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木大拙禪學入門》:禪是虛無主義嗎?

《鈴木大拙禪學入門》:禪是虛無主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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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禪」不全然是否定,也不是讓心裡什麼都沒有,禪是生命的實相,它不是無生命的石頭或是虛空。禪修的目的,正是要接觸那生意盎然的實相,不,更好說是在行住坐臥當中把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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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鈴木大拙(Daisetz Teitaro Suzuki)

禪是虛無主義嗎?

傳統上被稱為中國禪宗六祖的慧能,是禪宗歷史裡最重要的人物。其實他也是禪宗的創建者,而和當時其他佛教諸宗分庭抗禮。他以下面這首偈表現了他為禪宗樹立的信仰標準: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他以此偈回答另一位自以為悟得清淨法門的禪師(神秀)的偈: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
時時勤拂拭,慎勿惹塵埃。

兩人都是五祖弘忍的弟子。弘忍認為慧能真正見性,於是將禪宗衣缽傳付予他。

祖師印可了慧能的偈裡的意旨,使它成為禪宗正統的信仰表現。而由於它似乎有一點虛無的味道,很多人便認為禪是在提倡虛無主義(nihilism)。我要在本章裡反駁這一點。

禪的究竟旨趣是主張「空」

的確,禪宗文獻裡有許多段落可以被解釋為宣揚虛無主義的學說;例如「空」的理論。即使是熟悉一般大乘佛教教法的學者們,也有人鼓唇弄舌地說禪是「三論宗」(又叫作中觀派)哲學的實修法門。所謂「三論」,是指龍樹的《中論》、《十二門論》和提婆的《百論》。它們構成了中觀派的基本學說。龍樹被認為是它的創立者,而由於大乘般若經系也闡釋類似的思想,該派哲學有時也被稱為般若學說。

因此他們認為禪實際上是屬於該系;換句話說,禪的究竟旨趣就是主張「空」的體系。

在某種程度上,至少表面上,這個觀點是對的。例如下面的對話:

大珠慧海禪師初參馬祖......祖曰:「來此擬須何事。」曰:「來求佛法。」祖曰:「我這裡一物也無,求甚麼佛法?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作麼?」

大珠禪師有時候會說:

「禪客,我不會禪,並無一法可示於人,不勞久立,且自歇去。」

又如:

「菩提離言說,從來無得人。」

或是:

「我宗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

有人問大珠禪師說:「云何是常不離佛?」大珠回答說:「心無起滅,對境寂然,一切時中,畢竟空寂 ,即是常不離佛。」

有時候我們還可以看到這樣的話:「無中間,亦無二邊,即中道也。......外縛色聲,名為彼心,內起妄念,名為此心。......心既無二邊。中亦何有哉。得如是者。即名中道。」

數百年前有一位日本禪師,弟子問他如何擺脫生死纏縛,他回答說:「此處無生死。」

菩提達磨是中國禪宗初祖,有一次梁武帝問:「如何是佛法第一義。」他回答說:「廓然無聖。」

以上只是從禪宗文獻的寶庫裡信手捻來的,而它們似乎都充斥著「空」、「無」(nasti)、「寂靜」(santika)、「不思議」(acinta)及其他類似的觀念,我們都可以視為虛無主義,或是宣揚否定性的寂靜主義(negative quietism)。

此外,《般若心經》裡引文可能會比前揭例子更讓讀者吃驚。其實,大乘佛教的般若部經系,盡皆蘊含著「空」的觀念。不熟悉這種思考方式的人,或許會為之瞠目結舌。《心經》被認為是般若經系裡最簡要卻又完備的,是禪寺裡日課必誦的經典,每次過堂(用齋)前也要讀誦。經云: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滅。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禪著眼於把握生命的實相

看過所有這些例子以後,或許有人會認為,主張「禪學是在鼓吹純粹否定的哲學」的批評並沒有錯,但是,禪學裡完全沒有批評所說的含義。因為禪總是著眼於把握生命的實相,而那是絕對無法放在知性的解剖台上的。為了把握生命的實相,禪不得不提出一連串的否定句。然而單純的否定並不是禪的精神,但是因為我們習慣於二元論的思考方法,所以必須從根本去斷除這種知性的謬誤。

禪當然會主張「非此,非彼,非一切」。但是我們或許還要問,否定這一切以後還剩什麼。禪師這時候會趁機給我們一個掌摑叫道:「癡漢,這是甚麼?」也許有人會認為那是規避兩難問題的藉口,或者只是證明他們沒有教養。但如果我們領會到禪的純粹精神,就會知道這一掌摑是非常嚴肅的。因為那不是肯定,不是否定,而是了了分明的事實,純粹的經驗,也就是我們的存有和思想的基礎。人在最活活潑潑的心識活動裡所渴望的一切廓然空虛都在這裡。我們不再為外物或習氣所困惑。禪必須徒手去把握,而不能戴手套。

