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歷史小說《巴黎》選摘:您能在著火的乾草堆裡找出一根針嗎?

架空歷史小說《巴黎》選摘:您能在著火的乾草堆裡找出一根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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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菲耶以架空歷史小說的取徑,將柏林的歷史置換成巴黎,重新檢視一段以冷為名的戰爭,以及人類文明的惡性、愚蠢與美。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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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艾力克.菲耶(Éric Faye)

一、

因為暖氣不聽話所以轉而扭開的收音機整晚唸著一串被揭發的陰謀者名單。大道上的商店前方逐漸聚集人群。一輛黑色汽車駛過,是那種菁英分子專用的加長禮車,直到最後,仍供他搭乘。一大清早的,他們趕在日常生活再度展開之前將他驅逐。雨刷啪踏啪踏地大力洗刷,刷去打落在車窗的稀哩嘩啦,讓黑玻璃座艙內透進些許亮光。披著墨色斗篷的機車騎士活像鯊魚,在大雨中殺出一條路。距離立著飛馬雕像的那座橋已很不遠。大作家漠然無感,頂多殘存一絲趕在被逐出之前對這裡留下最後印象的急切。透過車窗玻璃,他看著珍愛的街道、廣場、以及劇院飛逝。車速雖快,他還是成功帶走了幾幅景象:安特衛普廣場入口那張溼答答的長椅,某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克拉拉曾坐在那裡等他;半張被撕毀的海報,初秋在雅典娜劇院上演的那齣戲,他們兩人一起去看了,後來幾天還討論了好久。

他的心揪痛了一下。在他右側,歌劇院伴隨漆黑的階梯出現。他轉移目光,避開那些巨幅人像,斗大的雨珠如擂鼓般打在上面。車子接下來經過瑪德蓮教堂黑漆漆的廊柱。是哪一個夏日,跟哪個朋友?他曾大大嘲笑這座可悲的仿帕德嫩神廟。那些月那些年的時光在一堆殘垣斷瓦底部激盪,他突然覺得自己彷彿已活了上千歲。而現在,活著令他發冷。現在,在這裡,他們將致力把他抹黑。到了那邊,他又會被極力漂白。他攝取過剩,導致消化不良!媒體會寫出這樣的標題。大文豪文思枯竭!滿腔話語,沉默無言……羅曼.莫爾凡懷疑自己是否還寫得出一行字。


綴著黃穗的三色紅星旗在小徑盡頭飄揚。遠遠的,莫爾凡在薄霧中辨識出美國旗、英國旗,以及兩者之間沒有紅星的三色旗。圓環邊,禮車在第一個哨兵隊前方停下。一切都被下個不停的大雨淋得溼漉漉。他一手拎一個皮箱,走到檢查站報到,遞上護照。為了讓他通過,他們挪開一長串拒馬,拉手風琴般地捲起鐵絲網。路通了之後,一名副官對他說:「請。」作家走上橋面。在他身後,他們重新架好長排拒馬和刺鐵網。於是,他走了幾步,在兩個世界之間。西邊的瞭望塔臺愈來愈近,前方一名副官的望遠鏡頭內,作家嚴肅的臉孔也愈來愈清晰。走到橋梁中段,未來與過去等距的位置,他停了下來,長嘆一聲,環顧四周。像這樣一眼擁抱兩個世界的機會大概永遠不可能再現。作家有如一個無國籍之人。如果願意,他大可停在這裡,幾天幾夜也無妨。誰阻止得了他?這塊領土不受任何法律約束。放下行李,在此住下,在人行道上寫下反抗標語,等對生存之饑渴又凌駕這一切之上,再繼續往前。

正前方,一道柵欄擡起。薄霧中朦朧顯現一座鬼魅般的形影,最上方罩著一個金色圓頂。「傷兵院……」,他喃喃自語,一陣顫慄。他已多少年未曾如此近看這座圓頂建築?一輛黑色轎車朝他緩緩駛來,到他面前時停下。一名市政人員下車,招呼致意,接過他的行李,請他入後方就座。公務員忽然覺得自己彷彿將一匹特洛伊木馬引入西城,而且,到了晚上,各報章媒體消過毒的專欄裡,這位作家將滲出應受譴責的有害思想。

行駛在西半邊的街道上,這位名聲響亮的叛變者激動不能自已。這難道不是內在心聲之節奏猛然加速的緣故?他剛穿越一章間諜小說情節,出來後,發現一系列不熟悉的色彩,只覺目不暇給。他大口深呼吸,像個孩子似地左看看右看看,觀看他十二年未曾涉足的這個城區。於是,有那麼幾分鐘,他終於將克拉拉的面孔逐出腦海。建物牆面皆乾淨潔白。為了迎接他的到來,城內整修如新。但竟已時隔十二年。

