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除異己的民粹政治學:反同公投具備了哪些「反民主」特性?

排除異己的民粹政治學:反同公投具備了哪些「反民主」特性?
Photo Credit: 中央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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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主張,反同運動公投的勝利,應歸類為新自由主義下保守勢力的復甦,這樣的土壤阻礙了民主對話的可能,滋長了傳統父權壓制性的權力,開展出新型態的民粹政治與社會排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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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曉丹(政大法律系教授、女學會監事、法理學會理事)、韓宜臻(政大法律科際整合研究所碩士生)

2017年5月24日,司法院釋字第748號解釋宣告,現行民法未保障同性別二人之婚姻自由是違憲的,聚集在立法院外觀看直播的群眾歡聲雷動;2018年11月24日,全民公投卻以超過700萬票支持反同運動的主張。為什麼在短短18個月之內,產生這樣巨大的變化?台灣人自豪,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心,在生活中對弱勢與少數族群,非常願意表達善意與支持,但是為什麼,五個公投題目的結果,卻似乎是對少數群體的否定?我們將在這篇文章中回答這個問題。

面對公投的挫敗,關心同志/性別運動的朋友,應觀察反同運動背後的政治操作,反思同志運動捲入何種政治權力漩渦。此次公投期間,反同運動的組織、規模與影響,不只是對抗同志運動而已,其本身已經足以成為一個社會運動。反同運動在此之前鎖定同志運動作為其對抗的對象,日後可能會繼續發展出一連串反對多元、反對差異與反對社會正義的論述與行動。

本文主張,反同運動公投的勝利,應歸類為新自由主義下保守勢力的復甦,這樣的土壤阻礙了民主對話的可能,滋長了傳統父權壓制性的權力,開展出新型態的民粹政治與社會排除。正如美國女性主義政治理論家Wendy Brown對當代新保守主義的批判,她將這波浪潮定位為全球「反民主」趨勢,附隨的是種族偏見、恐同厭女以及極右派的崛起[1]。以下我們將討論台灣反同運動的「反民主」特性。

負負得正的媒體操作:詆毀性解放,汙名性開放

反同團體透過媒體美化其反同性戀的立場,成功地取得了社會的認同。探究其背後的邏輯,無非就是掀起人們心中的恐同心理,以攻擊壓制代替討論協商,訴諸負負得正的媒體學。

2013年底,一段名為「性解放風暴 即將襲台」的影片在網路上流傳,攻擊民間團體所擬的多元成家草案,影片內容引起了許多人的恐慌。其中剪接了同志遊行中較為聳動的標語及表演,傳播以下訊息:「多元成家等於性解放、性氾濫、性混亂、性淪喪,婚姻平權等於性別模糊、角色混亂、斷絕血脈,伴侶制度等於無性忠貞、單方解約、毀家廢婚,多人家屬等於廢除家庭倫理、小三通姦無罪、多P合法保障」 。這部影片運用了反對性解放的語言,骨子裡卻包裹著保守且充滿道德評價的性觀念,而任何不符合常規的性關係,都被其視為撻伐的對象。並且,該影片挪用同志遊行中裸露的、與社會常規不合的畫面或標語,藉以煽動恐懼,然而其解讀卻是去脈絡化的,忽略了同志遊行的精神便是要提升同志的能見度,並抵抗性別常規的不平等與壓迫。

性解放(sexual liberation)的概念,意義為「解放人們基於性別、性傾向、性關係以及性行為上所受到的社會壓迫」,為了追求性自主價值,必須致力於從教條式的性倫理中解放出來,破除性迷信、守貞壓迫與性別歧視。然而,反同團體忽視從1960年代開始席捲全球的性解放社會革命歷史,僅僅從字面上解讀「性解放」,將之等同於「性開放」、「性氾濫」、「性混亂」、「性淪喪」等,進而汙名化同志,主張台灣已被性解放思潮入侵,並鼓動民眾付諸行動反對性解放。

對於這樣具進步性意義的概念,反同團體不僅過度簡化、去脈絡地詮釋,更將之轉換為主流社會所不認可的性、情感或家庭態樣。正如支持同志權利的陳思豪牧師曾指出:「反同基督徒常見的立場是認為,同性婚姻合法化後,會動搖家庭結構,會造成性開放、性混亂」[2]。

這是一種負負得正的媒體操作:不直接闡述自己的理念,不公開面對價值優劣的辯論,而是透過詆毀對方,建構對方的負面性,以取得自我正當性。當代民主社會高度仰賴社會媒體平台,反同運動利用此種負負得正的媒體操作,使得訊息扁平化,餵養接收者輕易獲取的意象(image),不但壓制接收者的想法與意義詮釋,更讓批判此意象成為困難,最終將社會論述帶往拒絕溝通、無法反省的境地。

