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征服中國計劃」與西班牙帝國的極限

《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征服中國計劃」與西班牙帝國的極限
現今的波托西城鎮,遠方是被稱呼為「豐饒之山」(Cerro Rico)的銀山|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西班牙帝國在亞洲的統治,說穿了也不過就是站在仲介的位置上,抽取出其中的財富罷了,甚至可以說,西班牙就此顯露出了帝國的極限。

文:網野徹哉(あみのてつや)

文物的交流

如此漫長且嚴峻的航海,能夠持續下去的原因,在於亞洲和美洲的財富交換活動,富含極大的魅力。中國文明所孕育出琳瑯滿目的物品,成為美洲民眾夢寐以求的目標。一五七三年,七百一十二卷的絲綢製品、兩萬兩千三百件陶器、瓷器等文物,被運到新西班牙,其多彩鮮豔、巧奪天工的纖細之美,讓墨西哥城的貴婦們驚豔不已。

當時,在東亞世界中,正如同日本史學家荒野泰典所提出的「倭寇性狀況」概念,這個地區的民眾,完全不顧國家的統治與管理,在商人團體和港口城市的媒介之下,自然、自主且強力地擴張人員和物資的聯絡網絡。從新西班牙前來的人們,十分順利地將這一個網絡與自己連結在一起。

交換亞洲絲綢製品和陶、瓷器的等價物,便是美洲的白銀。在這裡值得注意的是,藉由「白銀」的媒介,安地斯世界的人們,也加入了這個從亞洲延長而來的聯絡網路。為了取得亞洲的物產,龐大數量的白銀,便往太平洋的方向輸出。十六世紀末期,從阿卡普爾科(Acapulco)運往亞洲的白銀,已經凌駕於當時墨西哥與西班牙的貿易額之上。一六◯二年,墨西哥城參議機關報告,在一年內從阿卡普爾科運至馬尼拉的五百萬比索白銀之中,秘魯出產的白銀高達三百萬比索。當時波托西一年的白銀生產量,約為六百九十萬比索。由此可以簡單地想像出,安地斯的白銀究竟向外流出了多少。

從菲律賓的角度來看,因為波托西的白銀,與秘魯的直接交易活動,非常具有吸引力。在利馬市的商人大道(Mercaderes),約可以在四十間店內購買到亞洲和歐洲的物產,此外,利馬人「將絲綢製品作為日常生活中奢侈的服飾」,也帶給造訪利馬的外來人士十分強烈的印象。前文提及出身卡塞雷斯的桑戴博士,在擔任菲律賓總督職務之時,曾經提出利馬與馬尼拉之間直接貿易的提案。該提案實際獲得施行的時期,是在下一任總督隆奇里歐(音譯)的任期之內,馬尼拉和利馬的直通運行,提高了收益,獲益龐大。

然而,這條直通運行的航線,不久後便宣告終止。原本美洲白銀的用途,是要經由大西洋,替西班牙國王所焦慮的債務問題滅火。沒想到後來居然不是越過巴拿馬地峽,而是流通到太平洋世界的另一端,這對政府中央而言,當然是無法置之不理的事態。為了阻止白銀繼續向外流動,於馬尼拉禁止在除了阿卡普爾科以外的港口,進行貿易活動,並且對從事貿易的船隻設下數量和重量的限制,甚至干涉與秘魯、新西班牙的直接貿易。儘管如此,以白銀為媒介的太平洋貿易,誘人的魅力實在是難以抵擋,白銀的外流狀況並未就此終止。

在生產白銀的安地斯山地內,當然也充滿了來自亞洲的產品。有趣的是,印第安社會的地方首長(庫拉卡)等有力人士們生前所留下的遺囑,至今仍保留在公文書館之中,其中可以看見亞洲物品的痕跡。

例如一六◯二年,因為雷聲的驚嚇而從馬背上摔下的多尼雅.伊莎貝爾.西薩,是玻利維亞境內拉布拉他市(La Plata,現今的蘇克雷市)管轄內的印第安首長夫人,或許是意識到自己的人生,所剩時日不多,隨即在公證人前立下遺囑。在這一類的文書中,立囑人通常會詳細列出關於死後骨骸的處理、彌撒的次數、舉辦的方式等,指定關於債務和債權的有無和處理方法,並且將自己所持有的財產一一列出。西薩夫人當然也不例外,她列舉出家具、書籍、描繪聖母瑪莉亞的畫布等動產部分。

