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本.滿洲帝國的遺產》:「帝國的鬼胎」朴正熙與岸信介,在冷戰時還魂

《大日本.滿洲帝國的遺產》:「帝國的鬼胎」朴正熙與岸信介,在冷戰時還魂
政變後的朴正熙。1961年5月16日政變時,朴正熙為陸軍少將兼第二軍副司令官|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岸信介與朴正熙之所以一相識就成為肝膽相照的好友,也許正是因為兩人發現了彼此的種種共通點吧。帝國的「鬼胎」在經歷戰敗、解放的重重危機後甦醒,之後更在日本與韓國的歷史中,留下深深的烙印。

文:姜尚中(Kang Sang-jung)、玄武岩(Hyun Moo-am)

冷戰帶來的新舞台

戰敗後,滿洲國也跟著瞬間瓦解了。把自身的夢想寄託於這個「日本夢想與野心的實驗場」的高木正雄(岡本實=朴正熙)中尉,隨著滿洲國的崩解,他的夢想也殘酷地幻滅了。

蘇聯參戰後,軍隊幹部丟下了民眾,鳥獸散似地各處遁逃。被南方戰線抽空主力、空有「精銳」虛名的關東軍,面對宛如怒濤般湧入滿洲的蘇聯軍,毫無招架的餘力。甚至還等不及八月十八日的滿洲國解體宣言,不斷貪婪地吞食著夢想與野心的滿洲國,就這樣不留痕跡地消滅了。

成為敗戰殘兵的朴正熙,此時究竟抱持怎樣的心情,我們並不得而知,不過這肯定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受到的重大挫折與失意。

高木(岡本)中尉等朝鮮人軍官在步兵第八團團長唐際榮(中國人)的指示下,在所屬部隊中解除了武裝。之後,朴正熙等人前往北京與光復軍會合,不過所屬部隊一直到遣返為止,都只是臨時編組的空頭軍隊而已。朴正熙的歸國不是凱旋,而是悽慘的敗兵。回到故鄉的朴正熙,因為放棄教職成為帝國軍人的不良記錄,家族也對他冷眼相待,只能度過一天又一天失意的日子。從此時開始,高木(岡本)中尉,也就是朴正熙,身為被帝國拋棄的「鬼胎」,只能將過去塵封在心底。

不只如此,朴正熙所經歷的解放後轉變,還將他逼至死亡的深淵。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他因為受所謂「麗順事件」(麗水、順天叛亂事件)牽連而遭到逮捕,被判有「染紅」嫌疑而遭求處死刑。

另一方面,岸也是帶著「斷腸的愁思」迎接戰敗。塞班島被攻陷後,岸信介便與東條一刀兩斷,下台回到老家山口,並組成「護國同志會」,持續在野的政治運動。然而在戰敗後,他還是立即與「珍珠港內閣」的首相東條、外相東鄉茂德、藏相賀屋興宣等人一同因A級戰犯嫌疑遭到逮捕。戰敗那年的十二月八日,岸信介被關進巢鴨監獄。他一樣被逼至絕境,不得不做好可能被當成戰犯處以極刑的心理準備。

不論是朴正熙還是岸信介也好,敗戰後帝國的毀滅,不只是他們忠誠對象的毀滅,更意味著自己成為隨時受到死亡威脅的「幽禁」之身。

即便如此,兩人還是宛若起死回生般地甦醒,在戰後的日本、解放後的韓國成為最高權力者,於兩邊的歷史上留下無法抹滅的足跡。若說這是歷史的偶然,兩者間的共通點也未免太過類似。

首先,爆發的新戰爭──冷戰,成為解救他們的援手。戰爭的終結,其實並不代表戰爭本身的終止,相反地意味著新戰爭的開始。美蘇對立這一巨大的權力轉換,為「帝國的鬼胎」們,提供了在新的「勝利者」(美國)旗下復甦的舞台。這宛如是上天送來的禮物,為他們抹去了受到污辱的過往經歷,給予了他們再次崛起的機會。

