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宗教與血統打壓——印第安人、猶太人同源論

《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宗教與血統打壓——印第安人、猶太人同源論
托雷多的猶太會堂(Synagogue of El Transito),十四世紀委託伊斯蘭教徒的工匠,所建造而成的猶太會堂|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要將印第安人和猶太人連結在一起的想法,看起來似乎是隨著「異端者」的身體,一同消滅在烈焰之中。但是,即便是到了十七世紀,同源論仍舊是摻雜在伊比利半島「血統純正性」的理念之中,緩慢地發揮影響力。

文:網野徹哉(あみのてつや)

關於印第安人的起源

十七世紀,在秘魯的宗教界,與正統天主教性質相異的兩個集團——「印第安人」和「猶太人」,接連發生對他們激烈的打壓事件。這兩個集團所顯示出的差異,雖然以現代我們的眼光看來,是不辯自明的事實,但是在十六世紀至十七世紀,確實潛伏著這兩個集團是來自於同一祖先的思考認知,並且直接關係到十七世紀的宗教性打壓運動。

自從新世界與西班牙有了接觸以來,經常刺激知識份子思考與探究的是,關於印第安人起源的問題。印第安人究竟是從何而來?是從柏拉圖所述,那塊失落的大陸——亞特蘭提斯所來的嗎?是經過陸路?還是跨越海路?在眾說紛紜的諸多假說之中,綻放出最為特殊光芒的,尤其是讓宗教者們認真思考的說法,是「印第安人.猶太人同源論」。

在伊比利半島上,於近代被廣泛接受的宗教性預言,是十二世紀由菲奧雷的耶阿基姆(Joachim of Fiore)所提出的千禧王國主義。根據這項預言,在迎接千禧年(又稱千福年)到來的前提下,「聖靈時代(或稱靈性時代)」將會正式降臨,會出現十二位新的長老,異教徒們會因為這些長老而改信基督教。包含猶太人在內的異教徒範疇,在哥倫布的航海成果之後,新世界的居民——印第安人也成為新加入的成員。倘若能夠讓這些異教徒改信基督教,便會加速千禧王國的實現。秘魯,特別是渡往墨西哥的神職人員們,就是在這幅有關未來藍圖的支持下,燃燒著對傳教事業的熱情。

來到新世界的基督徒們,為了讓這幅千禧王國主義的構圖更加無懈可擊,於是增添進另一項要素——這些印第安人,或許就是「失蹤的以色列十支部族」之後裔。根據聖經經外書《以斯拉記》的第四章內容,成為亞述王俘虜的猶太人十支部族,據說在後來,離開了異教徒群居的地方,進入毫無人煙的遠僻之地。另外,在《啟示錄》中,則是預言「最後的審判」之際,這十支部族將會再度返回。對於真摯盼望千禧年到來的人們而言,找出這些失蹤的以色列子民,並讓他們改信基督教的構想,成為非常迫切、實際的任務。

因此,神職人員們在美洲發現的原住民,倘若真的是「失蹤的部落民眾」,那麼在神之王國的實現上,可以說已經是別無所求。實際上,看看那些印第安人,他們不正是和猶太人散發出的特質有所相似嗎?他們膽小、孱弱、喜愛儀式性的事物、聰黠,也會說謊。在服裝上也有相似處。時常可見印第安人短袖上衣配上披風的身影,就和盛裝的參孫(Samson)相同……。當時一流的知識份子們,就是搬弄著這些表面上的相似點,高聲主張「印第安人.猶太人同源論」。

異端的道明會教士

將這些從等號兩端所導出的關係論,推展至極端形式的人物,是在一五七二年,在創設不久的利馬宗教裁判所上接受審判,留下龐大裁判記錄的道明會教士——法蘭西斯科.德.拉.克魯茲(Francisco de la Cruz)。關於他奇異的生涯全貌,留待有機會時再行敘述。克魯茲的學問淵博,廣為人知。當時有一位利馬的女性,被不知是惡靈還是天使的靈魂附身,留下充滿神學性質的訊息。克魯茲醉心於這項訊息,與自己的學識融合在一起,最後構想出壯大的未來前景——在美洲這個新空間,會誕生出免於舊世界腐敗的全新教會。

被宗教裁判所拘留六年的克魯茲,在監獄監禁的極限狀況之下,宛如發狂一般地加速他在宗教上的幻想,最後,他自稱為秘魯的「教宗」,大聲喊叫著將統治新生的神之國度。他在獄中自詡為「猶太人大衛王的後裔」、「猶太人的救世主」。並做出理性的分析,要透過和「住在庫斯科,身上流著印加血統的王妃」通婚,將十支部族後裔子孫的印第安人,與自己身上的血統混融在一起,以便救贖「失蹤的以色列子民後裔——印第安人」。克魯茲的這個構想,遭到宗教裁判所嚴厲的判決,經過長期的收押和拷問,在一五七八年被宣告死刑,喪生於熊熊烈焰之內。