特別吸引我們關注的,是以一百二十比索購買的「中國製緞面紡織壁毯」。一百二十比索,以當時的幣值來看,是一筆十分可觀的金錢,根據同時期的資料,使用大羊駝將物品運送至波托西的印第安運送業者,一個月的薪資為五比索,一頭大羊駝的價值是七比索。另外,玻利維亞的大首長也在遺囑中列出「四個中國製盤子」的財產。十七世紀初葉,庫斯科的印加族民眾,贈送給住在西班牙的友人加西拉索,一幅「歷代印加國王的肖像畫」。這算是陳情運動的一環,向西班牙國王,請求賜予舊印加王族成員們諸多特權。值得一提的是,用來繪製歷代印加國王肖像的畫布,是「中國製塔夫綢的白色布料」。

馬尼拉的繁榮景況

連結東亞世界與安地斯的「白銀之道」,就這樣刻劃在太平洋的海面上。這條航線,當然也是提供人員移動的交通手段。帝國在亞洲的據點——馬尼拉,簡直就像是多民族的大熔爐。人口只有兩千人的小城鎮,因為西班牙的殖民事業,開始急速擴張,在建設事業的三十年後,成長至兩萬八千人,到一六二◯年達到四萬一千四百人。其中包含兩千四百名西班牙人、三千名日本人、一萬六千名中國人、兩萬名菲律賓人。

根據方濟各會士巴爾托洛梅.德.雷托納(音譯),十七世紀前半葉的馬尼拉,充滿商業活力,吸引了各式各樣的人種前往,「四大世界的王國、地方、國家,無不將國內代表送往這個城市」。在前文提及的冒險家兼神職人員塞巴洛斯,如果從他的移動軌跡來描繪出西班牙帝國的輪廓,那麼馬尼拉可以說是將西班牙帝國凝聚、濃縮在裡頭的一個城市空間。

荒野泰典基於儒學者藤原惺窩的鹿兒島遊記,介紹這位知識份子在內之浦的港口城市,接觸到南方世界文化之時,新鮮有趣的反應。藤原惺窩停留在內之浦之時,獲知「唐船(譯註:通常指中國船隻,日文中,「唐」字廣義可泛稱外國船隻。)」入港的消息,與外國人船員藉由筆談進行對話,得知從內之浦到呂宋,只需要四至五天的航程,便能抵達。其後,他夜宿某位船長父親的家中,接受船長的招待,使用「呂宋玻璃製」的酒杯,並享用「異域」的美酒佳餚。這位船長在去年曾造訪呂宋。惺窩聽聞船長在異國的經驗談,受到強烈的刺激,嘆息地說道:「天地是何其廣大,然而這個國家卻是如此的狹小,無法增廣見聞的人,又怎麼能夠吸取廣闊無垠的知識呢」。

有許多日本人,或許是像惺窩一般思考著天地之大,又或者是基於不得已的緣故,離開日本列島,進入西班牙帝國統治圈內,例如留存在新世界各處,表明自己是出身「Japón(或Xapón)」的日裔西班牙人,便是這群日本人所留下的痕跡。雖然已是眾所皆知,十七世紀初葉,在安地斯的首都利馬,曾有一百多名亞裔人士居住在當地。根據一六一三年在該市施行的人口調查報告,經過調查官的確認,市內有五十六名「出身葡裔印第安的印第安人」、三十八名「支那(中國)裔印第安人」、二十名「日裔的印第安人」的住民。被分類為「日裔的印第安人」這群人,大多是從屬於西班牙人,在西班牙人宅邸中的奴隸(其中也有臉上被留下烙印的人)、襪匠、衣領工匠等,似乎是生活在都市底層的人們,但是大家在姓名的稱呼上,都只使用接受洗禮後獲得的教名,在文書資料上絲毫看不見日本文化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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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印加帝國的王都庫斯科 1565年繪製。

征服中國計劃與帝國的極限

西班牙帝國將大西洋和太平洋囊括在內,獲得了巨大的空間。過去的印加帝國,將領土擴張至北方的厄瓜多地帶,被認為正是這項過度的擴張,導致了帝國的瓦解。因此,西班牙方面也開始意識到有關帝國極限的問題。這一點,可以從菲律賓社會向西班牙本國提出「征服中國計劃」的結果,以及其中發生的一連串事跡,窺見西班牙對於帝國極限的看法。

