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土關係中的宗教因素:清真寺政治工具化,伊斯蘭還屬於德國嗎?

德土關係中的宗教因素:清真寺政治工具化,伊斯蘭還屬於德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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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DITIB中央清真寺完工慶典上,坐上賓不是德國總理梅克爾,而是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清真寺四周飄揚的不是德國國旗,而是土耳其國旗,這完全不符合所謂的「伊斯蘭屬於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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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28日德國聯邦內政部長瑞佛爾(Horst Seehofer)以貴賓身份出席「德國伊斯蘭會議」(Deutsche Islam Konferenz,DIK),致詞時,第一次參加伊斯蘭會議的瑞佛爾低著頭、緩緩地表示「伊斯蘭屬於德國」(Der Islam gehört zu Deutschland),這句再普通不過的話,在宗教自由的德國是人人皆知,但卻引起熱烈討論。原因是,瑞佛爾曾在今(2018)年3月15日大放厥詞,重砲抨擊「伊斯蘭不屬於德國」(Der Islam gehört nicht zu Deutschland),如此強烈「反伊斯蘭」的言論當時是遭到德國輿論撻伐(除了德國另類選擇外),更讓梅克爾(Angela Merkel)感到錯愕不已。

從那個時候開始,瑞佛爾就被貼上「反伊斯蘭」的標籤。如今瑞佛爾卻發表了「親伊斯蘭」言論,讓人耳目一新。於是德國社會又再度掀起伊斯蘭融合問題的論戰,未來德國政府如何定調伊斯蘭政策,特別是為數眾多的土耳其裔穆斯林,德國政府將如何規範與融合以減少親土耳其伊斯蘭團體對德土關係的負面影響,這些發燒議題值得我們進一步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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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席「德國伊斯蘭會議」的德國聯邦內政部長瑞佛爾|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失敗的伊斯蘭融合政策

隨著穆斯林數量的增加,穆斯林融入德國社會的問題浮上檯面。前聯邦內政部長蕭伯樂(Wolfgang Schäuble)在2006年9月27日成立「德國伊斯蘭會議」,召集政府官員、伊斯蘭團體與相關人士一起商討德國的伊斯蘭融合問題,透過這種一年一度的對話,希望能夠加速德國境內穆斯林融入德國社會,以建立高度認同德國的「德國伊斯蘭」(Deutscher Islam)族群。

12個年頭過去了,德國聯邦政府換了3位聯邦內政部長:菲德里奇(Hans-Peter Friedrich;CSU)、德梅契爾(Thomas de Maizière)與瑞佛爾。聯邦內政部長是伊斯蘭融合工作的主要推手,過去12年來這4位內政部長接力式地推展這項工作,成效卻是差強人意,理由很簡單,如果穆斯林認同德國、接受德國價值、喜歡德國社會的話,就應該不會發生這麼多由伊斯蘭團體主導的恐攻事件(2016年12月19日Anis Amri製造柏林聖誕市場恐攻事件)與治安事件(2015年除夕夜科隆性侵事件)。這些不愉快事件讓德國人與伊斯蘭教產生緊張關係,也讓德國聯邦政府的伊斯蘭融合政策遭到質疑。

其實,德國聯邦政府為了拉近穆斯林與德國人的距離,在過去幾年做了非常多的事,其中之一就是廣建清真寺。德國政府希望多蓋點清真寺,讓德國境內的穆斯林感受到被尊重、被接受,進而認同這塊土地。在建寺政策的引導下,德國清真寺的數量迅速增加,根據statista的統計,2016年德國境內約有2750座清真寺,2018年上升到2803座,增加了53座,平均一個月蓋了1.5座清真寺。而德國首都柏林的清真寺數量在過去12年間更是成長了20%:2006年有78座清真寺,2018年增加了20座達到98座,讓柏林25-30萬穆斯林的宗教活動空間大為增加。

