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本.滿洲帝國的遺產》:獨裁者朴正熙與「妖怪」岸信介,鬼胎們的日韓勾結

《大日本.滿洲帝國的遺產》:獨裁者朴正熙與「妖怪」岸信介,鬼胎們的日韓勾結
岸信介。第二次岸內閣時強行簽署《日美新安保條約》後,內閣遭到總辭|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朴正熙與岸信介兩人非比尋常的關係,正是促進日韓國交正常化最大的推進力;而日韓的國交正常化,又與對日求償權、恢復經濟關係息息相關,這也讓橫跨日韓的政治性網絡,更加延伸為若有似無的經濟關係網。

文:姜尚中(Kang Sang-jung)、玄武岩(Hyun Moo-am)

獨裁者與「妖怪」間非比尋常的關係

如同前述,滿洲國的「鬼胎」們,即便在戰後的日本與解放後的韓國,依然留下了種種無法抹滅的痕跡。這些痕跡化為「滿洲(國)的殘像」,在戰後/解放後經歷七○年的今天,仍舊有如日本與韓國的枷鎖般纏繞不休。他們透過所謂的「日韓勾結」,跨越海洋建立起前宗主國與殖民地的新關係。在這裡,我想試著描述朴正熙政權正式走向獨裁執政後「日韓勾結」的經過。在這樣的脈絡中,獨裁者朴正熙與「妖怪」岸信介,以及維新體制的韓國與經濟大國日本之間深厚的「因果」之線,也變得愈加清晰。

前面已經提到過,朴正熙與岸信介兩人非比尋常的關係,正是促進日韓國交正常化最大的推進力;而日韓的國交正常化,又與對日求償權、恢復經濟關係息息相關,這也讓橫跨日韓的政治性網絡,更加延伸為若有似無的經濟關係網。就像日本從「軍事戰略觀點」,決議對韓國的重工業化政策投入資金支援,日韓定期閣僚會議等政治層級的協議機構更是極為重要。而在後面支援政府協議、擔任輔助角色的,便是由退下首相位子的岸信介擔任會長的日韓協力委員會。該委員會時常對政府進行建議與提案,對日本的韓國政策握有莫大的影響力。

在這個層面上,日韓協力委員會、日韓民間合同經濟委員會等「民間」機關,乃是日韓政治關係上最大的「壓力團體」。特別是「解決日韓兩國間政治、經濟、文化各層面問題,並進行民間層級親善、合作」的日韓協力委員會,更是以「向各政府及民間各相關機構建議、並促進各決議事項的實踐」為目的。此委員會──或者說壓力團體,「在兩國各界具有領導地位的眾多人士紛紛加入後,已成為名副其實的促進合作母體,對於其具備的廣大影響力,更是毋庸置疑」。

然而,其中心人物岸信介,並非只是以朴政權背後垂簾者的身分,透過日韓協力委員會引入利益,建立起日韓經濟上的利益循環體系而已。當朴正熙的維新體制面臨各種危機時,從旁伸出援手助其脫離困境的,也是岸信介。

一九七三年八月,KCIA(中央情報部)在東京將在野黨政治家金大中綁架回首爾,亦即所謂「金大中事件」,這是朴政權最大的危機之一。韓國情報機關引發的這起綁架事件,讓日本對韓國提出了嚴重抗議,要求立即釋放金大中,日韓間的緊張一時高漲。韓國政府的情報機關在光天化日之下侵害主權,讓日本的輿論全面沸騰,日本政府也發表原定的日韓定期閣僚會議將無限期延期,警方更採集到駐日韓國大使館的金東雲一等書記官的指紋,並要求他前來應訊,不過韓國則是拒絕了日本的要求。

此一事件正好發生在朴正熙政權剛打出重工業化政策之際,失去日本這個經濟上的後援,對朴政權乃是難以彌補的損失。原本打算依日本的經濟支援金額來決定次年年度預算,但如今閣僚會議無限期延期,結果就連預算也無法定案(金贊汀、殷宗基《剝開日「韓」勾結》)。針對此一事件,為了讓日韓政治問題盡速塵埃落定,於是決定派出「重量級特使」岸信介前往韓國。

State television from the North Korean capital of Pyongyang has announced the death of Chairman Kim Jong Il, right. He was 69. In this file photo from 2000, President Kim Dae-jung of South Korea, left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金大中事件:一九七三年八月,在東京的飯店遭到綁架的金大中(後來成為韓國總統),五天後被釋放回首爾住所。圖右為金正日。