早在一五六五年,西班牙朝向亞洲地區發展以來,便出現征服中國的構想,不過,在馬尼拉地區,則是更能感受到這項構想的現實性,特別是在傳教士之間,更是強烈,畢竟對他們而言,向異教徒的傳教活動,可以說是他們宗教生活中的動力與能量來源。經常出現在本章內文的總督桑戴博士,也認為這項征服中國的計劃,是在可行度上相當高的人物之一。他在一五七六年交給西班牙的報告書中,非常嚴肅、認真地提出派遣四千至六千名兵力,實行征服的計畫,因為中國的人們是「偶像崇拜者、愛好男色者、掠奪者、海賊等」。畢竟,對桑戴來說,要將征服戰爭加以正當化,不可不提出對應的理由。雖然菲利浦二世並未認真地傾聽這項提案,但是卻強化了菲律賓殖民地內部,對於征服中國的熱情。尤其是在一五八◯年,葡萄牙因為菲利浦二世的緣故,而被併入西班牙之事,使宮廷周圍洋溢著欣快、過度亢奮的氣息,等待救世主降臨的氛圍也日益濃厚,與征服中國的計劃,激起微妙的化學反應。

一五八六年,以總督、主教為首,在馬尼拉隸屬於宗教界或是世俗界的官僚人員們,完成簽署征服中國的請願書。負責將這份請願書送達馬德里菲利浦二世宮廷的人物,就是曾有居住中國經驗的耶穌會教士阿隆索.桑切仕(Alonso Sánchez)。請願書中擬出征服活動的具體計畫,在軍事上動員一萬兩千名的西班牙兵士、六千名日本同盟兵,以及六千名菲律賓人。並且樂觀的表示,從征服美洲的經驗看來,只要展開軍事上的行動,中國民眾便會起身反抗專制的統治者。

桑切仕在一五八七年,經由阿卡普爾科抵達西班牙。但是,耶穌會的權力中樞,擔心會在亞洲傳教事業上造成妨礙,對桑切仕的動向保持強烈的警戒心。他們委託在新世界擁有豐富經驗的何塞.德.阿科斯塔,前去阻止桑切仕的運動。阿科斯塔當時已是利馬耶穌會的大主教,同時在安地斯地區也已經是策訂向印第安人傳教方針的中堅人物,是當時耶穌會內象徵知性、智識的代表人物。

阿科斯塔向桑切仕說明,征服中國並無益處的理由,其思考迴路的背景是,阿科斯塔所構想出的印第安文化三類型論述。根據阿科斯塔的理論,總稱為印第安人的人們,又可以區分為三種類型。

第一,是擁有優秀的政治和司法組織,並且具備理性、邏輯思維的人們。尤其是具備「文字」這一點,可以說是這一類型文明的特徵。中國人以及日本人都被歸入這一類型之中,為代表性的存在。當要向這些民眾傳教之時,絕對不可使用強制性的力量,必須要從內部去啟動他們本身所具備的理性和信仰的開關,將他們導引至正確的宗教道路之上。

第二,是不會使用文字和成文法,但是具備統治和司法裁判的組織,能夠莊重實行宗教祭禮的民眾,這一類型,包含秘魯和墨西哥的原住民社會。但是,在他們的宗教之中,隱含著虐待人類的缺陷,要將其導向正軌,有時不得不借助「力量」。

最後的類型,則是阿科斯塔蔑視的「野蠻人」,在他的觀念中,等同於印第安人。不定居、缺乏法律和政治體制,宛如野獸一般的存在。要讓這些生活在美洲邊境地區的人們改心向上,強制的力量,是必須的手段……。歸納出這一套類型理論的阿科斯塔,以他的角度來看,在馬尼拉的人們提出要以武力征服高度文明的中國,簡直是愚蠢至極、笑掉大牙的計畫。最後,阿科斯塔的說服奏效,加上西班牙王室對這項計畫完全沒有興趣,這個由馬尼拉發起,委託桑切仕的企劃,就這麼永久的被束之高閣。

這一連串的事情,可以歸納出是天主教內部優秀的理性分析,戰勝了末世論的狂熱情緒;同時,也證明了許多抵達馬尼拉的西班牙人們,並未掌握到隱藏在亞洲世界中的長遠歷史和文明價值,其真正的意義。西班牙帝國在亞洲的統治,說穿了也不過就是站在仲介的位置上,抽取出其中的財富罷了,甚至可以說,西班牙就此顯露出了帝國的極限。實際上,西班牙帝國在桑切仕來到馬德里的一五八八年,因試圖進攻英國,而葬送了本國的「無敵艦隊」。這項失算的決策,將西班牙導向迅速衰退的局面,這項史實已廣為世人所知,在此便不再贅述。

從本章的內容,應該可以理解天主教王國西班牙的迅速擴張,以及擴張期間人員和物資流動的狀況。不過,筆者還有未盡之言。那就是在西班牙帝國的發展上,在經濟或是知性的層面上,存在著做出無可取代、偉大貢獻的人們,儘管他們不一定會明確地表明自己的身世背景。

