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總要我們積極向上,但他的人生就像「有點歪斜小木屋」

社會總要我們積極向上,但他的人生就像「有點歪斜小木屋」
Photo Credit:蔡青霖臉書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能說「野青眾」改變了他,相遇和來到草原都是個契機,「我改變我自己,這很重要。很多人經歷了草原,但只是生活型態改變了,沒有面對自己,還是會困在形式。」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他曾是台大畢業的室內設計師,也是街舞資歷超過10年的街舞老師;看他蓄著長髮和鬍子,經常身穿棉麻衣物或裸上身,跳著說不出風格的舞蹈,一般人恐怕會以為他是個不務正業的嬉皮、社會邊緣人;他曾徒手蓋出1棟小木屋,也曾一邊環島一邊跳舞,他參與設計的餐廳獲獎,但卻不想「上班」,選擇繼續流浪。

也許他的人生看起來歪歪斜斜,就像他自己建造的小木屋作品,但不管別人怎麼給他貼標籤,「底鍋」現在已經不輕易站在任何人給他的位置上,「誠實面對自己和這世界才是最重要的。」

工作到「行屍走肉」只能把人生按暫停

綽號「底鍋」的蔡青霖,大學念的是土木工程系,畢業後卻跑去室內設計事務所上班,他坦言自己對工程規劃像材質、管線、樑柱的位置、裡面放幾根鋼筋......等沒太大興趣,大學時幾乎每科都低空飛過,「太硬梆梆了,可能我比較感性吧?」

不同於其他同學考公職、去建商上班的穩定工作,喜歡設計的他畢業後就投入有較大創意發揮空間的室內設計;然而因為非科班出身,別人畫張圖只要一個下午,他得花上好幾天,第1年剛入行時,每天工時長達15、6小時,身體幾乎無法負荷還曾在工地昏倒,但他邊做邊學,仍想繼續撐下去。

底鍋回憶,2016年底是他的「人生低潮」,工作近3年的他,由於過度勞累,加上他意識到自己常為了工作需要,常常有所隱瞞矯飾,「把0說成100,和我真實狀態落差太大」,底鍋說,那時他整個人宛如喪屍般「失去感覺」,吃東西不知道好不好吃,聽歌不知道好不好聽,跳了十幾年的舞也跳不好了,和朋友因工作起衝突,和交往多年的女友分手,他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只能把一切都停下來」。

底鍋試著放慢步調,把身上的東西一樣樣卸除,原本想著是不是該換個環境去中國工作時,意外遇上了正在籌辦藝術展演「人類動物園」野青眾和主要創辦人莊奕凡,成為他人生轉變的重要契機。

從遇上「野青眾」到走入「草原」

底鍋被人類動物園「他人眼光建構的社會框架」主題給強烈吸引,過去汲汲營營度日的他認識了許多「野青們」後也才看見了原來還有許多不同的生活方式,人和人相處、一起做事的方式,他加入工作團隊,負責「牢籠計畫」的設計和施工搭建,底鍋回憶有次開完會留下來徹夜聊天,彼此不熟識卻能談很多,

「聊的都是很根本、每個人都在面對的東西,例如主流價值觀給人的壓迫和框架、資本主義對現代生活方式的宰制等,但這些問題對社會卻好像不重要,大家可能更關心怎麼賺更多?離自己的內心越來越遠。」

底鍋也在「人類動物園」落實了過去一直難有機會實現的「參與式設計」,和表演者一起用身體感受空間,透過冥想想像演出,最後一起完成作品,「跟以前先聽業主需求,提案然後改,感覺完全不同」。

後來又和野青眾的夥伴們一起去了花蓮的海或瘋市集,在海邊跳舞、唱歌、夜宿了幾天後,底鍋就決定出發去「走走」了。從小就在台北長大、唸書和工作的底鍋表示,過去他受到週遭人的城鄉觀念影響,以為在「鄉下地方」待久一點就會無聊到受不了,出發後卻發現不是如此,他把行囊背在身上,走路、搭便車,到處借宿或露宿街頭。

出國經驗豐富的他坦言,「環島絕對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旅行」,可能心態不同,感官更深層的方式打開,他和每個地方的人事物都有前所未有的深刻交流,「本來想用3個月走台灣1圈,但想想又何需設限?」這場沒有目的、期限的「流浪」,讓底鍋開始思考不同生活方式的可能性。

底鍋也說,他是從小跳舞的人,很知道「他人目光」對自己的影響,當他開始在環島旅行中做「一支舞一個故事」時,一開始非常緊張差點想逃走,但後來他鼓勵自己轉念,不管跳得好或壞,人一下就離開了,只要有1個人和他產生連結、願意和他「交換故事」不就夠了?