朴正熙與岸信介的羈絆

一九七三年九月二十七日,為參加日韓協力委員會及亞洲國會議員聯合會(APU)大會而造訪韓國的岸信介,和朴正熙進行了「友好訪問」,並商量解決方案。韓國表示將自行解決綁架問題,並向日本致歉,同時也希望日本能將日韓定期閣僚會議與事件分開來看,按原訂計畫舉行。帶回訊息的岸信介在十月十二日與田中角榮首相進行會談,報告了上述韓國的要求,隨後田中首相表明立場:「日韓閣僚會議與金大中事件無關,應盡速舉行。」(《朝日新聞》一九七三年十月二十七日)為求政治問題早日解決,韓國的金鍾泌總理於十一月前往日本,向田中首相道歉,另外據說韓國還透過大韓航空的趙重勲社長,交付給田中首相「四億圓」的賄賂。

岸朴兩人藉由滿洲人脈深深締結在一起的羈絆相當強烈。兩人首次相見雖是在一九六一年十一月朴正熙訪日之際,但實際上兩人在見面前就有書信往來,彼此都相當期待見面的這一天。岸信介曾派遣朴正熙師範學校時代的同學前往韓國,朴正熙便趁機寄送私信給岸信介,要求他協助以下事項:「對於今後即將再度展開的韓日國交正常化交涉,希望能透過閣下大力的協助,具體展現您的主張──大韓民國與貴國間強韌的羈絆,正是兩國歷史上的必然性。」(國立國會圖書館憲政資料室〈岸信介相關文件〉)。朴正熙在政變後期望日韓交涉能盡早達成共識,向日本提出欲舉辦高端政治會談,並指名日本代表應由岸信介擔任,強烈要求他造訪韓國。

從之前訪日與岸信介相見以來,朴正熙對他的信賴從來不曾動搖過。然而,池田首相對韓國指名希望岸信介前往交涉感到不快,於是最後派遣了小坂善太郎與崔德新進行外相會談。雖然這一次的訪韓計劃沒有成功,但在日韓國交正常化實現後,岸信介便開始準備以首位民間親善使節的身分前往韓國,一九六六年九月,為出席亞洲國會議員聯合會,作為佐藤首相的親善大使,岸信介終於如願造訪韓國,與朴正熙進行了會談。

自此,隨著日韓協力委員會的設立,岸信介多次造訪韓國與朴正熙進行會談。進入一九七○年,岸信介為參加四月舉行的日韓協力委員會第二屆大會而前往韓國,同時將佐藤首相交付的有關「淀號劫機事件」之親筆信轉達給朴正熙,之後六月參加關釜汽船通航紀念活動時,朴正熙便頒發了一等修交勳章給岸信介。之後只要適逢日韓協力委員會,或是朴總統就任儀式便會造訪韓國的岸信介,已完全擔負起日韓間的「熱線」角色。日韓協力委員會也成為兩人定期會談的窗口;之後在金大中事件爆發、朴政權陷入前所未有危機時,也是靠此打破日韓關係僵局,找到出路。

總統狙擊事件後的日韓重大危機

然而,儘管岸信介等人努力想要解決金大中事件引發的政治問題,日韓關係依然是危機重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九七四年八月,在韓國光復節(獨立紀念日)典禮上,發生了在日韓國人青年狙擊朴正熙總統的暗殺事件。此一事件中,總統夫人陸英修遭擊身亡,成為自國交正常化以來,日韓關係最重大的危機。不過,以結果來看,自前年金大中事件起便身處困境的朴正熙政權,卻因此逆轉了情勢。

事件引發的反彈讓「反日運動」愈演愈烈;若是不提實際上乃是反政府運動的日韓條約反對運動,這次的示威抗議乃是朴正熙就任總統期間,規模最大的群眾運動。韓國得知被逮捕的在日韓國人青年曾與朝鮮總聯(在日朝鮮人總聯合會)接觸,因此要求日本解散該會。對此,日本媒體認為這是韓國壓制人民自由得到的反撲,批判朴政權是自作自受,加上田中政權的木村俊夫外相發言表示,韓國並非朝鮮半島唯一的合法政府,無疑更是在韓國人民的「憤怒」上火上加油。於是韓國發起了大規模的示威遊行,部份遊行隊伍更衝入位於首爾的日本大使館內,一發不可收拾。群眾對著日本大使館怒吼「要日本政府謝罪」,高中生、大學生組成的示威隊伍更不斷衝撞大使館(平野實《外交記者日記──大平外交的兩年(下)》)。