例如何塞.德.阿科斯塔。他被認為是隸屬於猶太教改信者的系譜之下。另外,為了將拉斯.卡薩斯的思想在安地斯地區獲得實現,四處奔走的道明會教士多明哥.德.薩多.湯瑪士,眾所周知的事,他後來被捲入醜聞風暴之中(是由試圖排除道明會影響力的人們所策動),被他人拿來作為攻擊材料的,便是他的身世,也就是他的父族為伊斯蘭血統、母族為猶太血統的背景,可以說是糾結於系譜,根據不明的醜聞。

另外,也有研究者主張,拉斯.卡薩斯才是隸屬於猶太教改信者的系譜之下。他對印第安人所展現出的深厚情感,正好對應出他憎惡西班牙人的情緒等,也存在著這一類激進的討論。

許多猶太裔的人士,捨棄父祖輩的宗教,改信天主教,並且深入宗教界或是知識界,成就自身的發展,在西班牙帝國的擴張與維持上,確實是扮演著重要的角色。然而,有時因為他們自己有意識地操作,或是他人所捏造出的產物,每當試圖探究他們身世之時,總是伴隨著「被推測為~」這種不確定的語氣。筆者認為,現今的研究階段,在思想史上,要從血統的系譜來開展出歷史性的議論,並未結出果實。使用「猶太教改信者性質」或是「猶太人性質」這一類的語詞,究竟想要表達出什麼,經常是無法傳達給讀者,關於歷史性的實際知識和感受。

儘管如此,明確描繪出猶太裔人士生氣蓬勃的活動軌跡,從中得出歷史性意義的光輝世界,則是確實存在。那就是從十六世紀至十七世紀,在海洋貿易的商業世界。在本章內容所看見,在貫穿海洋的航路上,注入財富、供給水壓的人們,許多都是猶太教改信者。他們可以說是帝國經濟背後的推進者,但是在十七世紀前半葉,鎮壓猶太教改信者的活動從利馬、墨西哥地區逐步開展。結束向外擴張的帝國,將眼光轉向帝國內側,找到內部的「敵人」,決定要掠取他們的財富。

相關書摘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從安地斯社會的轉變,看兩個帝國的共生與訣別》,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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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網野徹哉(あみのてつや)
譯者:廖怡錚

印加帝國 vs. 西班牙帝國──
世界史上前所未見,兩個完全相異的文明正面碰撞,
「印加」如何在帝國滅亡後仍持續保住命脈?

在安地斯山脈上形成的殖民地社會,如何與我們一般認為是主流的「世界史」接軌,最終訣別,脫離西班牙統治,實現了「沒有歷史主體」的歷史化?

位在南美洲安地斯山脈上的印加帝國,留下了包括馬丘比丘在內,無數令人驚嘆的建築遺跡。然而在一五三二年時,西班牙征服者皮薩羅僅靠著不到兩百人的部隊展開奇襲,便擊潰了印加國王阿塔瓦爾帕數萬人的大軍。從此,印加帝國便逐步崩解。

在征服與融合孕育出的、多元的殖民地社會中,上演著各種人群彼此的共生和反叛。西班牙人、印加後裔、土生白人(克里歐優人)、混血的墨斯蒂索人、甚至猶太人與黑人,他們如何在動盪的「新大陸」上生存下去?

如果將「印加」納入世界史的主流之中,那麼印加史就不該隨著帝國的瓦解而畫下句點。只有將帝國的衝突,當成印加與西班牙兩條歷史發展線段的交錯、揉合,才能理解「印加」留給安地斯社會的遺產。

《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能夠帶給台灣讀者什麼啟示?

台灣該如何真正的「去殖民化」?南美洲借用「印加」去除西班牙殖民的經驗,能提供台灣什麼啟示?從歷史之中該如何建構主體性?

十九世紀脫離殖民、獨立後的南美各國,雖然將「印加」視為國家歷史榮耀的依歸,但因為社會已是多元文化融合的狀態,對於真實的印第安人文化反而不感興趣,形成「缺乏主體性的歷史化」。印加對於同樣在歷史中追求「主體性」的台灣來說,是前車之鑑。

來自日本講談社的全球史鉅獻

《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從安地斯社會的轉變,看兩個帝國的共生與訣別》屬於日本講談社紀念創業一百週年,所出版的「興亡的世界史」套書第13卷。這套書的出版是希望跳脫出既定的西歐中心史觀和中國中心史觀,用更大跨距的歷史之流,尋找歷史的內在動能,思考世界史的興衰。八旗文化引進這套世界史的目的,是本著台灣史就是世界史的概念,從東亞的視角思考自身在世界史中的位置和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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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