當他跳了一場又一場,他發現以前很介意的「目光」好像消失了,專注在音樂和身體的過程裡,他又更接近了自己一些;就這樣一邊跳舞一邊旅行,和各式各樣的人相遇、相處,認識越多不同的人,底鍋說他最大的體悟是「人生還真的沒什麼不行的,人可以變得像水一樣,到哪裡都能自在」。

3個月後當他走到台中時,收到莊奕凡來自草原的邀請,他順著當時「想親手蓋東西」的直覺就暫停旅行回到台北華山草原,兩手空空投入小木屋的建造;底鍋事後一直感念的是,蓋小木屋時戶頭裡一度剩下100多塊,但當時草原上的夥伴時不時會幫他一把,煮碗麵和他分享也不求回報,「只要有吃東西就不至於餓死」底鍋笑著說,他最後幾乎沒花半毛錢度過那段日子。這也讓底鍋體悟到,不管是旅行或蓋房子,人和人間無私分享支持彼此,是他能完成這些事情的關鍵。

親手蓋小木屋作為一種「自我療程」

即使是相關背景出身的底鍋,過去也沒有太多的機會與空間親手「自己蓋房子」,這棟屬於「違法建物」的小木屋,是他第1次脫離紙上作業,親自動手去體驗「建築設計」,他蒐集了許多木頭廢料、廢棄傢俱的層板木條、木棧板、磚塊等「回收建材」後,開始了另一段在草原上的旅程。

小木屋
Photo Credit:蔡青霖臉書

這棟結構看起來有點歪斜的小木屋,有煙囪、有可以生火的爐窯,還有可以看見天空的天窗,裡面床墊,沙發、桌椅應有盡有,小木屋不僅屬於他個人意志的展現,建造過程也反映了他的情感。

「我也沒經驗,就是憑直覺蓋,心情比較平靜時整齊又漂亮,焦慮時就亂七八糟亂拼一通」小木屋忠實的反映了他的內心,也陪他走過一段生命中非常重要的歷程:戀情的開始與結束,當時他的戀人來到草原後,卻愛上了他的朋友,底鍋回憶,那是段黑暗的日子,在草原上沒什麼能分心的事,當雜念都遠去,他只能面對痛苦。

「勞動、流汗都是很好的自我了解的過程,在這些時候,腦中很多很本能的東西會一直冒出來,佔有慾、嫉妒、憤怒,但其實都是出於自卑的恐懼,這是我更需要面對的」底鍋說,當時他深陷極端情緒中,反而失去感受力,但有天在他參加遊行,在街上連續跳舞5個小時耗盡體力後,卻意外發現自己好像終於「過了」。

他把小木屋分享給曾讓他快樂又痛苦的戀人和朋友,那刻屋子被陽光照射,這樣普通的場景卻讓他淚流滿面,「我好像終於懂了一點什麼是愛,愛一個人,但也無所求。小木屋就是我對他的愛。」

「面對、改變自己」是最重要的

經歷環島流浪、失戀、蓋完小木屋和華山草原分屍案爆發後,離開草原但留在台北的底鍋說,他繼續摸索著接下來要做什麼,也開始重新接室內設計案時,他忽然感覺自己跟以前完全不同,「我完全坦白,和業主講話我不會就說不會,如果硬要我做,我們就一起面對那個未知的恐懼,我也不會多講或多卡利潤,該多少就多少錢,過程中我感覺到什麼就說,也不加油添醋或渲染,如果我現在沒想法也會老實說。」

令他自己訝異的是,當他自在又誠實的時候,業主開心,工班也自在,也願意多幫忙,「我覺得這很重要,室內設計是個從很底層的勞動堆疊出來的商業模式,可能我也曾動手去實作和經驗,深刻體會和瞭解這個過程,這瞭解穩固了一些東西,這是最關鍵的。」

做出來的成果不但沒比以前差,甚至比以前好,底鍋說,那是種「自我實踐的關卡」突破的感覺,當他重新拿起紙筆、進入預算表開始規劃設計時,每個動作讓都讓他想起過去面對這些事的恐懼,看見當年是如何做進「死胡同」,但現在已經不同了。

人有陰陽兩面,陽的是資本主義那套,要積極正向,要不斷成長進步,但人怎麼看待自己的陰暗面?這很關鍵。

不能講「野青眾」改變了我,遇上他們是個契機,但是我改變我自己,這很重要。有很多人經歷了草原(自治區),但他們只是生活型態改變了,沒有面對自己,那還是會困在形式,像有人嚐到了自由的滋味,反而困在那不敢離開。

我蓋小木屋、跳舞、流浪,也都只是自己想做的事,但都是在面對自己,那些是真正改變的過程,透過自我覺察去轉化,然後親身去體驗。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底鍋笑著坦言,成為自由工作者是個選擇,他也打算繼續跳舞、教舞,「接個室內設計案有幾萬塊,上課也是,我在台北生活1個月大概只花4.5000塊,如果旅行花的更少」,他也想繼續去流浪,完成他上次中斷的環島旅行,要去多久?底鍋沒答案;對他來說,也許這次帶著「自己」一起出發,要去什麼地方、去多久、摸索各種可能,就更不需要害怕吧。

核稿編輯:羊正鈺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新聞』文章 更多『社會』文章 更多『李秉芳』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