命運的安排十分有趣。在道明會教士克魯茲的審判迎來最後階段之際,依循審問的既定手續,必須委託權威神學人士考量被告的異端行為及思想,其中一人便是耶穌會教士阿科斯塔。克魯茲與阿科斯塔進行面對面的對談,熱烈地講述自己的宗教哲學,時間長達數小時。

最後,經過權威神學人士們的審議,將克魯茲判定為冥頑不靈、凶狠殘暴的異端者。不過,克魯茲的異端思想,看在阿科斯塔的眼中,則是以另一種的形式遭到否定。阿科斯塔的名字,因為他出色的「印第安人起源論」而聞名遐邇,且他當時在耶穌會充滿知性的成就,即便到了今日,仍舊擁有高度的評價。

阿科斯塔提出具有深度的論點,幾乎與現在的定論相同,也就是美洲的原住民是從亞洲經由北美,沿著大陸日漸南下,擴散至美洲大陸的各個地區。且阿科斯塔認為,在探討起源論的諸多假說之中,最為荒謬的就是「印第安人.猶太人同源論」。

在阿科斯塔否定同源論之時,他的腦海裡或許浮現了那位固執於自己錯誤的思考認知,而消失在刑場上的道明會教士。阿科斯塔在他的著作《新大陸自然文化史》中,將同源論視為「非常淺薄的推測」,一笑置之。還提出猶太人有自己的文字、愛錢,與不知金錢存在的印第安人,有非常明顯的差異;加上向來喜愛保持自己的語言和古老風俗,不管是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都能夠貫徹與他者不同生活方式的猶太人,不可能只在新大陸就忘卻了所有,阿科斯塔可以說是用盡了所有道理,否定同源論的可能。

這一類看來痛快、俐落的科學式推論已經順利開展,要將印第安人和猶太人連結在一起的想法,看起來似乎是隨著「異端者」的身體,一同消滅在烈焰之中。但是,即便是到了十七世紀,同源論仍舊是摻雜在伊比利半島「血統純正性」的理念之中,緩慢地發揮影響力。

400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異端審問判決的結果宣讀。經過審問的結果,許多猶太人被處以極刑(火刑)。館藏於普拉多美術館。

根絕偶像崇拜的巡視

十七世紀初葉,安地斯的宗教界再次被不寬容的思想所籠罩,進入傳教事業的第四階段。一六◯九年,前往位於利馬近郊山區,瓦羅奇里村落赴任的神父法蘭西斯科.德.阿維拉(Francisco de Ávila),因為他在傳教活動上的盡心,發現了十分嚴重的狀況。過去,在這位神父眼前展現出虔誠基督教徒模樣的印第安人們,在天主教儀式典禮的背後,其實已經回歸當地對於傳統神性的信仰。換言之,在他的教區內,暴露出充滿叛教者的事實。

阿維拉神父質問這些印第安人,並且找出各式各樣的聖物和祖先遺骸等,隨後運送到利馬市,攤在宗教界和世俗權勢者們的面前,作為印第安社會仍然殘存著偶像崇拜信仰的確切證據。利馬市的大主教,認真地看待來自瓦羅奇里村落的告發,立即任命以阿維拉為首的人士,擔任巡察使。在利馬大主教的教區內,誕生了拉丁美洲史上罕見的制度——根絕偶像崇拜行為的巡視。以利馬為中心的中部山區,對於住在這一個廣大範圍內的印第安人們而言,光是巡察使的身影便使他們心驚膽顫,如此的生活,長達一個世紀以上。

被任命為巡察使的人物,是熟悉印第安社會實情的改信區主教們,他們率領著由檢察官、書記官、警察,以及通曉克丘亞語的翻譯人員所組成的巡查團,在安地斯險峻的山間道路中,騎乘騾子搖搖晃晃地突襲毫不知情的印第安人村落。

當一行人抵達村落後,會對著被聚集在教會的信眾們,宣讀「佈告」,鼓勵告發偶像崇拜的行為。在蒐集完證據後,會立即拘留嫌疑者,為了引出自白,拷問也是被允許的手段。正如讀者所想像,根絕偶像崇拜的巡視,其實就是以安地斯印第安人為攻擊目標的「異端審問」制度。

關於這項運動的發起,耶穌會教士阿里亞加(音譯)的論文,擔負起中心的重要角色。文章開頭便述及西班牙的猶太人,在「極為清淨」的西班牙土壤上,福音的種子總是如此「純粹」地、毫無間斷地被栽培著,透過異端審判,在警戒上絲毫不曾懈怠的西班牙,就連在這種地方,想要根絕猶太人這種「邪惡的種子」,是多麽困難的事啊。況且,阿里亞加還表示,他們在信仰上的過錯,會經由「母乳」而被嬰孩吸吮,屬於遺傳性質的繼承形式。在十六世紀的階段,基於這種神秘主義式的想像之下,捕捉出猶太人與印第安人的關係論;進入十七世紀後,不寬容的思考認知日漸取得優勢的地位,這兩個人種的共通印象,也逐漸被認為是與生俱有缺陷、髒污且邪惡的種子。

