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密謀讓香港接手「中國製造2025」、美國或「冰封」香港關係

中國密謀讓香港接手「中國製造2025」、美國或「冰封」香港關係
Photo Credit: Damir Sagolj /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近來政府嚴肅處理港鐵工程問題,到香港成為全國創科重地,到底會否惹來美國新一波施壓?中國改變香港的定調對未來10年帶來怎樣的影響?適逢2018年將近尾聲,作者就此以不同角度加以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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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時亨大惑不解政府「寧放生政客、不放生港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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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人形容香港和中國的關係,彷如伊索寓言中「蠍子和烏龜(或金龜)」的關係,蠍子借用烏龜過河,說沒理由在途中刺傷他,未到岸便會同歸於盡,但悲慘的結局是蠍子忍不住本性還是刺死了烏龜。世事如棋,或者,今日的中港關係,更似是大自然世界螞蟻與蚜蟲的關係,螞蟻會監管一批批蚜蟲,利用他們互為依存,饑餓時會用觸鬚撥弄蚜蟲背部,吐取汁液當作食物、壯大族群;香港作為「前殖民地」城市,就是其中一隻蚜蟲。

還記得10天之前,港鐵主席馬時亨說了一句令許多人「驚呆」的話:

「(想不到)政府能夠容忍無能力的官員,但不能夠容許不準確的報告。」

最表面一層,誰都看出是因為沙中綫問題導致港鐵、政府關係破裂,馬時亨抵不住私下受氣,反嘲各有各廢,沒有誰比誰高尚,意謂雙方也要承擔責任。

可是更深一層,馬時亨巧合透露了香港政局正生起急劇變化:

在疑點重重之下,政府可以明目張膽「放生」梁振英(UGL事件)、鄭若驊(僭建),卻在沙中綫問題上追究到底,揭示今後問責之輕重所在;個人問題可以輕輕放下,但嚴肅的工程與技術問題必須高高舉起。

陳帆受到上層施壓相當明顯,一改軟弱無力的作風,堅決要求港鐵提交「設計圖則、施工圖則、建造後圖則」,再派代表開鑿檢測,發現10支鋼筋之中有6支不達標(較寬鬆的標準),部分沒有扭進螺絲帽外露的圈紋,更多達8至9圈,而每扭少一圈進去,相當於減少了10%可承受的拉力,檢測結果令人髮指。

至此,政府尚算認真看待,剪鋼筋等涉嫌刑事罪行已轉交警方調查,也確保資訊透明度。不過,這與高官忽然「良心發現」完全無關,而是涉及中國敲定香港須走的最新戰略:

香港在世界的立足點,從往昔之物流、金融、服務業,將會轉往推進人工島、智能運輸網絡等,觸及各項硬技術、工程等「含金量」高的產業,當中創科至少是未來十年香港發展的「命脈」所在,本年5月習近平指香港要成為創科國際城市,經過數月以來於中美角力承受巨壓,中國進入第二次改革開放已經定調,香港又一次被「充分利用」。如果工程連最基本的要求也不達標,何談更高端的發展、寄望下一個十年?

是故,凡有項目須按照嚴謹標準落實,一旦出現問題,皆會損毀「香港信譽」,沒有寬容放軟的空間,陳帆平日再軟弱,這次必須秉公處理,才激起馬時亨冷嘲熱諷高官「突然專業」起來。

中國為減少美國猜疑,2025計畫移送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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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創新科技」背後隨伴「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八字,對此,中聯辦副主任譚鐵牛形容是「香港創科發展的春天已經來臨」,其真義為何?這就是筆者在前篇文章〈「習講話」受盡誤解:《紐時》搞不懂習近平為何說話沒重點、真相如何?〉尚未添上的部分—牌面是創新科技,實情底下還有「中國製造2025」。

近來中國、香港多談「創新科技」,避談「中國製造2025」,面對美國強硬態度,其盤算早已不難理解。

如果把時間撥回2016年,你會赫然發現中國早早有意「遮掩」計畫,那年,研究公司佳富龍洲(Gavekal Dragonomics)駐北京高級分析師藍龍(Lance Noble)憶述,若有外國商家顧慮「中國製造2025」的發展走勢,中方會低調回應它只是一個「智庫練習」,意謂它不過是流於「吹水」層次的腦力激盪(Brainstorming)而已。

其實中國愈這樣說,愈顯得「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這項計畫最終的目標,是企圖使中國稱霸亞洲製造業,與德國(歐洲)、美國(美洲)鼎足而立乃至終可超越她們。

有識之士只需略加比較,便知道中國根本是借鑑了《德國高科技創新戰略2020》工業4.0(Industry4.0)改革計畫,不同的是德國整套系統早熟得多,設定的目標領先5年。

德國的起步點主要在2011年,先從運輸業開刀,藉大廠西門子(SIEMENS AG)和福斯汽車(Volkswagen)等作為核心,由政府搭橋銜接多間大學、研究機構,將前線的技術專才與學術培訓結合,從高端實驗與實習機會均有,像西門子在東南部安貝格(Amberg)建設智能工廠(也稱「思考型工廠」),運用次世代機械人,可以全自動不分晝夜裝配部件。

