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院線《幸福定格》:打破中產階級的「失語」婚姻

焦點院線《幸福定格》:打破中產階級的「失語」婚姻
《幸福定格》劇照,Photo Credit:CNEX視納華仁、七日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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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失語」是現代中產階級的普遍感受,《幸福定格》所提示的就是把「不害怕對話」乃至於「練習對話」視為一個打破個體藩籬的行動,進而有力氣去調整我們身處的各種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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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胡清雅

乍看之下《幸福定格》是一部處理中產階級婚姻關係的紀錄片,然而它能獲得兩岸三地社會廣大的迴響,原因不完全在於觀眾單單對於「婚姻」主題有感,而是導演沈可尚篩選拍攝對象時,特意鎖定不具戲劇性或故事性、不具特定身份(例如同志伴侶)、不反映特定社會階層或社會結構(例如移工婚姻、仲介婚姻等),選擇「跟自己一樣」最平凡無奇的中產階級夫妻。

這個選擇,反映了兩個面向:就觀影層次而言,它為觀眾架構了「共感」的基礎,在這基礎上,滿滿85分鐘的「對話」畫面才得以成立。例如,當畫面中的妻子掛著重重的黑眼圈碎念「我已經說很多次了」、「你不懂家裡有外人的感覺」、「就是覺得很煩」等等⋯⋯

這些細碎、反覆與煩擾的話語,之所以能被觀眾閱讀,是因為語言之外,這些夫妻的居家畫面已寓示了觀眾所處的日常場景:重複的家務、繳不完的帳單與貸款、孩子的需求永無止境、疲倦與煩躁無從消解、喘息是奢侈、兩人的存在成為彼此的軛。當生命裡太多的「不得不」被框在婚姻與家庭的範疇裡,人張眼就是一日的瑣碎,愛到沒有力氣再愛,誰開口都是壓力。

中產「家庭」以兩人為經濟單位,其物質性其實展現在必須分工的家務、雙薪支持、長輩作為免費(或低價)的育兒勞動力、預支的生活條件;若能單薪持家,則意味著另一造「家庭主婦/夫」需包辦經濟以外的一切勞動,包括體力與情緒。

長期處於如此的婚家內,人的感情狀態會變成什麼樣子?彼此之間又有什麼條件,能夠把自已調整成一個「聊天」的狀態,每日花時間專注地與另一伴聽與說?當導演沈可尚的攝影機出現在平凡無奇的家庭之中,他用這樣的特殊事件,來為他們創造對話的空間。

「創造」自然有其風險:能對《幸福定格》萌生共感,讀到畫外之音的觀眾是有侷限的,他們必定是同樣身處於中產階級社會的異性婚家架構中,並為之所困的人。

「婚家」具有強大的文化屬性,《幸福定格》不以「華人婚姻的特殊性」作為某種西方獵奇賣點,而是「探究婚內兩人關係的質地」,這本身就排除了只能讀懂柏格曼的西方觀眾。這也牽涉到第二個面向:就作者層次而言,創作是為了自身,還是大於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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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CNEX視納華仁、七日印象

沈可尚能夠單單為了解答自己的困惑而創作,成品還具有一定程度的外部性,不流於自溺、能為人所共感,這相當可敬。在之前訪談中,沈可尚多次敘述為何一個從「探討華人拍婚紗的現象」出發的企劃,在7年之後,竟成為一個不求戲劇性、捨棄故事線,甚至特意不聚焦於單獨個人生命歷程,轉而以「夫妻對話」為唯一題幹的作品:

面對日復一日的婚姻生活,而當中的兩人趨向沈默,在拍攝《幸福定格》過程中,導演開始以鏡頭介入重啟夫妻二人互動,這其中的變化令人感到困惑與興趣。最後導演捨棄了500多個小時的素材,單取他們之間的「對話」剪成85分鐘的電影。

若考量國際影展邏輯、觀眾喜惡、票房,這樣的斷捨離,絕對是不討好的,而曾經拿下國內外眾多影展獎項的沈可尚,當然自知。恰恰因為如此,導演對自己的誠實,最後也被誠實地展映在《幸福定格》兩人對話的樸素畫面裡,並且成功地創造了觀眾產生共感的條件。

捨棄、轉向與再創造,不單單是一個作者中心的決定。當作者對於一定處境中人的普遍日常狀態具有高度而細緻的敏感力,當攝影機後頭的眼睛如此好奇、甚至迷戀於鏡頭前的兩人對話,以及對話同時,人的各種細微神情、動作所不經意地透露的情緒的質地,觀眾通過影幕,開始不自覺地跟著作者一起聆聽、入戲,也於是開始思考「對話」的可能。

任何事物都內含悖論,而對那些慣於使用「話語」的中產階級而言,「對話」的恐怖黑洞,在於終於開口卻不被聽到、不被聽懂,說了等於沒說、聽了像是沒聽。人與人要在同一時空裡調整到同一頻率、身處於同一磁場,再通過語言的交易,進而交換感受與思想,這何其困難!

而關係中人最害怕的,不就是理解與被理解的盼望,在另一造聽來卻是壓力?沈默於是打開了保護傘,讓彼此得以「個體」的方式繼續共存於此時此刻,再各自尋覓自己的同溫層、舒適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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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CNEX視納華仁、七日印象

如果說「失語」是現代中產階級的普遍感受,《幸福定格》所提示的,或許就是把「不害怕對話」乃至於「練習對話」視為一個打破個體藩籬的行動,進而有力氣去調整我們所身處的各種關係。

然而若把《幸福定格》當作在鼓吹溝通治療,恐怕也樂觀了。電影開頭的那對陝北農民工夫妻,披頭就預示了「話語」其實僅專屬於習慣使用話語的那些人,對於這對農民工夫妻而言,話語的存在或匱乏,並不構成任何導致兩人關係成立或失效的變數。

相對於這對「根本聽不懂導演在問什麼」的夫妻,電影裡所有人「對話」的企圖,竟顯得蒼白了,片尾的結婚誓言更被打上問號。然而,以他者照見自身、以底層反映中產,這本身難道不正是一個屬於作者的悖論?

在正向的命題當中,不避諱地揭示那個自在的「悖論」,戰戰兢兢、反覆捉模、不願妄下定論,這是沈可尚的片子的獨特味道,他的影像總帶有一種專屬於「紀錄片」的自覺與自警:

面對生命的眾相,太樂觀或悲觀,都是一種傲慢。《幸福定格》是一部非常「不典型」的紀錄片,而若非「紀錄片」的形式,《幸福定格》的一切預設,乃至於它所引發的觀眾共感,都將不復成立。也因此,它更加彰顯了紀錄片作為影像與文藝的一種形式,價值無可取代。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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