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解讀韓國瑜「發大財」口號所帶來的選舉海嘯?

如何解讀韓國瑜「發大財」口號所帶來的選舉海嘯?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灣目前的現實是,有一部分人可以獲益於經濟成長,而有相當部分的人無法在這過程中受益,甚至是受害。因此我認為,我們必須大力加強對經濟事務的理解與重視。否則,我們會繼續輸掉選舉與公投(因為選民會認為我們不關切他們每天的擔心),我們也會繼續對經濟問題束手無策,或繼續提出天真的方案。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戴興盛

我今天寫的內容,可能會跟部分同溫層朋友的想法有很大差距,所以很感謝願意讀下去的各位。

我們該如何解讀韓國瑜「發大財」口號所帶來的選舉海嘯?我的看法是,他打中了台灣佔人口比多數的「經濟選民」的心。儘管他的政見內涵空洞,但他敢喊,先喊先贏,讓經濟選民覺得他至少有在關心他們最關注的事情。

相較之下,和韓國瑜不同陣營的人士,他們如何看待經濟議題?我就以自己所處的泛社運圈為例,因為這形成一個強烈的對比。

台灣的經濟選民,其對經濟的意識形態光譜,大致上落在美國共和黨那邊(我們先暫且忽略細部的差異,以及在國家認同方面的議題)。基本特徵是,第一,把經濟視為各種價值中的重中之重。這意思是說,他們也關切其他議題,但在價值天平上,經濟是重心。第二,他們反對政府太多的干預,包括對稅收、環境、勞工權益、其他各類社會議題等。

在光譜的另一邊,台灣的泛社運圈大多屬於自由派(liberal;在臺灣現在的話語中,又常稱之為進步派,但我不確定這樣稱呼是否適切),他們普遍對資本主義、市場機制有疑慮甚至反感,也更關注經濟之外的各類社會與環境價值。

台灣長年以來的右派國家走向,造成經濟優先、其他價值次之的失衡,這一點在1980年代以來的社會運動與民主運動中得到一定程度的矯正(雖還遠為未盡全功),這是自由派對台灣的重大貢獻,絕對值得讚揚。而要強調的是,在這些運動的參與者中,當然也有意識形態上的右派,這邊只是從一個相對多或少的角度來論述

隨著時間走到2010年代,我認為台灣的自由派開始顯露思想上的重大缺陷(我不應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因為每個人想法都有些差異,所以我要描述的是一般狀況)。這個缺陷是,自由派在目前的情境下,有些不太關注、太少談經濟議題,或是雖然關注經濟,也注重長期的經濟狀況,但仍缺乏對經濟、社會、環境等議題間長期互動關係的理解,以至於在談論經濟時,有經驗的經濟實務界人士會對自由派的很多看法持保留態度,即使這些經濟實務界人士也當然不盡然正確,但他們會覺得自由派很不了解經濟運作。

這個缺陷在兩個層面造成重大影響。首先,在政治實力上,自由派幾乎失去對經濟的話語權,在台灣長期的選民結構下,自由派永遠成為政治運作的邊緣人,這也意味著,他們只有相對少的機會在體制內發揮應有影響力。這一點在地方政治上尤其明顯,中央也是,若我們將所有立委一一歸類的話便可以理解。

第二個層面是,若自由派對經濟運作,以及經濟與社會、環境間關係的理解不夠全面的話(這一點右派當然也是),那麼我們何以能對自己相信的立場與政策那麼有信心?我今天就先不談右派的缺失,因為大家都談得很多了。如果以身為自由派立場為榮,視之為對台灣各種疑難雜症的解方,但很嚴重的問題是,我們對於維繫台灣生存的經濟議題,到底又了解多少?

