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不能碰船、男生不能去潮間帶?當達悟文化「槓上」性別平等和觀光發展

女生不能碰船、男生不能去潮間帶?當達悟文化「槓上」性別平等和觀光發展
Photo Credit: DuReMi @ Wikipedia CC BY SA 2.0" target="_blank"> San Francisco Museum of Modern Art CC BY-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身為文化工作者的黃英珍,對於傳統性別分工被鬆動,其實很難接受,「因為從小跟父母親住在一起」,她說,「那個東西已經是在皮膚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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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蘭嶼達悟族登上各大新聞,不在旅遊版面、不是因為核廢料爭議,是因為一組比基尼辣妹的照片,與她們身後的達悟族傳統漁船「拼板舟」。畫面中,兩位外拍模特兒有時靠坐著拼板舟,有時站在兩艘拼板舟間,這樣的照片被上傳到網路論壇後,讓原住民族年輕人氣憤不已,指出蘭嶼的拼板舟有其禁忌,不能隨意讓女性觸碰。

其實在原住民傳統文化中,還有許多類似的性別規定,比如早期排灣族的獵人是「男性限定」、布農族的織布技巧也只傳給女生。

但這似乎與現代社會提倡的「男女平等」觀念不同,現代社會提倡「無論哪種性別,都可以自由選擇自己想做的事。」因此我們總說,女孩也能玩汽車、也能當工程師;男孩也能玩洋娃娃、也能當護理師。

但這樣男女平等的觀念,在原住民傳統文化面前,卻不那麼理所當然。尤其與台灣本島一海之隔的蘭嶼,傳統的「性別分工」更是深入而細緻的與達悟文化緊緊嵌合。

性別禁忌背後,是一整套的部落的「生活態度」

只要上網一查,就會發現,達悟族有一大串禁忌,其中許多聽起來幾乎是「衝著女生來」。比如,達悟族最重要的祭典「飛魚祭」期間,女生不能接近拼板舟,喪禮時女性不能參加、也不能靠近。這一條條禁忌,不是各自單獨成立,背後有一整套,代代相傳的生活態度。

居住蘭嶼東部「東清部落」的黃英珍,是名達悟族文化工作者,她詳細的跟我解釋了這套生活準則如何影響達悟族人的食衣住行育樂。

1960年代以前,資本社會還沒有傳進蘭嶼時,達悟族主要過著「男人出海、女人種田」的生活。

與海相關的捕撈工作中,到「潮間帶」採集貝類屬於女人的工作,划拼板舟「出海」捕魚則是男人的範圍。田裡的工作也細分成「初期墾荒」與「後期種植」,剛開始墾荒、引水的粗重工作由男人負責,女生則是在開墾後負責維護田地、持續耕種(達悟族的主要作物是「水芋」,像水稻一樣需要大量水源)。另外,蓋房子這樣的需要大量勞力的工作【註1】,也由男生負責。

此外,達悟族更將捕撈而來的漁獲分成「優質魚」(達悟族語稱oyod)和「劣質魚」(rahet),前者肉質鮮美、體態漂亮,後者魚腥味重。男生兩種魚都可以吃,但女人和小孩只吃「優質魚」。

「所以女生是很被保護的。」黃英珍下了這樣的結論。而訪問了東清部落和紅頭部落幾位約50歲左右的蘭嶼文化工作者,他們也都認為,因為早期女性需要哺乳、養育下一代(以前又不像現代,孩子只生一兩個),加上女性體力比較弱,甚至從傳統信仰來說,女生的「陽氣」比較弱,因此負責陸地、潮間帶等比較輕鬆的範圍,男性則負責出海、墾荒、蓋房子等粗重的工作。【註2】

但這樣的「女尊男卑」對年輕人來說,仍然加深了「女生比較弱」、「女生必須生小孩」的傳統印象,也讓男生必須無條件負起粗重的體力活。

而公共事務方面,達悟族最重要就是「部落會議」,所有重大祭典、部落重要的事項,都是透過各部落「長老」開「部落會議」決定,但女生不能加入討論、完全沒有發言權。即使蘭嶼人透過現代的政治法規,選出了女性鄉長,這個鄉長仍然只能「列席」,無權在部落會議中發表意見。但現年46歲的黃英珍仍然認為:「女生除了在喪儀、重大祭儀被禁止,其它地方都是平權的。」

現代的蘭嶼人:旺季回家接待觀光客,淡季到台灣打零工

但這樣的生活方式,在觀光業、資本社會進入蘭嶼後,受到不少衝擊。我在蘭嶼連續訪問了東清部落二十多歲、四十多歲與五十多歲的3位民宿主人,他們都說,現代大多數蘭嶼人是以觀光業維生,4月~9月的旅遊旺季就回到蘭嶼經營民宿、賣紀念品,但9月下旬到隔年3月的旅遊淡季,他們就離開蘭嶼,到台灣本島找短期工作。

目前真的過著「女耕男漁」的傳統生活的,要不是60歲以上的老人家,就是有志復振達悟傳統的文化工作者。

社會改變的過程中,原本嚴謹的男女分工,也慢慢的被鬆動。

比方說,傳統中「潮間帶」原該屬於女生的捕撈範圍,但目前帶著遊客去潮間帶體驗捕撈的大多是男生。而蘭嶼不少旅遊業者舉辦的「地下屋導覽」,原該由興建地下屋的男生來講解,但像黃英珍這樣,經過田野調查、上課,而成為地下屋導覽員的女生也不少。