從這個角度來看,對於政治家成功的原由,岸信介的口頭禪「比起自己的實力,運氣才是佔了七成」,似乎一點也沒有誇大。只是,岸從來沒有錯過那「機運」,總是能果敢地抓住它;之所以能得心應手地做到這些,靠得是他那洞悉時代氛圍的敏銳觀察力。

看透權力來源的本能般嗅覺

關鍵的一九四七年到來,這一年,美國在歐洲發表了杜魯門主義、馬歇爾計劃,為與之對抗,蘇聯也設立了歐洲共產黨情報局,而岸信介在監獄中也確實掌握住好機運到來的預兆。從岸的獄中日記也能看到,美蘇兩國的「Cold War」是否會轉變為「Hot War」?會在「什麼時期」?等等(原彬久《岸信介》)等充滿期待感的內容。很明顯地,岸認為這種「機運」將會為美國的對日占領政策帶來變化,並讓自己的狀況逐漸好轉。

另一方面,讓不得志的朴正熙得以用少校身分重回軍隊的,也是冷戰。然而,冷戰在朝鮮半島卻成為熊熊烈火,將國土燃燒殆盡,「民族相殘」也造成了無數的犧牲。岸信介所期待的「Hot War」結果不是在遙遠的歐洲,而是在數年前仍是帝國一部分、與滿洲國相連的朝鮮半島爆發了。

就這樣,經歷了戰敗與解放,新的戰爭時代來臨,也成就了岸與朴重生的決定性機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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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美國總統杜魯門。一九四年三月,對抗共產主義的滲透,決定對希臘、土耳其進行軍事經濟援助。

其次需要關注的是,他們之所以能利用冷戰良機擴大自己的權勢,過去的滿洲人脈乃是決定性的關鍵。

椎名悅三郎等人動作不斷,直接向GHQ提出「釋放岸信介」的請願書。從以A級戰犯嫌疑逮捕到最後不起訴釋放,監獄內外處處可見到為此奔走的滿洲人脈身影。從戰後組成日本再建聯盟、到自由黨時代正式以「岸派」之姿登場,在這時期政治勢力的結合中,處處都能看到滿洲人脈的活躍。

在這一點上,朴正熙的情況也是相當類似。在因「麗順起義」而被捲入肅清軍隊的風暴,眼看勢必要被處以極刑的絕境中,白善燁、丁一權等滿洲國陸軍軍官學校的「學長」們,伸出援手拯救了他。之後朴在軍隊內的升遷、計劃軍事政變等,背後都隱隱浮現出他的滿洲人脈。

第三個共通點是,岸信介與朴正熙雖然在內心深處對美國抱持著反彈心理,卻又同時透過對美國的依存來強化自身權力。這一份矛盾的對美觀感,宛如是「密教」般潛藏在心中;而自由陣營的反蘇(反中、反北韓)則是作為「顯教」呈現在外,打造出自身權力的正當性。然而他們心中潛伏的反美心態,畢生都沒有消失。

第四點則是,不論岸信介還是朴正熙,他們對於包含滿洲國建國等各種「戰前」歷史,沒有抱持任何一絲悔意。

岸信介因戰犯嫌疑被逮捕時,一高時代的恩師曾寫下「千載流名」的短歌勸他「自決」,而岸卻回以「比起留名,聖戰之正當性更該流傳萬世」,這是相當著名的逸事。由此可以看出他無法撼動的執著。

朴正熙也是一樣,雖然戰前的經歷讓他抱有強烈的鄉愁,但卻完全沒有留下任何羞恥或後悔的痕跡。甚至該說,相對於他拚命地想要抹去其「左派經歷」,內心對曾為帝國軍人的過去,卻始終覺得相當驕傲。朴正熙造訪日本時,在岸信介主辦的午間餐會上,曾經相當得意地說道:「我們是依照過往日本陸軍士官學校訓練學生的方式,在訓練我們的韓國軍隊」(《朝鮮日報》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十四日)。