二、

對貝納.諾維爾而言,一切事情都在同一天展開。就在那個星期六,將近中午,他辦公桌上的電話鈴聲大響之時。他緊張兮兮地拿起話筒,但基於某種直覺,差一點又立即掛上。總機對他說:「安全局來電。K上校找您。」

接下來的幾分鐘,面色慘澹如蠟的諾維爾用僅剩的一絲聲音叫了一輛車。他抓起大衣和帽子,連續快步下樓,鑽進車裡。


他急著趕往安全局總部,出發時一陣騷動,結果揚起辦公桌上兩、三頁紙張。趕死一般被載往城市盡頭的這個男人,他從事的工作是走偏門進入他人的生活。從事這行的可不只他一人。聽他命令行事的手下多如一窩螞蟻。所有離開或進入東城的信件都被審閱,就在這裡。這裡是圍牆這邊最大的閱覽室。每封信被讀過之後就再折回原樣,重新封好。偶爾,涉及違法的句子被手抄在紙上,放入資料夾存檔。當信封沒有重新封好或被撕破,就用紫色墨水蓋上印戳「誤啟」,即可繼續發送。

這是一處安靜的所在,一座郵政海關,坐落於小丘山坡上。諾維爾即在此俯窺城市的祕密。讀倦了的時候,他便微微打開一扇窗。秋光照耀之下的風景真美!美麗城的灰色屋瓦,聖殿的蛋白霜圓頂挺立在那小丘上……澄藍如海的天空令諾維爾安心。從他所在的位置,視野可達共產主義建立在帝國高階上的那道圍牆。感覺上,這道牆起初躊躇不前,在南端迂迴蜿蜒;接著,從托比亞克橋到德比利步橋之間這幾公里,斷然沿河而行,然後朝北大轉彎,經過耶拿廣場,馬克馬洪大道,尼爾大道,維利耶大道,直到古老的阿納托爾.法朗士街街底再度與河川交會,跨過河面,行經之處將大碗島截了一段。

就在那附近,汽車剛通過一個檢查站,深入一棟錯綜複雜的水泥建築,潛進地下停車場。諾維爾下車。有人示意要他跟著走,腳步倉促匆忙。他不再多想,直接放棄。一個接著一個的,他想過所有假設可能,浮現心頭的是恐懼與驕傲雜陳。能被召來這棟辦公大樓的人極為少數,他不斷這麼告訴自己。而流言應該已傳遍幾個部門。電梯在他和兩名隨行人員身後關上了門。他想起人家是怎麼形容這個地方的:「有些人進去之後,就像進入了古老的金字塔,再也沒出來過;他們要不是融入了那個宇宙,就是已遭吞噬。」但他知道,這個地方也能讓人瞬間飛黃騰達。現在,他既已達陣,得意之情似乎凌駕其餘感受之上,又想起某位被徵召者的例子:塞維耶,去年,他的晉升速度快得難以解釋……

諾維爾走上前。上校穿著便服,面有憂色。所以,在等死室裡赫赫有名的那抹漠然冷笑到哪兒去了呢?諾維爾又恢復了一點信心,不斷告訴自己:「不,他們沒責怪你。你的死期或許還沒到。」而在走向上校K的同時,「或許」這兩個字在他腦海裡清楚凸顯。到目前為止只看得見逆光側臉的上校從窗口轉過頭來,終於注意到來訪之人:「請坐。」粗魯地咳嗽清了幾下喉嚨,然後沉默不語,並不看他。高掛在牆上,頭號人物永垂不朽的年輕相片,高舉拳頭,對民眾慷慨演說,游擊隊員的船形帽斜戴在頭上。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反納粹之戰結束至今已過了四十三年……揮舞的拳頭緊握,宛如緊緊握著一把匕首;就在那拳頭旁邊,辦公桌上方的牆面掛著一張全國地圖。那是一個六角形,一條歪扭的紅色對角線從芒什省畫到盧瓦雷省,再從莫爾凡山區連到汝拉山區。他的目光沿這道傷痕望去,心想:究竟是何種武器,竟能傷得這麼深。鋼炮、鐵刺網和地雷造就的傷疤,貫穿森林,田野和沼澤,形成界分兩個世界的長廊。北邊,飛地首都被切成兩座城,為圖方便,簡稱東城與西城。其實說成東北和西南比較正確。