民粹政治學:良心自由之名,社會排除之實

反同團體的「反」論述,正符合當代民粹崛起的政治環境,成為媒體上取得政治認同的重要修辭。「反」的論述如同民粹主義「反」菁英、「反」體制的邏輯,並不在乎民主制度的根本——讓多元認同、身分、階級的人,能夠在一個合理與平等的政治秩序中共同生活——民粹主義背離了民主制度的核心價值,讓對話溝通成為困難。

有些反同人士將同志教育視為對人權的侵害,並主張自己有不認同同性戀的自由。他們宣稱自己被「逆向歧視」,並一面向社會傳播相關思想,一面進入各種官方與民間的討論機制,爭奪人權詮釋權。例如,〈社團法人臺南市家長關懷兒少教育協會〉曾在CEDAW(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相關會議中主張,性別平等教育「打著人權口號卻反而箝制他人的自由意志......威脅、打擊不同觀點的學生和任教者,則形成另一種性別恐怖的校園氛圍」[3]。在同一輪會議中,〈天宙和平統一家庭黨〉也主張「LBTI正常化的意識加諸於不贊成LBTI的人身上,是對基本人權的侵犯...以反歧視來包裝,用法律來壓制......(如良心自由、言論自由、宗教自由、結社自由),會造成道德歧視等逆向歧視遺毒」[4]。

除了拒絕認同同志的良心自由,反同團體也主張同志有選擇「離開同性性行為的不聖潔生活」、成為「後同志」的自由。例如著名的「後同志」Hansen在其文章中提及:「改變,過不一樣於同性戀的生活-post gay,提出不一樣的意見,是基本人權,請同運放手停止對這群想要改變的人的迫害」[5]。

這些基於「自由」的主張形成一種難以辨認的話術,「我有不成為同志的自由」、「我有不認同同性戀的自由」,同時卻可能包裹著歧視同志的自由、排除同志的自由。背後隱而不顯的前提假設,是對於同志的社會貶低:同志的存在是變態的,同志不值得受到平等對待。此種排除少數群體的政治權力,無疑背離了民主體制多元納入的基本設計。

法律不管,威權來玩

當社會有人被歧視、被壓迫、被排除時,國家有必要介入以保障人性尊嚴,法律應該要定義所造成的傷害,對權利侵害行為進行必要的管制。此種法律保障的對象不應只有個人,也應包括對群體提供適當的保障,避免其因為認同、身分、種族或性別等因素,成為被歧視或壓迫的對象。

然而,反同團體在各種場合不斷提出反對法律管制的言論。他們不但質疑人權公約的民主正當性,也主張不應該「挾洋以自重」、「拿著雞毛當令箭」,更反對國內保障同志權益的相關立法。例如護家盟秘書長張守一曾於受訪時表示:「我們承認同志客觀存在,但不能認同。我們一路以來反對的是同性戀的文化,意識形態的推廣,我們反對用法律來保障他們的意識形態、文化」[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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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韓宜臻攝影、提供
2014年3月16日家庭日活動,主辦單位將「幸福家庭」與「一男一女,一生一世」加以連結。

反同團體一方面反對法律的管制,同時卻利用各種民主機制,合理化傳統威權,強迫體制接受。反同運動不斷擴張其政治勢力,創建各種「盟」字輩的群體(真愛聯盟、台灣宗教團體愛護家庭大聯盟、下一代幸福聯盟、台灣全國媽媽護家護兒聯盟、捍衛家庭學生聯盟 、全國家長會長聯盟、搶救台灣希望聯盟、信心希望聯盟、安定力量聯盟),以團體的名義施壓民意代表。其代表進入各縣市政府教育局的性平會之後,不斷以性別平等為名,傳送反同言論。例如,許多反同團體的代表,反對在校園中使用「多元性別」、「性別光譜」、「性傾向」等用語。這些談性別平等卻反性別平等的行徑,不僅僅是錯植符號的表裡不一,而是直接威脅了民主制度下透明辯論、公開參與的基本原則。

在文字遊戲中顛倒意義:社會正義,卻被稱為專制打壓

同志人權與性別人權被公認為社會正義(social justice)的一環,在政治的光譜上,比較屬於中間偏左、或者左派的色彩。一般而言,採取社會正義立場者,會較注重社會結構對於弱勢群體的壓迫,並主張實質上的平等。

然而,反同運動卻罔顧少數群體受壓迫的事實,將扭轉弱勢的同志教育,曲解為侵害人權、破壞自由的專制行動。例如,根據報載,新北市議員林國春在議會質詢時,挑戰新北市長的性別平等政策,指出學生家長只要出聲反對同性婚姻,就會「被打壓、被圍剿」[7]。又例如〈捍衛家庭學生聯盟〉在2016年曾召開「拒絕彩虹恐怖 青年勇敢站出來」記者會,主張當有人發表反同言論,便會遭受言語攻擊等「彩虹恐怖」[8];而「彩虹恐怖」一詞也在日後被其他反同團體[9]或網路使用者廣泛援用[10]。一時間,同志群體因為指責歧視而成為「強勢者」,同志群體長期以來受到的壓迫,例如難以出櫃的壓力、被制度排除而不被保障的權利都不被看見。