韓國政府察覺到到光復會、反共青年會等組織計畫要對日本人暴力相向、或是破壞日本餐飲店的招牌等,但對於到底要放任這些「推翻倭色行動」,還是要事前予以阻止,他們的態度顯得舉棋不定。而抗議隊伍就在「警戒鬆懈」的這一天「輕鬆地突破了警戒線」。總統狙擊事件發生後,針對學生的「禁止學校內外一切集會、示威、陳情、築壘抗爭等個別、集體行為」的緊急措施也予以解除了。

兩國間面臨幾近斷交的重大危機。不過,儘管韓國一方面「反映」出人民的反日情感,表現強硬的態度,但當日本派遣特使前往韓國時,韓國的國務總理便透過電視表示:「日本已經承諾,將會嚴處對韓國進行顛覆與恐怖攻擊的任何行為」,試著緩和人民的反日情緒(平野實,同前)。

由此事件可以得知,即便是重大的顛覆、破壞事件,也無法徹底地斷絕兩國的關係,兩國之間的連繫就是如此緊密(李庭植《戰後日韓關係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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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大日本.滿洲帝國的遺產:強人政治與統制經濟如何影響近代日韓》,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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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姜尚中(Kang Sang-jung)、玄武岩(Hyun Moo-am)
譯者:李雨青

透過滿洲國孕育的鬼胎
──「昭和妖怪」岸信介與「獨裁者」朴正熙的故事,
把大日本帝國、滿洲國,及戰後的日、韓精彩黏合。

計劃、統制經濟、國家社會主義,
「滿洲國試驗場」留給後世東亞的一筆重要遺產,
是無法迴避的歷史悖論。

「滿洲國」──歌頌王道樂土、五族協和,建國十餘年便海市蜃樓般消滅的帝國,在中國史上被視為偽政權而遭批判,在台灣也幾乎不可能納入「世界史」書寫的主體。本書是中文出版品中第一本把滿洲和大日本帝國合併書寫,納入興亡的世界史之體系的作品。

滿洲國,在大清帝國解體後,夾在日本、蘇聯、中國、朝鮮(當時是日本殖民地)之間,醞釀出獨特而不為人知的故事,培養了戰後日本、韓國的兩位政治巨人──岸信介與朴正熙。一位是任期最長的日本總理、安倍晉三的外祖父,一位是現在服刑的前韓國總統朴槿惠的父親。本書就是以這兩個人的故事作為主線,將二十世紀的滿洲、朝鮮與日本的歷史、政治、經濟「黏合」在一起。

滿洲帝國,無論她是民族融合的樂土,還是應該遭唾棄的傀儡國家,都已經是過眼煙雲。然而這個早夭的國家,給戰後的東亞留下了什麼「遺產」?滿洲國的魂魄,至今如何仍然附身在「東亞」的身上,帶來無可抹滅的影響?

「滿洲乃帝國之生命線」——日本視角的滿洲,如何走向滿鮮一體之路?朝鮮人在滿洲,扮演的角色又是什麼?

《大日本.滿洲帝國的遺產》能夠帶給台灣讀者什麼啟示?

台灣這座前日本殖民地島嶼,和海市蜃樓般消失的「滿洲國」貌似遙遠,實在關係密切。「大日本.滿洲帝國」的演變、戰前結構和包括統制經濟在內的戰後遺產,都是今天的台灣恍如了解自身前世一樣的存在,具有非常重要的借鑑意義。

台灣和滿洲國關係密切,日治時代的台灣也有非常多的台灣人到滿洲工作,包括身為滿洲國外交部長的謝介石、文學家鐘理和、及台灣總統蔡英文的父親蔡潔生等人。故從台灣視角看待「大日本.滿洲帝國」,會發現彼此之間的深層連接。而滿洲國留給今日東亞的遺產——國家社會主義和統制經濟模式,也可以檢討戰後台灣的經濟起飛模式,這些都不無啟發。

來自日本講談社的全球史鉅獻

《大日本.滿洲帝國的遺產》屬於日本講談社紀念創業一百週年,所出版的「興亡的世界史」套書第19卷。這套書的出版是希望跳脫出既定的西歐中心史觀和中國中心史觀,用更大跨距的歷史之流,尋找歷史的內在動能,思考世界史的興衰。八旗文化引進這套世界史的目的,是本著台灣史就是世界史的概念,從東亞的視角思考自身在世界史中的位置和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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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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