而德國境內的穆斯林又以土耳其裔穆斯林最多。根據德國聯邦統計局(Statistisches Bundesamt)的統計,2017年生活在德國境內的穆斯林大約有440-470萬,約佔德國總人口8200萬的5.4%-5.7%;其中有六成以上有土耳其背景約計286萬,當中約有148萬登記為「土耳其國籍或土耳其人」,138萬則持有「德國與土耳其雙重國籍」或只有「德國國籍」。

很明顯地,土耳其人是德國境內「最大的穆斯林族群」,也是「數量最多的外國人」,同時也是數量僅次於德國人的「第二大族群」;到處可見的土耳其沙威瑪(Döner)、土耳其市集(Bazar)、土耳其地毯、土耳其清真寺、土耳其區(例如Köln-Deutz),在在說明了土耳其人對德國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宗教的影響不容小覷。

既然土耳其裔穆斯林的數量最多,因此蕭伯樂所倡導的穆斯林融合政策就與土耳其穆斯林特別有關係。悉知,德國科隆是土耳其裔穆斯林的大本營,科隆市政府響應聯邦政府的融合政策因此批准一項清真寺興建案,自2009年起開始在艾倫菲爾德(Ehrenfeld)建造一座中央清真寺(Zentral-Morschee),耗資3500萬歐元(約台幣1億2250萬),工期9年。2018年9月29日完工開幕,土耳其伊斯蘭宗教機構聯盟(Türkisch-Islamische Union der Anstalt für Religion,DITIB)特別邀請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參加開幕儀式,引起德國各界抗議,一來,艾爾多安是德國公認的不友善人物,二來,艾爾多安是獨裁者化身,所以許多德國政要與艾爾多安劃清界線拒絕參加(包括:科隆市長雷克〔Henriette Reker〕、北萊茵-西發利亞邦長拉舍特〔Armin Laschet〕)。

而當天參加開幕典禮的穆斯林更讓德國人傻眼,他們高舉土耳其國旗與艾爾多安肖像,高喊艾爾多安的名字,整個畫面非常土耳其,一點都不德國,這一幕讓力推「德國伊斯蘭」願景的熱心人士心涼了一半,12年穆斯林融合政策的努力在土耳其的旗海下宣告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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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右)參加德國中央清真寺開幕典禮|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DITIB成為土耳其的政治工具

悉知,德國境內有5個組織嚴密、財力雄厚、影響力十足的伊斯蘭協會,其中4個屬於遜尼派伊斯蘭協會(DITIB就是其中之一),另一個則是什葉派伊斯蘭協會。他們的共同特色有三,第一,都自稱是伊斯蘭正統,代表伊斯蘭;第二,極端保守,排斥其他伊斯蘭團體;第三,接受海外金錢援助,聽命海外金主的命令。

說開來,援助遜尼派伊斯蘭協會的海外金主就是土耳其、沙烏地阿拉伯、卡達與埃及;而贊助什葉派伊斯蘭協會的國家就是伊朗。這5個援助國家都透過金錢援助的方式,控制伊斯蘭協會的一切活動,直接對這5個伊斯蘭協會發號司令。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這5個伊斯蘭協會其實只代表15%-20%德國境內的穆斯林,換句話說,絕大部份在德國生活的穆斯林並非這5個協會的成員,因此嚴格說來,其代表性是相當薄弱。進一步觀察,大部份在德穆斯林多有宗教自由的思想,他們強烈主張要跳脫伊斯蘭教傳統的集體束縛,成為一個信仰自由的世俗個體,但可惜的是,這些「世俗主義穆斯林」並未組織起來,形同一盤散沙,難以對抗上述5大伊斯蘭協會,才造成目前保守伊斯蘭勢力凌駕世俗伊斯蘭勢力的局面。

科隆清真寺事件之後,德國民怨四起,有的抱怨德國政府「養老鼠咬布袋」讓清真寺成為艾爾多安政治勢力的延伸,有的抱怨土耳其人不懂得知恩圖報,因此德國人與土耳其人的心牆是越築越高。導致這樣的結果,DITIB難辭其咎。