「您能在著火的乾草堆裡找出一根針嗎?諾維爾?」上校打量來訪者,衝著他問。「我需要您的協助,諾維爾!國家需要您。您喜歡文學是嗎?」諾維爾的傲氣瓦解,恐懼確立。

「近幾個月,我的時間不夠,但是,坦白說,讀信的工作……促進某種偏愛長篇文字的習性。」他回答。「有時信件很煩人,不是嗎?當信寫成厚厚一疊的時候,所以,書是有看,對,但不讀小說,噢,不,但我們敬愛的領導人的大作……或……」

「聽我說:今天早上,羅曼.莫爾凡離開了我們。」

諾維爾驚愕過度,坐了下來。他沒忽略這句話中的意思。在東城的術語中,離開不表示死去,而是另一種更痛苦的過程:去城的另一邊。「羅曼.莫爾凡離開了我們。」K上校提高聲調,又說了一次(我有多久沒聽過這個說法了!諾維爾暗忖)。

「明天早上的廣播會宣布所有細節。在此之前,一個字也別說……」

「當然。」

「跟我們這裡所有的人一樣,您應該終究發現了:這一陣子,有件事不對勁。不需向您多做說明。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是……最近幾個月,幾乎到處都出現一些裂痕,外來的支持愈來愈少……而且,該怎麼說才好呢?我們單位不分晝夜地竊聽他們的『脈動儀』;他們錄下社會和政治氣氛最細微的風吹草動。最難以察覺的擺盪。然而,最近,各項指針瘋狂轉動。我承認,起初並不是那麼容易注意得到。然而所有可變電阻感應器都證實確有此事。警方的報告,逮捕和告密案件數皆然。倘若我們不立即介入……您瞭解吧?發下行動令的單位層級頗高,高到您獲准從中看出端倪……一種極為尷尬的徵兆。此事前所未見,就連二十年前也沒發生過。一般來說,只要遵循預估的逮捕額度,就能確保天下太平。但是今年,卻必須加倍執行才夠!」所以,伊菲珍妮雅之死已不能滿足諸神。祂們要求的祭品愈來愈多……「於是,莫爾凡被驅逐……請您過來就是為了這件事,諾維爾。

在他離開之前,安全局去他家執行清查任務,發現了一份手稿,隨便哪個牢裡的三流作家都能寫出來的那種,但他可是……那是一篇短文。僅僅百來頁,被我們當著他的面燒掉了。我想說的重點就在這裡。基本上,這份手稿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任何用處。根據竊聽私密談話的內容,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好幾年來,莫爾凡一直著力於另一篇文字,更富野心,更犀利,包羅萬象,用那些人的話說,是一部『全方位小說』。您懂我的意思:是他的畢生心血,在西方眼中視為挽回聲譽之作,把他捧上世界級哲人作家的地位。他們全都懷抱這個美夢。一切引人猜想:先前找到的那份稿子只是……大河乾涸的支流。一個幌子,轉移我們的注意力。不過,您瞭解我們的黨:黨部總喜歡跟敵人針鋒相對。我們決不能掉入莫爾凡的陷阱……在這部巨作中,作家意圖大放異彩,將才華發揮到淋漓盡致,全力與黨及人民作對。更嚴重的是:與我們敬愛的領導本人作對!」上校特別強調最後幾個字。

「我們敬愛的領導,」他又緩緩說了一次,等著看諾維爾會有怎樣的憤慨表現。「沒有人知道那份稿子是否真的存在。」上校繼續說。「我們現在的處境就像一名數學家:在尚未觀察到之前就推算出某顆行星。在我們找到證據,證明那是無稽之談以前,只能當作書稿確實存在!我們要盡可能仔細地篩濾整座城,必要的話,擴及全國其他地方亦在所不惜!莫爾凡很清楚,從今而後,他的往返書信都將受到比以往更嚴密地審讀。但這個男人不是普通的狡猾。他在城的這側生活了四十五年,所有試圖跟他作對的都被他將了一軍。現在,輪我們上場了。而您將成為我們非常珍貴的生力軍……不惜任何代價,決不能讓這份稿子流入西城。您明白我的意思嗎?要解釋清楚挺麻煩的……您知道,頭號人物決意不讓這起事件流出……家門外。」