受限於今天的篇幅,先不討論一些發人深省的個別子議題,我們先看大局。著名的財經評論家謝金河先生在今周刊發表一篇重要評論(我的長年觀察是,他當然是把經濟放在很核心地位的人,也因此他的分析頗值得參考)。他的分析是,台灣現在面臨兩條路線的選擇。一條就是韓國瑜主張的,承認九二共識,然後更大程度的與中國經濟整合。但在字裡行間,我研判他不樂見台灣走上這一條路。

另一條路是,他主張台灣應效法新加坡,或是類似荷蘭、瑞士等和台灣背景相似的小國,開放地走向世界,以更大程度的經濟自由化去充實台灣的經濟實力。我必須說,新加坡與荷蘭、瑞士的經濟社會體制還是有相當不同,但整體而言它們在經濟層面上的確比台灣更開放與強調彈性。謝先生建議得更明確的是,台灣應解決法規管制太多,還有環評、勞動體制僵化的問題,他也建議輕稅簡政。

RTX2N6PN
Credit: Reuters / Edgar Su

可以預期的是,謝先生的看法在自由派圈子裡一定會引起很多批評:那不過就是自由市場經濟的老套,會有經濟、社會與環境的各種負面衝擊。但我也要說,事情沒有這麼簡單,我常說,斯斯有兩種,在自由市場陣營裡的國家,其社會經濟體制更是有很多種範型,不同國家在不同議題上的表現也有長有短。所以台灣在進入改革深水區的時候,各種討論不能再停留在一刀切的粗糙階段,而是需要細緻地探討人類社會已經試驗過的各種可能性,然後針對台灣所需目標的優先次序,去選擇台灣制度改革之路。

說得更明白些,台灣近年來經濟成長率約略為2%上下,我們可以問,這是一個適合台灣現狀的成長率嗎?從整體國家安全的角度而言,這是一個不容易跟中國競爭的數字。中國目前是在6至7%之間,且以其經濟量體之大,即使是財經界都預期它的成長率未來會逐年降低,但中國的經濟還是會對很多人構成相當的吸引力。

相對之下,台灣目前的現實是,固然還是有一部分人可以獲益於經濟成長,但那部份人主要是全球化的受益者,而台灣還有相當部分的人無法在這過程中受益,甚至是受害,那麼這一群不管是自願或被迫的「經濟選民」,將很難抵擋經濟第一的訴求,無論那訴求是否有長期的負面影響,或甚至是那訴求背後隱藏著中國對臺灣的政治野心。而且重要的是,即使不考慮外部威脅,臺灣內部的經濟狀況以及其對經濟輸家的衝擊,就需要好好去應對。

對此,我並非意指自由派都漠不關心或毫不討論,重點是,我們是否付出足夠的關心?還有,我們根據自己相信的理念所開出的藥方,真的可以解決經濟問題嗎?若答案是可疑的,那我們真的要好好檢討。

例如,謝金河先生開出的藥方,我們如果不同意,那我們提得出更好的方案嗎?我們明確知道經濟成長率為零、1%、3%、5%、7%⋯⋯對社會各層面、環境面的意涵嗎(例如失業率、哪些人失業、稅收、健保收支、勞保收支⋯⋯)?我們若設定一個目標,例如3%,我們知道要如何達成它,然後讓這個目標去滿足我們所希望達成的細部各類社會福祉目標嗎?

很明顯的,我們若回答不出這些問題,我們該做的,就絕對不是先一口否定謝金河先生或其他老練的經濟實務者所提出的方案。而是該先回去好好理解經濟到底是如何運作的,還有經濟與各種社會、環境議題間的複雜關係。

有人可能會說,我只關切環境(或任何XX)議題,所以其他的考慮都不干我的事。若我們如此自我定位,那就需承認這個自我定位很狹窄,然後認知政治與公共事務其實涉及多種價值間的妥協,也認知到自己的知識領域相對狹隘,那麼在面對不同意見時,就應該謙虛,而不是相信自己提出的方案就是真理,甚至還堅持自己的方案絕不可退讓。

很明顯地,這是一個龐大的議題,右派與自由派對經濟議題的認知都不可能完美。但對於身為自由派的我們而言,我認為我們必須大力加強對經濟事務的理解與重視,否則,我們會繼續輸掉選舉與公投(因為選民會認為我們不關切他們每天的擔心),我們也會繼續對經濟問題束手無策,或繼續提出天真的方案。當然,我也認為,右派需要花更大心力去理解經濟議題以外的世界。這是互相的,唯有這樣互相理解,臺灣才有可能達成往前走的共識。

延伸閱讀

本文經作者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