這是德國非常重大的國家戰略,鋪排了數年一直跟美國公平競爭,其中一個例子,像德國戴姆勒汽車公司(Daimler AG)希望智能卡車在2025年投入服務。

值得留意的是,德國工業4.0是一項頗有遠見的前瞻計畫,沒打算強制規劃技術達致「0人手」,並非長遠不可能做到,而是打從一開始德國加入了「人機團隊」(MMT,人手、機械相輔相成)的信念,即使希望事事全自動化,還是保留一些空間,安排極少量的專業技術人士作最終監督,譬如,他朝有了成熟的「工業運輸用途」全自動駕駛車誕生,設計上亦應保留位置讓人員安坐,一邊處理其他職務,一邊留意智能系統運作。

德國的中間路線善用人手、不走極端,正合符擁有龐大勞工人口的中國,可見,儘管中國發展人工智能渴望有一天跟美國並駕齊驅,但智能城市藍圖,則緊跟德國人的智慧,其前奏是與美國、德國爭相搶購與研發「生產機械人」,先為製造業奠定基石;繼而,中國每在一處推動創科與製造業發展,便盡量仿效德國,配合大學機構提供人才與企業合力培訓。

一如筆者在〈【這才是新冷戰】為何中國變成了美國的首要敵人?〉所言:

「中國近年已超越了南韓和日本,購買十多萬台工業機械人,大灑金錢成為亞洲No.1;而歐美的最大買家是誰?答案是『美國和德國』。大約兩年前,中國美的(Midea)就併購了德國機械人製造商Kuka,其野心絕不只是當上大買家,而是有一日成為『產出機械人』大國,目前『小小德國』的銷售成績已令美國稱羨,年銷售額達百多億歐元。」

中國受美國巨壓之下,認為香港創科「進可攻、退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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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中國製造2025」的發展藍圖沒有重點擺在香港身上,而是順其自然散落在全國不同「重鎮」,如深圳、杭州、貴州等;而貴州貴陽市更是全中國第一個大數據綜合實驗區,Apple在2017年就把iCloud服務以「雲上貴州」之名安排在貴州發展,預計2020年會落成新數據中心。貴州至今的大數據公司已逼近9000家,成長速度驚人。足見,在全國各地同步發展是最初的如意算盤,相比之下,香港基礎停留在半桶水,不見得特別重要。

然而,短短數月之內受美國衝擊之下,中國嗅出事態不妙,國策生起巨大變化,即向全國媒體發出簡單通告:不要提「中國製造2025」等說法(詳見《紐約時報》報導),開始審慎評估國內創科步伐,重新摸著石頭過河。特朗普很快出口術說中國會放棄2025計畫,但美國智庫沒有猜錯,中國才不會輕易放棄計畫;只是策略改為陽奉陰違、「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讓體系相對健全、更西化的香港角色吃重,一般情況可跟外企公平競爭,有機可乘時繼續借南方窗口推進2025計畫。(習近平最初說到香港創科中心時,國家會提供科研「跨境資助」,後來隨著局勢發展論述已變得低調)

本年3月,那時彭斯新冷戰宣言尚未出爐,特朗普已聲言「中國製造2025」對美國構成威脅,及後美國商務部長羅斯(Wilbur Ross)指它是一項「可怕的戰略計畫」,輔以數千億美元關稅施壓;另一邊,日本國際協力銀行(Japan Bank For International Cooperation)行長前田匡史揚言,上述計畫「非常危險」,尤其中國今後將人工智能(AI)、大數據套用在國家安全層面,基於中國向來無懼侵犯私隱和人權,令人臉識別監控取得領先地位。(除了國安問題,美國最介意是中國大量補貼戰略)在特習會之後,中國在談判上無奈妥協,以購買美國產品換取喘息時間,期間5G技術的爭執白熱化,孟晚舟事件後,全球杯葛華為的勢頭形成。中國拘留加拿大公民報復未見起息。

事到如今,中國預期數以年計的歲月,美國將會持續監察中國如何落實協議,香港突如其來「有國家新任務」。

實際上,去年(2017年)香港匯賢智庫已有數萬字報告,站在本地立場思考如何令製造業「起死回生」,引用的理據正是建基於德國工業4.0,新科技大大減少技術勞工數量,香港大有潛力可配合中國製造2025,這些輿論發表在中美新冷戰「之前」,一直沒有多少人會注意,更遑論中國嚴肅看待。

所謂此一時、彼一時,相隔一年全球局勢劇變,中國看待類似的輿論態度180度轉變。兩個月之內,部分香港媒體新增了不少分析文章,探討如何改善香港創科人才不足的問題,尤其香港多年來的研發開支小得可憐,不過佔本地生產總值的0.73%,不但在亞洲排名遜色於新加坡、韓國及台灣,亦少於深圳的4%和北京的6%。這些論者之中,不少改革建議類似上文提及的德國模式,意味今後中國為了「間接」推動2025計畫,意圖把香港這半桶水灌滿,減低美國的警覺性。至低限度,Google可以暫停在中國研發搜尋器,卻不會輕言退出香港市場。