上校轉身面向窗戶,望著窗外被深遠的街道切穿,如波浪般的層層屋頂。時值初冬。各區輪流停電,因此,東城得了個聖誕樹的暱稱。一片黑暗中,K上校的聲音突然再度響起。「那裡,牆的後面,某個地方,有一疊紙稿。但究竟在哪裡……」他凝視不移,諾維爾打了個寒顫。「該您上場了,諾維爾。您必須拿出靈敏的嗅覺,否則,您將大輸特輸。莫爾凡遲早會親自動筆,或透過他人之手,寫下訊息。您必須破解抓出……我會請人帶一份列管收件人的清單給您。記住:無論什麼狡猾的招數都可以……」


當夜,貝納.諾維爾怎麼樣也睡不著。晚上,他的焦慮狂潮猛然高漲,達到警戒水位。彷彿被一種執念催眠似的,他整夜都在替餵也餵不飽的暖爐添煤球。屋外,氣溫驟然下降。諾維爾本來就已經凍僵,現在又感到一陣恐懼的顫慄傳遍全身。他們指派這樣一項包藏劇毒的任務給他,是否故意要逼他走上失敗一途,以便輕而易舉地打垮他?他回想起自己被任命為郵政審查長那一日。三年前那天的醺醺然與飄飄然,如今已消失無蹤。突然間,偷窺癖取得法律效力,他的邪惡與任務混合為一。從那時起,他擁有了大把時間,得以將這起好運視為一場單純的意外,有如一顆隕石,在一顆巨大的彗星穿越之後好幾個才墜落:諾維爾知道,這次升官多虧第六屆全代會勝選派發起的年輕新血運動。這個派系的政敵棄械而逃,但依然強大;他腦中浮現當初那句警告:「遲早有一天,諾維爾,陷阱會在您腳下張開。他們交付給您的一切將導致您的毀滅……」

直到黎明將至,將各種假設與憂懼反覆咀嚼了幾百次,諾維爾才總算朦朧昏睡。就在此時,或幾乎同一個時間,牆邊有一只大燈籠閃亮起來,面朝敵人的方向。在此時刻,霧氣最濃。在黎明到來之前,瞭望塔的警衛人數縮減,僅剩幾名人員,動也不動,一心期盼換班。忽然,一道光束從牆的另一邊投射過來,信號忽長忽短,身經百戰的人一眼就能認出:那代表的是點和線。有人用摩斯密碼在玩棋。騎士們越過地雷區前進,城堡和國王對調了位置。濃霧中,這盤棋染上幾分亞瑟王時期的色彩。互不相識的哨兵重複著使館重要節慶裡才會進行的比武競賽。這天夜裡,有幾名兵卒向前推進,但沒有任何棋子被吃。曙光乍現,即將交班之時,手電筒的燈光打斷了他們的決鬥。不遠處,東城某條斜坡路上,某棟建築的六樓,鬧鐘震響。諾維爾打翻了鬧鐘,邊起床邊咒罵,因為那該死的玩意兒還繼續在響,響個不停,彷彿許久以前就被設定好,宣布某個世界的末日已來臨。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巴黎》,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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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力克.菲耶(Éric Faye)
譯者:陳太乙

一則關於尚在衝突與分裂國度的政治寓言

一九四四年共產紅軍進軍巴黎,這座光明之城從此分裂成東城與西城,東城處在恐怖統治之下,西城則是自由地區。小說從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東城小說家莫爾凡被驅逐出境開始,描述安全局人員諾維爾的任務就是找出小說家意圖詆毀獨裁者的長篇小說書稿。諾維爾在監視的過程中,卻愛上作家的作品與其情婦克拉拉。他忍不住警告留在東城的克拉拉,不要將任何紙張丟棄成為證據,兩人甚至一起去尋找作家藏匿在地底的一千兩百零九頁書稿,可惜這批書稿仍遭沒收。到底諾維爾與克拉拉對小說家而言是敵是友 ?小說描述極權社會下的複雜人性。

故事結尾,歷史終於等到獨裁者下臺、圍牆倒塌,取回書稿的莫爾凡與克拉拉多年後再度聚首,但莫爾凡說,「我不再寫了。世界變得這麼快,不久之後,每本書的背後恐怕都得加上失效的日期。所謂好書沒有時間限制只是空話。點子都變成了產品,有效期限變得愈來愈短。」小說諷刺地對比,極權國家對文字的極度重視與畏懼,以及所謂自由地區的文字,早已失去力量的事實。菲耶以架空歷史小說的取徑,將柏林的歷史置換成巴黎,重新檢視一段以冷為名的戰爭,以及人類文明的惡性、愚蠢與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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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衛城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