禪不得不訴諸否定的方式,因為我們本有的「無明」如濕衣裹住身體一般地纏縛心識。「無明」就其本身而言並無不妥,只是它不能踰越其界限。「無明」是邏輯二元論的另一個名字。雪是白的,烏鴉是黑的。但是那是屬於世界以及它的「無明」的說法。如果我們要探究萬物的真理,就必須回到一個原點去觀照它們,在那裡,世界仍然未曾有,也還沒有產生分別彼此的意識,心識仍然抱元守一,廓然空虛。這是個否定的世界,但是會通往更高或絕對的肯定,也就是在否定當中的肯定。雪不一定是白的,烏鴉不一定是黑的,然而它們各自本身非黑即白。就此而論,我們的日常語言總是無法表達禪所領悟的確切意義。

表面上禪是否定的;但是它也總是舉示那本來就在我們眼前的東西;如果我們沒有自己去拾起來看,那麼是我們的不對。很多被無明遮翳心眼的人們對它視而不見。的確,正因為看不見禪,才會認為禪是虛無主義。黃檗禪師在鹽宮殿上禮佛畢,時唐宣宗為沙彌,問曰:

「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長老禮拜,當何所求。」師(黃檗)曰:「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常禮如是事。」彌曰:「用禮何為。」師便掌。彌曰:「大麤生!」師曰:「這裡是甚麼所在?說麤說細。」隨後又掌。

聰明的讀者會看到,儘管黃檗表面上對沙彌很粗魯,但是他似乎急切要傳達什麼東西。他表面上是在呵斥,但在精神上,他是在肯定的。如果我們要理解禪,就必須去領略這一點。

禪對於禮佛儀式的態度,從趙州對禮佛僧人說的話裡可見一斑:

遠侍者在佛殿禮拜次,師(趙州)見以拄杖打一下曰:「作甚麼。」者曰:「禮佛。」師曰:「用禮作甚麼。」者曰:「禮佛也是好事。」師曰:「好事不如無。」

這種行為是否有某種虛無主義和偶像破壞的味道?表面上看,是的;但是如果我們領會到趙州的深意,就會看到其中蘊藏著超越言詮理解的絕對肯定。

日本近代禪宗的奠基者白隱禪師年輕時是很精進的禪門弟子,他去參謁正受老人,自詡已經悟道,想得到正受老人的印可。正受問他悟得禪多少。白隱說:「若有任何東西可呈手上,我會盡皆吐出來。」於是作嘔吐狀。正受拽住白隱的鼻子說:

「這是什麼,我不是抓住它了嗎?」讀者們和白隱一起來思考這個對話,自己去發現正受老人如此寫實的接機所要說的是什麼東西。

禪不全然是否定,也不是讓心裡什麼都沒有,彷彿是純粹的空無;因為那會是知性的自殺。在禪裡頭有某種自我肯定,然而那是自由而絕對的,既沒有任何侷限,也無法以抽象的方式去討論它。禪是生命的實相,它不是無生命的石頭或是虛空。禪修的目的,正是要接觸那生意盎然的實相,不,更好說是在行住坐臥當中把握它。

百丈惟政禪師(720-814)有一次問南泉禪師(748-834)曰:

「諸方善知識,還有不說似人底法也無?」南泉曰:「有。」師曰:「作麼生是不說似人底法?」泉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

這看起來是絕對空的學說,但即使如此,我們仍然窺見經由否定而揭示的某種東西。我們再往下看他們的對話。百丈接著說:

「恁麼則說似人了也。」曰:「某甲即恁麼。」師曰:「師伯作麼生?」曰「我又不是善知識,爭知有說不說底法?」師曰:「某甲不會,請師伯說。」曰:「我太煞,與汝說了也!」

我們必須先了解這種無法以任何邏輯述句去解釋的內在意識狀態,才能夠合理地談論禪。言語只是對於該狀態的指謂,我們由此得以了解其意義,但是不能把言語視為絕對的指引。我們首先要看看禪師們說這些話的心境是什麼。他們這些看似荒謬的行為,或如某些人所說的奇詭譎怪,並不是出於他們反覆無常的情緒。他們都有著從個人經驗得來的堅固的真理基礎。他們看似瘋顛的行為,其實是有體系地展現極為重要的真理。就此真理觀之,整個宇宙的生住異滅並不比一個蚊子的飛舞或扇子的輕搖重要。重要的是要看到在一切裡流行不息的精神,那是一種沒有一點虛無主義痕跡的絕對肯定。

領悟禪的真理的不二法門

有一僧初參趙州,問:

「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曰:「放下著。」師曰:「既是一物不將來,放下箇甚麼?」州曰:「放不下,擔取去。」

趙州如是直率地揭穿了虛無哲學的無益。為了悟禪,即使是「無一物」的念頭也要拋棄。唯有不去論斷佛,佛才會開顯自己;也就是說,為了覓佛,就必須拋棄佛。這是領悟禪的真理的不二法門。人們才要說似無或絕對者,禪就已經鳥非無跡。就連「空」的立足點也要一腳踢開。唯一拯救自己的方法是先投身到無底的深淵,這並非容易的事。

圜悟禪師曾很不客氣地垂示說:

諸佛不曾出世,亦無一法與人。祖師不曾西來,未嘗以心傳授。自是時人不了,向外馳求。殊不知自己腳跟下,一段大事因緣,千聖亦摸索不著。只如今見不見、聞不聞、說不說、知不知,從什麼處得來?若未能洞達,且向葛藤窟裡會取。

他真的是要這麼問嗎?或者那其實是描繪某種心境的肯定句呢?