此外,「優質魚」與「劣質魚」也不再嚴格區分,黃英珍舉例,有種蟹類叫做「盾牌蟹」,因為以岸邊的藻類為食,相傳有毒性,對女生身體不好,因此在傳統中也被歸類為女生不能吃「劣質魚」,但黃英珍說,「現代的年輕人會覺得『不用管啦,就算對身體不好,我們有醫院啊』。」或是在不少同輩聚餐的場合,黃英珍也會被拱著吃「劣質魚」,不吃還會被調侃「有那麼傳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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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Elsie Lin @ Flickr CC BY SA 2.0
當性別觀念「深植皮膚裡」,蘭嶼年輕人與中年人的矛盾

然而,身為文化工作者的黃英珍,對這一切其實很難接受,「因為從小跟父母親住在一起」,她說「那個東西已經是在皮膚裡了。」

每次被朋友拱著吃「劣質魚」,她總在心裡嘀咕「幹嘛叫我吃!」有時為了現場氣氛,她會象徵性吃一點點,但魚肉下口,她心裡總覺得「怪怪的」。此外,雖然黃英珍學到了有關地下屋的知識,但褪下解說員的身份,回到生活中,黃英珍仍然認為,「家族的人在聊天的時候,你女生不要去聊這個、不要去教育男生,因為那不是你本份的工作。」

對黃英珍這樣的文化工作者來說,傳統的性別分工,跟蘭嶼整體的「倫理價值」緊緊嵌合。比如早期沒有政府提供社福資源的時代,男生出海回來,一上岸就會先分類漁獲,這時,他們會把比較小隻的飛魚放在外圍,黃英珍說,「讓行動不便、寡婦或是老人家去拿」,但黃英珍感慨地說,「現在慢慢都沒落了,因為大家會拿去做成炸飛魚,給觀光客吃,所以不只弱勢者會來拿。」對他們來說,傳統性別觀念的改變,不只關於性別,可能也代表了倫理價值的崩毀。

這些被文化工作者內化成人生價值的性別細節,深入到最生活化的家庭生活中,也在不同世代的人之間出現一些矛盾。

黃英珍自己也有個二十多歲的女兒,她說,她在場的時候,女兒絕對不吃「劣質魚」,但她知道,「我不在的時候她會吃。」

另外,她女兒喜歡吃海鮮,要是有朋友來玩,也會帶朋友去海邊捕撈九孔之類的海鮮,但出了潮間帶,就是男性的範圍。對此,黃英珍有責備,也有所妥協,如果女兒堅決要去,她會提醒「妳回來的路上不要讓很多人看到,別人選媳婦也會把這些當作基礎,人家多少還是會指指點點,」這擔憂也不只針對她女兒一人,黃英珍說「父母或你周邊的親戚還是會被影響,會說『啊她的父母親是誰?她的舅舅是誰?』,那個意思是『她沒有被教育』,還是要維護家族的榮譽。」

「追求性別平等」與「維護傳統文化」,都不是那麼絕對的事

在蘭嶼,性別分工的養成與他們的生活環境、家庭觀念、倫理價值息息相關,在資本社會,尤其觀光產業進入蘭嶼後,逐漸被鬆動,但也伴隨著傳統倫理價值的流失,這樣的衝擊影響了不同年齡層的人,年輕人與老年人,都在努力適應,怎麼跟不同時代、不同價值觀的人的共處。

其實這樣現象,也不只出現在蘭嶼,其他族群,甚至其他國家的人,也都可能遇到類似的狀況。

東華大學原住民院「民族語言與傳播學系」教授孫嘉穗研究曾撰文討論過原住民文化與性別的關係。她分析,性別禁忌的形成可能是為了配合當時的社會情境,也可能出於當時社會對女性的保護,然而,當社會情境轉變,人們似乎也應重新檢視性別禁忌。

但她強調,在提倡性別平等時,仍然需要尊重部落,透過培養部落原住民族人、原住民媒體從業者的性別意識,由部落「内部」進行性别平權的提升。

但如果沒有先去理解文化、歷史,討論,就永遠不可能開始。

【註1】無論是打造十幾人乘坐的大型拼板舟,還是蓋出一棟傳統家屋(地下屋),從取材、打造到完成,都需要耗費很大的體力,一個人獨立完成幾乎是不可能的,需要許多人協助。因此,「打造大船」和「建造家屋」除了考驗達悟族男生的體力,也可以看出他的社交狀況,還有家族人丁是否旺盛。

所以,在達悟族文化中,能親手蓋一棟自己的家屋,完成「家屋落成禮」,並與家族共同打造出大型拼板舟,結束「大船下水祭」,被視為達悟族男生一生最重要的2項成就。而達悟族女生,如果能顧好田地和孩子,讓自己的丈夫無後顧之憂地完成這兩項成就,在部落裡的地位也會提升。

【註2】女性不能碰拼板舟的禁忌,黃英珍解釋,這些問題她也還在思考,但她透過訪談蒐集到的其中一種說法是,因為以前沒什麼驗孕工具,不確定女性是否懷孕,懷孕時渾圓的身體意象、胎兒捲曲的身體,外型類似數字的「0」,可能會觸霉頭,讓漁船補不到魚,因此只有在飛魚祭期間,才嚴禁女性靠近。而女性不能參加喪禮,則是因為相傳女生「陽氣」較弱,不適合靠近比較多惡靈聚集的地方,為了保護女生,才不讓她們參與。

核稿編輯:羊正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