交接剛滿2年。那時覺得香港很大,自己很渺小。

那時中環皇后大道上金髮碧眼的洋人甚至多過本地人、計程車司機的英文溜得不得了、購物商場的店員講著蹩腳的普通話。

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從機場快線出來,動輒幾十層樓高像屏風似的高樓。還有辦公大樓一大排的樓層電梯按鈕,去不熟的地方光找樓層按鈕就得找半天。

搭雙層巴士從中環去赤柱時,巴士在狹窄的山路中靈活前進,車子轉彎的時候樹枝就打在車窗上,好幾次我都以為會跟來車相撞。但巴士司機的技術高超,操控巴士就像帶著大象在跳舞一樣,令人驚艷。

剛去的那幾年,也許是自己年紀尚輕,跟我共事的同事又年齡相仿,雖然有些朋友當時正經歷97房地產泡沫後的陣痛,但整體而言那時的氛圍是積極而振奮的。

剛剛存了一點錢後買的第一支股票就是「5號仔-HSBC」,因為同事說「聖誕鐘,買匯豐」──90元入場,120元出場──倒也讓我嚐到了幾次甜頭。

就如鄧小平所言「馬照跑、舞照跳」,大部分的市民把重心放在自己的生計上,對政治不是特別熱衷。而我這個新到港的居民,則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對每件事都覺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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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2003年SARS爆發,不少醫護人員緊守崗位對抗疫情|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2003年的SARS風暴,是香港給我的第一次震撼教育。

那年我在一家外資銀行位於牛頭角的的後勤總部上班,中午經常跟同事去淘大花園、或德福廣場吃飯。新聞傳出來SARS的源頭在淘大花園的那天,我們一群人前一天才剛去淘大花園吃午餐,餐廳離出事的那座住宅大樓不到20公尺;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

很快公司就宣布員工「在家上班」,我們在心裡偷偷認為是「在家隔離」。

那段期間一首80年代的經典老歌〈獅子山下〉一夕爆紅。這首顧嘉煇作曲、黃霑填詞、羅文主唱的歌,凝聚了很多香港人的心。這首歌也變成公認的香港城歌。

那個被疫症和死亡陰影籠罩、被醫護人員無畏無懼奮身守衛的香港,成了我心裡一個永遠的印記。碰到看不慣的事,我就會告訴自己,那個無私而勇敢、傳唱〈獅子山下〉的香港,才是這個城市真正的樣子。

然後是2008年的金融風暴,對銀行業的衝擊特別大。每天都有組織調整的傳言、每個星期都有同事消失、每個月的業績報表都令人心驚。

10月底,在香港休假跟手帕交喝下午茶那天,剛剛就是港股下跌到歷史低點10676的大日子。我們去的那家中餐廳只剩下疏疏落落幾檯客人,我們的那張桌子就正對電視機。我那時正跟手帕交比賽誰的股票賠得多,螢幕打出大大的港股收市數字,我們跟餐廳的夥計一起看傻了眼。那天外面還挺溫暖的,不過餐廳裡感覺非常冷。

香港_雨傘
Photo Credit : REUTERS/達志影像

2014年的雨傘運動是很特別的一個經驗。

我的生活圈主要在中環、金鐘一帶。那年9月底的週末晚上,我和老爺去中環大會堂聽音樂會,然後搭13號巴士回家,那是我們慣常的週末活動之一。第二天就開始了「佔領中環運動」,當天晚上警方發射催淚彈驅散學生;我看著電視轉播的畫面,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前一天晚上靜謐安詳的愛丁堡廣場竟成了煙硝瀰漫的戰場。腦袋裡浮現的就是六四天安門事件那個瘦削的人影與坦克車對峙的畫面。

「佔領中環運動」開始後,所有西半山的巴士服務暫時停止(那時「港島西線」地鐵還沒完工),我又再度「在家上班」。巴士服務部分恢復之後,上下班的通勤時間變長了,但是辦公室裡沒有人抱怨。

「佔中」活動對我來說就像台灣的「太陽花學運」一樣。學生指出了政府做得不對的地方,政府有則改過、無則加勉;這也是公民運動的主要目的。

「佔中」的主題曲《海闊天空》,也和太陽花學運的主題歌《島嶼天光》一樣振奮人心。

當然「佔中」的成功機會不大、也為市民的生活帶來了負面的影響。但成功機會不大與幾個月的生活不便,並不應該是反對「佔中」的原因。

那幾個月我當了一個隱形的支持者,只在私底下為支持「佔中」的朋友打氣,碰到反「佔中」的朋友則默不出聲。

我可以理解,這個在九七政權交接之後可以沈住氣「馬照跑、舞照跳」的地方,「佔中」、「魚蛋革命」只是小意思而已。

這幾年來香港有了很大的變化,經歷一次又一次的社會撕裂,獅子山下同舟共濟的精神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對政府的冷嘲熱諷、以及對未來的無力感。

我則是每年參加不同朋友的離港party、通訊錄上的名字越來越少,去年年底也終於輪到我自己變成了「告別趴」的主角。

過了將近20年,我變老了,香港卻好像變小了。

歷史上到處有城市興衰起伏的故事,但自己親身經歷又是另一回事。

「城市」跟「人」一樣,也會年老色衰。只是,當這個城市是你第二個家的時候,你會有微微刺痛的感覺,就像見到兩鬢斑白的父母年華將晚一樣。

我感謝在獅子山下曾經歷過的那些年輕、不完美卻又盡致淋漓的回憶。

祝願遠在獅子山下的朋友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本文經孫婕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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