不久將來,香港科技園把大埔工業邨廠房翻新改為「精密製造中心」(Precision Manufacturing Centre)的動作將會愈來愈多,不只大埔,青衣或會成為重點發展範圍,會有林林總總的科企和研究中心。政府硬推人工島,除了表面疏導土地、房屋不足問題,更是彌補往後更多的「創科、2025計畫用地」需求。

美國欲長期利用《香港關係法》不是隨便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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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美國相當有先見之明,率先借《美國-香港政策法》(United States–Hong Kong Policy Act,簡稱《香港關係法》)「打底」,預告可能限制對香港輸出重要科技,又因孟晚舟涉嫌以香港空殼公司對伊朗出售禁制器材,提出五大條件確保香港自主度:

  1. 不得再有候選人及議員被DQ;
  2. 不得再有外國記者被逐;
  3. 不得再有民主派議員遭檢控;
  4. 不得訂立嚴厲的23條
  5. 不得長期拖延香港普選

一些學者錯估了美國的原意,簡單以為美國說的全是「嘴炮」,認為美國不欲失去在港近千億交易、兩百多億貿易順差,根本不可能對香港動真火。實情,美國主動挑起新冷戰氣氛,又從孟晚舟事件汲取教訓,相關施壓只是為了保障美國長遠利益,不會在「嚴厲的23條」立法之後,香港在中國一聲令下,藉安全理由拘留美國重要人物(商界或媒體),第一重盤算是為求自保。至於第二重盤算,是假如香港成為全國創科新焦點,並夾在中美兩大勢之間,美國要跟香港維持緊密合作、公平競爭,從而監察2025計畫會否因此「借屍還魂」,那麼,兩制的自主度便必不可少。

所以,不管《香港關係法》充其量只是一種原則性指導(不是強而有力的法案),美國亦可以借各種理由修訂甚或廢除,用政治手段改變它的意義。

至於獨立關稅區引起的誤解更多,美國真正的意思並非指單方面廢除它,而是帶頭不承認它,向世界貿易組織(WTO)成員施壓,這是一種衝擊香港的外交手段。

說到底,香港擁有獨立關稅區「地位」乃源自英國,早於世貿、更早於關稅暨貿易總協定(GATT),可追溯至1932年的渥太華協定。當時大英帝國希望在全球的自治區、殖民地建立更良好的貿易體系,方便增大利益,在商討「帝國優惠」(Imperial Preference)時承認了「香港的獨立貿易和關稅實體」。

到了20世紀50年代,出於葛亮洪(Alexander Grantham)總督力爭,香港在行政、財政的自主度飛躍,隨時間發展,本地政商形成了密切的管治勢力(後來加上中國影響,也扼殺了民主訴求),於是,從大英帝國默許及香港力爭的基礎下,巨大的自主度延續了對外獨立關稅之地位,在相關協議中得到認可,自然延伸至香港回歸之後。

唯一不變的是,各國在香港的利益,就是「自主度」支撐了數十年的成果,這一點英國、美國都知道,就是有一段時間中國不以為然,林鄭亦未明白它的重大意義。反而,曾俊華在特首選舉期間,核心政綱提出「政改、溫和23條」兩條腿並進,恰巧回應了今日美國尚能滿意的訴求,站在建制派一方來看,曾的智慧、遠見高於林鄭,在最惡劣的變化之下,尚能平衡各方利益,未至於摧毀香港。可惜一切無法重來,歷史沒有如果,中國、香港也無法後悔當初,現在只能見步行步。

美國或採用「冰封香港」策略應變未來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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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鄭乃至部分學者還昧於時局,以為美國開出的條件僅是隨便說說,也不應完全以澳門的例子套用在香港之上,兩者的經濟規模、所得利益、發展潛力存在莫大差異,而美國並非不容香港有23條的出現,而是訴諸溫和版本,更準確是比澳門更加溫和的版本。美國目前等待著合適時機,圓滿了中美談判之後,勢跟進香港情況。

接下來,香港與美國之間比較可能出現的變化,是美國後續施壓只有一點作用,香港政改依舊一池死水,美國未必草率廢除《香港關係法》、不承認其獨立關稅區(要異常極端情況才會考慮),而是採用「冰封香港」策略。

所謂冰封策略,是保持舊有合作不變,限制新一步、進一步的交流和輸出,彷彿把美港關係封存在某一時點,不再有新變化。日後,香港若向美國提出要更多的重要技術和合作(包括商業、學術),美國會予以拒絕,甚至建議他國仿效,卻又不會摧毀以往建立的基礎,不會用打擊中國的力度對付香港,只是美港關係不會再有進展,永遠埋葬在2018年。只要香港一日不變,繼續毫無節制受中國操弄,自主度命危,甚至低調推進2025計畫,美國會讓你有種逐漸窒息的感覺。那麼,香港猶如在「衰而未亡」、「半死不活」之間苟延殘存,缺乏自我革新力量,唯有受制於中國、美國政策而搖擺不定。

大概,這就是香港今後10年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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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周雪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