DITIB是德國境內最大的遜尼派伊斯蘭組織之一,成立於1984年,總部設在科隆艾倫菲爾德,大約管轄德國境內900座清真寺。就任務性質而言,DITIB設立的目的在於教化德國境內土耳其裔穆斯林、設置與資助清真寺、培訓傳教士、開設語文班、以及舉辦宗教與文化活動等。就組織性質而言,DITIB是土耳其政府在德國設立的一個宗教組織,直接由艾爾多安總統管轄的土耳其宗教事務局(Diyanet)指導、監督與控制,而DITIB主席則被土耳其政府編制為負責宗教與社會事務的大使館參贊,從這個角色論之,DITIB主席等於是土耳其的公務人員,而DITIB則是土耳其的政府組織,成為土耳其政府影響德土關係的政治工具。

德國媒體常常以「DITIB是艾爾多安的政治臂膀」來形容DITIB的政治功能。證據之一就是DITIB在2017年4月16日「土耳其修憲公投」與2018年6月24日「土耳其總統大選」的過程中,幾乎是卯足全力為艾爾多安拉票,為艾爾多安在德國境內宣傳造勢,讓艾爾多安順利坐上大總統寶座。證據之二則是,最近幾年來德國與土耳其政治衝突不斷,外交關係降到冰點,例如:土耳其政府譴責德國眾議院通過亞美尼亞種族屠殺事件、關押德國記者、禁止德國官員與國會議員訪視駐土德軍、禁止德軍使用土耳其空軍基地等;而德國政府則抨擊土耳其新憲為獨裁憲法、土耳其已偏離歐洲民主價值等,這些不留情面的言語交鋒都讓德土關係蒙上陰影;而在爭端過程中,DITIB一律站在艾爾多安這一邊,為其發聲,DITIB核心幹部還親上媒體為艾爾多安辯護。

自從2016年7月15日土耳其政變後,DITIB在德國的行動更加積極與攻擊性,其目的有二:第一,鞏固德國境內支持艾爾多安的穆斯林;第二,暗中調查與清剿葛蘭運動支持者的動態。DITIB這種「親土反德」的政治立場,引起德國政府的注意。2016年12月《Focus》雜誌撰文強調:德國境內700座清真寺是「土耳其情報局的監聽站」;2017年2月德國北萊茵西發利亞邦憲法保護局確定13位伊瑪目(Imame)從事間諜工作,並將之驅逐出境;2018年9月《世界報》(DieWelt)更指出「自2018年9月起,德國聯邦憲法保護局已將DITIB總部(DITIB-Zentrale)列為間諜觀察對象。」DITIB政治工具化後,非但無助於「德國伊斯蘭」政策的推行,反而使德土關係更加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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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德國伊斯蘭」取代「土耳其伊斯蘭」的兩大作為

基於保障宗教自由與少數族群權利的憲政精神,德國政府推行了友善穆斯林的政策,廣建清真寺、增加禱告空間,希望能夠讓在德國生活的伊斯蘭教徒心安自在,進而接受德國、認同德國。但是,經過「間諜事件」與「科隆清真寺事件」之後,德國政界、宗教界與學界深深認為:德國境內的伊斯蘭世界存在太多艾爾多安的影子,未來應該積極「反DITIB化」或「反土耳其化」,讓目前「土耳其伊斯蘭」現象能夠根本改變,建立一個高度認同德國、融入德國社會的「德國伊斯蘭」願景,而其努力的方向有二:

1.以「本土伊瑪目」取代「進口伊瑪目」:

悉知,目前德國伊瑪目的產生方式仍然以1980、90年代為基礎,直接從土耳其輸入,當時認為「進口伊瑪目」是短暫、臨時的權宜之計,沒想到,這個臨時性的結構設計,卻變成常態現象。當前DITIB清真寺的伊瑪目都是由土耳其政府在土耳其境內培訓之後,再指派到德國任職,其薪水也是由土耳其政府支付,換句話說,DITIB清真寺從「組織」到「財政」都是由土耳其政府全盤操控,使得艾爾多安的手可以肆無忌憚地深入德國。