這類言論顛倒了意義,將人權教育的提倡,貶斥為受教育者自由的損害,將受壓迫群體意見的表達,指控為對反對該群體者的霸凌。此種站在抗議立場所形成的話術,強將受壓迫者(同志群體)定位為打壓者,一時之間,尊重多元差異的社會正義行動,意義遭到扭轉,反而成為專制打壓的代名詞。

民主內涵的進展需要公民透過行動,共同討論平等、自由與社會正義的意義。然而,反同言論負面表列的陳述與指控,就像是製造敵人之後又宣稱打倒敵人。最終的結果是,要求大家停在原地不看見彼此,拒絕承認對方,也就無助於民主理想生活的建構。

被新保守主義浪潮打到

公投結果並不代表台灣社會反同志,相對地,票數反映了公投體制的危機,逼得我們不得不重新思考,公投能被作為決定是否剝奪少數群體權利的機制嗎?也必須檢視反同團體的反民主行徑。反同運動的問題,不只是其否定了許多進步價值,價值的優劣確實可受公評與辯論,然而七百多萬的選票支持了掩人耳目的拒絕溝通(負負得正的媒體操作)、排除異己(民粹政治學)、表裡不一(操弄性別平等的意義)與否定對方存在(扣上帽子),進一步鼓勵了社會主流對差異社群的堅壁清野。這些都違背了民主保障多元群體、平等對話的承諾。

在政治光譜上,法西斯主義、納粹主義與威權獨裁政府,通常被稱為極右派,其具體的主張為反對墮胎、同性戀與移民。極右派的聲浪不僅主導了台灣的反同運動,也瀰漫在全球各地。隨著新自由主義的開展,新保守主義勢力在許多社會取得政治權力。2016年美國川普總統的當選,代表了反菁英等保守派的抬頭;2018年9月瑞典大選,反對移民的極右派票數大增,重創其福利楷模形象;2018年10月巴西大選結果,意味著新道德保守主義的崛起,新任總統公開反對墮胎與同性結合;2018年11月開始席捲法國的黃背心運動,激進保守派穿梭群眾之中,反對為發展再生能源調漲燃油稅。全球各地,不論是政黨內部或者社會主流,都悄悄地往右派靠攏,使得保守與傳統的勢力抬頭。

選票所代表的不是價值選擇的結果,而是反映了新的「反民主」政治局勢。此種新情況欠缺公開透明與合理辯論,將不止發酵於同志人權與性別平等議題,有可能遍地開花且排山倒海,進而動搖民主制度的基礎。

台灣是個現代桃花源,本來擁有世間罕見風景,究竟是要找回這最美人心,還是要和光同塵,捲入世界保守潮流,本文不知道答案,或許需要一整個世代共同的追尋。

延伸閱讀
註釋

[1] Brown, Wendy (2006) “American Nightmare: Neoliberalism, Neoconservatism, and De-Democratization” 34(6) Political Theory 690-714.

[2] BBC中文網,專訪:支持同性婚姻合法化違背《聖經》?牧師怎麼說,2016年12月22日,最後瀏覽日:2018年12月9日。

[3] 行政院性別平等會,審查各機關對CEDAW第2次國家報告總結意見與建議初步回應會議紀錄(第2輪第21、22、23點次),2015年6月22日。

[4] 行政院性別平等會,審查各機關對CEDAW第2次國家報告總結意見與建議初步回應會議紀錄(第2輪第6、26點次),2015年4月22日。

[5] Hansen,從同志到後同志的生命歷程,發表於「性別有自信」研討會 ,2013年5月7日,最後瀏覽日:2018年12月9日。

[6] BBC中文網,特寫:台灣婚姻平權法案續審 正反兩方「難有交集」,2016年12月26日,最後瀏覽日:2018年12月9日。

[7] 蘋果日報,議員批同志沒前途 稱尊重又轟影響孩童發展,2016年11月11日,最後瀏覽日:2018年12月9日。

[8] 在此之前,「逆向歧視」一詞亦曾被反同團體廣泛使用,用以指涉反同者因反同而受到「歧視」。

[9] 例如「滿天星素人連線」在2017年3月4日發起「揮別白色恐怖,拒絕彩虹恐怖」記者會,詳參上報,拒絕彩虹恐怖 反同家長批:「性平教育誤導孩子變同志」,2017年3月4日,最後瀏覽日:2018年12月9日。

[10] 人渣文本亦曾對「彩虹恐怖」一詞提出批判,詳參人渣文本,彩虹恐怖真的存在嗎?,載於蘋果日報,2016年12月11日,最後瀏覽日:2018年12月9日。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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