巡察使留下的審問記錄,詳細記載著十七世紀的印第安人們,在宗教實踐上的多采多姿。將大羊駝和天竺鼠的鮮血奉獻給山岳之神,或是潑灑在巨石之上。一面享用香醇的印加酒,一面敲擊太鼓,眾人醉心於歌舞的各式慶賀祭典。使用古柯葉和玉米粉進行治療儀式……。但是,這些行為都與偶像崇拜「發現者」所強辯的那種受到惡魔的教唆、反教會式的異端,在性質上有所差異。這些行為只不過是在安地斯世界的日常生活中,面對發生的種種繁雜問題和關心的內涵,例如農事的豐收、家畜的繁殖、疾病的治癒、與離開村落的民眾保持情感上的羈絆等,非常迫切、實際的現實,所發展出的對應方法。被派遣至傳教現場的西班牙人主教們,比起在安地斯的貧窮村落中,專心每日的彌撒和告解,大部分的主教們都只是以馴服或是恫嚇印第安人的方式,利用他們的勞動力,於在任期間,汲汲營營地榨取最大產量的利益。

無論如何,因為這些巡察活動,巨石等瓦卡被全數敲毀,在該處樹立十字架,又或者是燒毀秘密崇拜的祖先遺體等。堅持偶像崇拜的主犯,無論男女老幼,為了警示村人,在公共場合執行鞭刑。冥頑不靈、毫無悔意的人,則是會被送至利馬特別設立的「聖十字架矯正館」,在嚴密的監督下執行天主教義的再次教育。

印第安人在宗教行為上的實踐,被西班牙人認為是容易讓外敵趁虛而入,屬於殖民地社會的重大弱點,因而在他們頭上套進強力的金箍圈,藉此將這個初期的腫瘤取出,避免成長為日後西班牙帝國內部的敵人。儘管如此,利馬的菁英份子們,發現更加嚴重的威脅——「巨大的陰謀」,已經蔓延、滲透進社會的各個角落,他們開始高聲疾呼,希望眾人能夠察覺這項可怕的危機。

相關書摘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從安地斯社會的轉變,看兩個帝國的共生與訣別》,八旗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網野徹哉(あみのてつや)
譯者:廖怡錚

印加帝國 vs. 西班牙帝國──
世界史上前所未見,兩個完全相異的文明正面碰撞,
「印加」如何在帝國滅亡後仍持續保住命脈?

在安地斯山脈上形成的殖民地社會,如何與我們一般認為是主流的「世界史」接軌,最終訣別,脫離西班牙統治,實現了「沒有歷史主體」的歷史化?

位在南美洲安地斯山脈上的印加帝國,留下了包括馬丘比丘在內,無數令人驚嘆的建築遺跡。然而在一五三二年時,西班牙征服者皮薩羅僅靠著不到兩百人的部隊展開奇襲,便擊潰了印加國王阿塔瓦爾帕數萬人的大軍。從此,印加帝國便逐步崩解。

在征服與融合孕育出的、多元的殖民地社會中,上演著各種人群彼此的共生和反叛。西班牙人、印加後裔、土生白人(克里歐優人)、混血的墨斯蒂索人、甚至猶太人與黑人,他們如何在動盪的「新大陸」上生存下去?

如果將「印加」納入世界史的主流之中,那麼印加史就不該隨著帝國的瓦解而畫下句點。只有將帝國的衝突,當成印加與西班牙兩條歷史發展線段的交錯、揉合,才能理解「印加」留給安地斯社會的遺產。

《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能夠帶給台灣讀者什麼啟示?

台灣該如何真正的「去殖民化」?南美洲借用「印加」去除西班牙殖民的經驗,能提供台灣什麼啟示?從歷史之中該如何建構主體性?

十九世紀脫離殖民、獨立後的南美各國,雖然將「印加」視為國家歷史榮耀的依歸,但因為社會已是多元文化融合的狀態,對於真實的印第安人文化反而不感興趣,形成「缺乏主體性的歷史化」。印加對於同樣在歷史中追求「主體性」的台灣來說,是前車之鑑。

來自日本講談社的全球史鉅獻

《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從安地斯社會的轉變,看兩個帝國的共生與訣別》屬於日本講談社紀念創業一百週年,所出版的「興亡的世界史」套書第13卷。這套書的出版是希望跳脫出既定的西歐中心史觀和中國中心史觀,用更大跨距的歷史之流,尋找歷史的內在動能,思考世界史的興衰。八旗文化引進這套世界史的目的,是本著台灣史就是世界史的概念,從東亞的視角思考自身在世界史中的位置和意義。

(八旗)0UWH1013印加與西班牙的交錯_300dpi立體書封(書腰)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