為了改變這種「進口伊瑪目」的現象,德國聯邦政府決定在明斯特(Münster)、歐斯納布魯克(Osnabrück)、法蘭克福(Frankfurt)、圖賓根(Tübingen)、艾爾郎恩(Erlangen)設置5個伊斯蘭神學中心(Zentren für Islamische Theologie),由德國自己的教育體系來訓練、教育「本土伊瑪目」,進而取代「進口伊瑪目」,停止土耳其對DITIB清真寺的控制。

2.增加「世俗穆斯林」與「激進穆斯林」的對話:

除了上述結構問題之外,「世俗穆斯林」的組織化也是未來融合政策的重點之一。在德國,「激進穆斯林」當道,他們組織嚴密,排斥、攻擊「世俗穆斯林」,使得「世俗穆斯林」和「激進穆斯林」完全沒有對話空間。然而,宗教自由是憲法保障的基本權利,每個人都有信仰宗教的自由,同時也有表達宗教看法的自由;因此,「激進穆斯林」應尊重「世俗穆斯林」的批評意見,共同創造屬於全體穆斯林的宗教世界。況且,德國最具影響力的5個激進伊斯蘭協會的會員只佔德國穆斯林總數的15-20%,換句話說,80-85%的德國穆斯林是崇尚自由、平權、改革的「世俗穆斯林」,這些多數穆斯林的聲音必須被聽到,才有助於穆斯林的融合進程。

12年來「德國伊斯蘭會議」一直是「激進穆斯林」的天下,「世俗穆斯林」幾乎沒有參與權。不過,2018年的「德國伊斯蘭會議」首度對「世俗穆斯林」開放,像是「世俗伊斯蘭倡議」(Initiative Säkularer Islam)、「法蘭克福全球伊斯蘭研究中心」(Frankfurter Forschungszentrum Globaler Islam)等自由派伊斯蘭團體皆首度應邀出席會議,創造了「世俗穆斯林」與「激進穆斯林」開啟對話的歷史紀錄,這會不會成為未來「德國與伊斯蘭」或「世俗與激進穆斯林」的新關係模式,引起各界高度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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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德國清真寺飄揚土耳其國旗,伊斯蘭還屬於德國嗎?

前德國聯邦總統沃爾夫(Christian Wulff)在2010年拋出「伊斯蘭也屬於德國」(Acuh der Islam gehört zu Deutschland)的觀點後,揭開了近期伊斯蘭融合問題的序幕;而梅克爾是始終如一力挺沃爾夫總統友善伊斯蘭的立場,因此力推伊斯蘭融合政策。

但十幾年的努力,穆斯林融入德國社會的功效沒有發生,取而代之的是,激進伊斯蘭協會的壯大。其實,「德國伊斯蘭」是開放性的概念,所有無宗教信仰者、基督徒、猶太教徒,都可以信奉伊斯蘭教成為「德國伊斯蘭」的一份子,這是毋庸置疑的,但可怕的是「伊斯蘭變成政治工具」令人坐立難安。

DITIB中央清真寺完工慶典上,DITIB邀請的坐上賓不是德國聯邦總理梅克爾,而是土耳其總統艾爾多安;當時清真寺四周飄揚的不是德國國旗,而是土耳其國旗,這是很嚴重的問題,這完全不符合所謂的「伊斯蘭屬於德國。」

德國是一個信仰自由的國家,因此「伊斯蘭屬於德國」這是普遍被德國人接受的觀念。但伊斯蘭教在德國發展時,也必須尊重德國憲法或其他法律的規定、尊重德國社會的普遍價值、尊重德國在地的生活方式與禮俗、尊重其他宗教信仰、尊重任何對穆斯林的批評意見、尊重其他非激進伊斯蘭團體的意見,這樣才不會造成族群對立與社會分裂,甚至影響德國與土耳其的外交關係。

2018年9月27-29日艾爾多安首次以大總統之姿訪問柏林,雖然身段有點放軟,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長期的冰冷關係,亦未能如其所願順利破冰。而艾爾多安在DITIB中央清真寺開幕致詞所引發的政治口水戰,非但無助於德土關係的改善,反而讓德土關係蒙上一層厚厚的宗教障礙。德土關係何時才能正常化,誰也說不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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