禪是世界上最嚴肅的東西

因此,當禪否定時,那不一定是邏輯的意義之下的否定。而肯定語句亦復如是。重點是,經驗的究竟實相不能受限於任何人為或結構性的思考法則,也不能受限於「是」與「非」的對立命題,或是瑣碎而乾枯的知識論公式。禪學看起來經常是謬誤和非理性的;然而那僅僅是表面。無怪乎它總是難逃想當然耳的推論、曲解、詮釋錯誤以及惡意的嘲笑。關於虛無主義的非難也是其中之一。

維摩詰居士曾問文殊師利菩薩:

「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文殊師利曰:「如我意者,於一切法,無言無說,無示無識,離諸問答,是為入不二法門。」

於是文殊師利問維摩詰:「我等各自說已,仁者當說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時維摩詰默然無言。

如此神祕主義式的答辯,也就是默然不語,似乎是禪在迴避詰難時的唯一手段。

於是圜悟垂示說:

道是是無可是,言非非無可非。是非已去,得失兩忘。淨裸裸,赤灑灑,且道面前背後是箇什麼?或有箇衲僧出來道:面前是佛殿三門,背後是寢堂方丈。且道:此人還具眼無?若辨得此人,許爾親見古人來。

當沉默也沒有用的時候,我們是否要學圜悟一樣說「天國之門開於上,永火燒於下」呢?它是否能夠闡明禪的究竟意義,而不會被「是」與「非」的二元論給窒息了呢?的確,只要還有一點「彼此」、「我的、你的」(meum et tuum)的意識痕跡,就沒有任何人可以完全理解禪,古德們也和我們沒有半點交涉。內心的寶藏將永遠腐爛。

有一僧問:

「維摩經云:欲得淨土,當淨其心。云何是淨心?」答:「以畢竟淨為淨。」問:「云何是畢竟淨為淨?」答:「無淨無無淨即是畢竟淨。」問:「云何是無淨無無淨?」答:「一切處無心是淨,得淨之時不得作淨想,即名無淨也。得無淨時亦不得作無淨想,即是無無淨也。」

如是,畢竟淨也就是絕對的肯定,因為它超越了淨與不淨,且在更高的綜合形式當中統一了它們。其中沒有否定,也沒有任何矛盾。禪的目標就是在行住坐臥當中去體會這種統一的形式,而不把生命視為形上學的練習題。禪的一切「問答」都必須如是觀。其中沒有吹毛求疵、語言遊戲或詭辯。禪是世界上最嚴肅的東西。

且讓我引一段古德的話作結:

講唯識道光座主問曰:「禪師用何心修道?」師曰:「老僧無心可用,無道可修。」曰:「既無心可用,無道可修,云何每日聚眾勸人學禪修道?」師曰:「老僧尚無卓錐之地,什麼處聚眾來?老僧無舌,何曾勸人來?」曰:「禪師對面妄語。」師曰:「老僧尚無舌勸人,焉解妄語?」曰:「某甲知不會禪師語論也。」師曰:「老僧自亦不會。」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鈴木大拙禪學入門》,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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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鈴木大拙(Daisetz Teitaro Suzuki)
譯者:林宏濤

當代最偉大的佛教哲學權威 日本禪學大師鈴木大拙
簡潔、清楚、全面性講授禪法心要,認識「禪」的第一本書

世界級的禪學權威「鈴木大拙」以其對東西方哲學的修養為背景,將禪學融合於西方哲學領域,他從禪的內部來解說禪,避免了生硬搬用西方哲學觀點對禪進行臆測,但又超越了舊禪師所運用的打破語言概念的個體直覺方式,吸收了現代的思想方法,使禪的思想性可以在比較廣泛的基礎上得到交流。由於他對禪學的宣揚,使得西方世界開始對日本佛教產生興趣,也刺激了日本人對佛教的再度關注。他對於禪學最大的貢獻在於編輯與翻譯禪宗著作,並在自己論禪的作品中把禪學與科學、神秘主義相聯繫,從而激起西方世界對禪學的普遍興趣。

本書可以瞭解鈴木大拙研究禪學的基本觀點與大體面貌,內容集中在禪宗思想意義的闡發,少了一般宗教思想書籍冗長的歷史資料與學術性的考驗,本書也是鈴木大拙研究最具時代特色的作品,深入淺出的筆觸下,讓本書成為禪學入門最普及的指引方針。

本書特色

  1. 禪學的內容較為全面,可以反映鈴木大拙禪學研究的基本觀點和大體面貌,作者也認為,可以做為他其他著作的「索引」。
  2. 內容的闡述帶有普及性,本來是以一般西方讀者為對象的,篇幅不長,具有深入淺出的特點。
  3. 集中於禪宗思想意義的闡發,避免了通常所見的歷史材料的冗長敘述和學術性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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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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