就這樣,兩人跨越了戰敗與解放的斷層,成為他們思想核心的主旋律,在這之後也一直繞樑不絕。為重新實現之前將滿洲國打造成「王道樂土」的「未完成計畫」,在強烈的反蘇.反共意識下,他們斷然實行軍國主義式的國家改造,以及計畫性的統制經濟,來達成祖國的近代化。這種種帶有強烈民族主義的行動,都顯現出兩人的中心思想,不論戰前還是戰後都不曾改變。再者,兩人在透過國家這個管制單位集結強大的政治力,並引入為凝聚此力量而生的「指導(者)原理」上,也是如出一轍。

不過,岸信介與朴正熙雖然抱有核心思想的一貫性,在另一方面卻又反覆展現出機會主義式的「轉向」;對於每個時期不同的權力來源,都能變幻自如地改變自身的立場。他們擁有能夠洞察權力來源並快速改變的本能與敏銳的嗅覺,這樣的資質也帶領他們爬上了權力的頂點。岸信介也好、朴正熙也罷,形塑出如此資質的原點,都是將在滿洲國這個修羅場中,全身而退所訓練出的能力,內化於他們的血肉當中。

美國的遠東戰略與滿洲人脈的支持

岸信介與朴正熙之所以一相識就成為肝膽相照的好友,也許正是因為兩人發現了彼此的種種共通點吧。帝國的「鬼胎」在經歷戰敗、解放的重重危機後甦醒,之後更在日本與韓國的歷史中,留下深深的烙印。

話說入獄時期的岸信介,已有相當多的學者針對其當時的日記、資料進行研究,所以在此我就不再贅述,而是多談談讀者們還不甚知曉的朴正熙。

自滿洲拖著狼狽的身軀回到故鄉的朴正熙,再次走向從軍之路。這一次,是進入獨立後的祖國,而且是三十八度線南側的朝鮮警備士官學校──之後的韓國陸軍士官學校(第二期)就讀。經過三個月的訓練,朴正熙升遷為朝鮮警備隊少尉,所謂警備隊,正是之後韓國陸軍的前身。

不論朝鮮警備士官學校也好、警備隊也罷,都是由統治了三十八度線以南的軍政廳──霍奇中將(John Reed Hodge)及其顧問團一手策畫。美國讓前日本陸軍出身的軍官二十人、滿洲國關東軍出身的二十人,以及臨時政府在中國設立的「光復軍」出身的二十人,作為第一屆學生,進入朝鮮警備士官學校之前身,也就是軍事英語學校就讀。這對於想要打造「反共主義之朝鮮」的美國來說,是相當「積極的作為」。

對美國的遠東政策來說,朝鮮的戰略重要性與日俱增。「封鎖共產主義,讓日本的產業經濟復興,成為世界經濟的原動力,並在現今的日本,除去以往龐大的政治性、軍事性影響力,這正是嶄新雙重戰略的一環」(布魯斯・康明思(Bruce Cumings)《現代朝鮮之歷史》)。一九四七年初,為了復興日本重工業,華盛頓不再革除戰爭領導者的公職,開啟了所謂的「反向路線」政策。如同後述,獄中的岸信介也察覺到占領政策正面臨轉變,感受到自己被釋放的可能性更大了;而這種轉變,對朴正熙而言也是一種僥倖。

朴正熙之所以能朝鮮警備士官學校,並得以任職為朝鮮警備隊少尉,靠的都是滿洲人脈的協助。隱居於故鄉的朴正熙,不久後前往首爾,與滿洲國陸軍軍官學校、日本陸士時期的同班同學李翰林重逢。當時李已經早一步進入朝鮮國防警備隊,擔任朝鮮警備士官學校的教官。也是因為這段淵源,朴正熙才得以順利的進入朝鮮警備士官學校,並任職於朝鮮警備隊。

然而,之前在大邱發生的十月暴動中,擔任龜尾人民委員會負責人的朴正熙之兄──朴相熙被捲入暴動中,遭警察射殺。朴正熙之所以會與南勞黨(南朝鮮勞動黨)扯上關係,也是因為受到此一事件的衝擊。只是,與南勞黨的關連,也將朴正熙逼入絕境,面臨種種試煉。

一九四八年為鎮壓在濟州島爆發的四三事件,韓國政府將麗水、順天的十四團投入戰場,但該團卻拒絕出動,引發叛亂,於是軍隊內部開始大舉肅清,試圖清洗軍中的左派勢力。朴正熙也被視為左派分子遭到舉發,而將他救出此一絕境的,便是之前提到過的白善燁、丁一權等滿洲國陸軍軍官學校的學長們。

朴正熙先是擔任少尉,任職於春川第八團本部,之後於一九四七年九月二十七日升遷為上尉,並調職成為朝鮮警備士官學校的教官,負責教導十月二十三日入學的第五期生。此時,士官學校已開始招募民間的一般人士入學,訓練期間延長為六個月,培育軍事幹部的體制已經大致完成。四八年八月大韓民國建國後,便改稱為陸軍士官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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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大日本.滿洲帝國的遺產:強人政治與統制經濟如何影響近代日韓》,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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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姜尚中(Kang Sang-jung)、玄武岩(Hyun Moo-am)
譯者:李雨青

透過滿洲國孕育的鬼胎
──「昭和妖怪」岸信介與「獨裁者」朴正熙的故事,
把大日本帝國、滿洲國,及戰後的日、韓精彩黏合。

計劃、統制經濟、國家社會主義,
「滿洲國試驗場」留給後世東亞的一筆重要遺產,
是無法迴避的歷史悖論。

「滿洲國」──歌頌王道樂土、五族協和,建國十餘年便海市蜃樓般消滅的帝國,在中國史上被視為偽政權而遭批判,在台灣也幾乎不可能納入「世界史」書寫的主體。本書是中文出版品中第一本把滿洲和大日本帝國合併書寫,納入興亡的世界史之體系的作品。

滿洲國,在大清帝國解體後,夾在日本、蘇聯、中國、朝鮮(當時是日本殖民地)之間,醞釀出獨特而不為人知的故事,培養了戰後日本、韓國的兩位政治巨人──岸信介與朴正熙。一位是任期最長的日本總理、安倍晉三的外祖父,一位是現在服刑的前韓國總統朴槿惠的父親。本書就是以這兩個人的故事作為主線,將二十世紀的滿洲、朝鮮與日本的歷史、政治、經濟「黏合」在一起。

滿洲帝國,無論她是民族融合的樂土,還是應該遭唾棄的傀儡國家,都已經是過眼煙雲。然而這個早夭的國家,給戰後的東亞留下了什麼「遺產」?滿洲國的魂魄,至今如何仍然附身在「東亞」的身上,帶來無可抹滅的影響?

「滿洲乃帝國之生命線」——日本視角的滿洲,如何走向滿鮮一體之路?朝鮮人在滿洲,扮演的角色又是什麼?

《大日本.滿洲帝國的遺產》能夠帶給台灣讀者什麼啟示?

台灣這座前日本殖民地島嶼,和海市蜃樓般消失的「滿洲國」貌似遙遠,實在關係密切。「大日本.滿洲帝國」的演變、戰前結構和包括統制經濟在內的戰後遺產,都是今天的台灣恍如了解自身前世一樣的存在,具有非常重要的借鑑意義。

台灣和滿洲國關係密切,日治時代的台灣也有非常多的台灣人到滿洲工作,包括身為滿洲國外交部長的謝介石、文學家鐘理和、及台灣總統蔡英文的父親蔡潔生等人。故從台灣視角看待「大日本.滿洲帝國」,會發現彼此之間的深層連接。而滿洲國留給今日東亞的遺產——國家社會主義和統制經濟模式,也可以檢討戰後台灣的經濟起飛模式,這些都不無啟發。

來自日本講談社的全球史鉅獻

《大日本.滿洲帝國的遺產》屬於日本講談社紀念創業一百週年,所出版的「興亡的世界史」套書第19卷。這套書的出版是希望跳脫出既定的西歐中心史觀和中國中心史觀,用更大跨距的歷史之流,尋找歷史的內在動能,思考世界史的興衰。八旗文化引進這套世界史的目的,是本著台灣史就是世界史的概念,從東亞的視角思考自身在世界史中的位置和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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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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