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何從眾,何時又不?》:川普的民粹主義是怎麼成形的?

《我們為何從眾,何時又不?》:川普的民粹主義是怎麼成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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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人與人之間很容易就建立內團體,也很容易和外團體產生衝突。藉由煽動對外團體的恐懼,內團體建立強大的認同感,隨著成員加強彼此的內心定見,親內排外的認同感愈演愈烈,而團體的力量也勢不可擋。川普的民粹主義就是這麼成形的。川普不擇手段的利用人對外團體的恐懼,引起廣大爭議。

文:蜜雪兒.貝德利

政治群聚:理性與感性之爭

在做出政治選擇時,人們並非總是理性慎思。這並不是說我們把理智棄之一旁。第一章提過的比卡盛達尼和其同事就利用資訊瀑布效應研究美國選舉。選民會權衡自己對不同候選人握有的私人資訊,以及從其他選民身上所能搜集到的社會資訊。當候選人的可靠資訊難以取得,社會資訊就會主導風向,猶豫不決的選民會蜂湧追隨群眾意見。

常規也決定了候選人爭取選票的戰術。正如前一章所提,中間選民理論暗示了對一般政客來說,最好在特定議題上採取中庸立場,再根據選民意向建立政治宣言。這也跟風險脫不了關係。沒有強烈信念的政客會盡量從眾,若想當選,這是風險最低的策略。不過,政治風向也漸漸改變,社群媒體讓中庸路線不再獲得選民的青睞。2015年11月,雜誌《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提出證據證明,極右派和極左派都活躍於社交媒體,可能因為社交媒體偏好膚淺的短文摘要更勝於意涵深遠的訊息。這也證明冒險能帶來報酬。直白粗鄙的宣言很容易招來各方駁斥,巧妙的溝通則留給人們更多的詮釋空間。過去,政治極端分子不願承擔這些風險,因為要透過傳統媒體宣揚極端立場並不容易。現在,有了Twitter、Facebook和各形各色的社群媒體,這種限制已消失無蹤。

放眼看去,不管是崇拜政治領袖的選民,或更廣泛的政治決策過程,情感的影響無孔不入,系統一思考隨處可見。2016年英國舉行脫歐公投前夕,康納曼也注意到情感主導了社會。富有遠見的他擔憂,破壞心態矇蔽了眾人雙眼,恐會造成英國脫離歐盟的長期後果。公投前數週,康納曼接受英國《每日電訊報》採訪時表示:「觀察兩派辯論留下的最深刻印象就是,脫歐派的訴求都很情緒化……他們的論點唐突莫名:不但短視近利,而且都出自不滿與憤怒。」過度依賴感情其實是難以避免的結果。選民沒有時間,有時也沒有能力研究並了解候選人、遊說集團的政策內容,更無法一一檢視政治人物的背景。更糟糕的是,政治新聞變得吵吵鬧鬧又不可靠,連那些有閒也有能力了解政治的人都看得一頭霧水。仰賴系統一思考簡單多了,有時還帶來更強烈的滿足感。

不過選民運用政治群聚捷思時,也不全是情緒化。正如前幾章提到的,人們運用捷思(簡單的經驗法則)好快速下決定。每個選民都心知肚明,自己的一票不足以改變任何一場選舉的結果,因此,他們根本沒有動力仔細了解所有選項,草草選擇政治群聚。我們不想耗費太多心力做下政治選擇,因為眾人的選擇結果無法歸咎於單一選民身上。這就造成搭便車問題。無人有動力花心思查證事實。當責任由大眾共同承擔,就等於變相鼓勵個人透過投票給極端的候選人或選項來表達抗議。

在一個不確定的世界,資訊又模糊不清時,情勢更加惡化。當人們難以評斷資訊的可靠度,就難以權衡不同資訊。從脫歐公投就能看到,選民不再信任領導者宣布的政策時,會造成不少問題。競選過程中,脫歐派和留歐派都散播誤導民眾的資訊,困惑隨處蔓延。一般選民不知道誰講的話是真的、誰值得信任,找不到一個經得起考驗的可靠團體來跟隨。

除非我們能確定自己沒被牽著鼻子走,不然群聚捷思和社會學習並不是很好的策略。隨著「假新聞」浮濫,藉由他人來學習也變得複雜──經濟學家杭特.艾爾柯特(Hunt Allcot)和馬修.詹茨克(Matthew Gentzkow)定義假新聞為經查證後確認不實、刻意誤導讀者的新聞。艾爾柯特和詹茨克用計量經濟工具,分析2016年美國總統選舉期間的假新聞數據,並在選後調查將近1萬1000位美國選民,好了解民眾看了哪些新聞文章。他們發現,有21篇假新聞廣受民眾閱讀並留下深刻印象。這些證據顯示假新聞的影響力令人擔憂,足以左右選舉結果。當政客和其形象塑造專家刻意散播不實「資訊」,而民眾基於這些資訊而群聚,那麼大家已在不知不覺間受到操弄。當民眾難以確認資訊的真假,後果更加嚴重。若假新聞訴諸心理和感情,我們容易在無意識間受到情緒左右,陷入被玩弄的陷阱。

「自由世界」的領袖

要在政治界出人頭地,冒險犯難是不可或缺的特質。美國總統川普的成功故事,就是將冒險的企業精神,完美的從商業界移植到政治圈。他做出別人認為高風險的行為,卻摘下豐碩的果實。除了選擇危險戰術外,他也操縱其內團體的從眾傾向。2016年美國大選,從他與另一熱門候選人希拉蕊.柯林頓(Hillary Clinton)的激戰,就能看出族群與政治的對立,以及兩者和其追隨者之間的關係。川普和希拉蕊都是爭議十足的候選人,同屬富裕的菁英階級,只是川普在商界呼風喚雨,希拉蕊則在政界長袖善舞。兩者都曾陷入難堪醜聞。從表面看來,至少希拉蕊的政治經驗豐富,具備耀眼的學術和專業背景,其聰明才智無可質疑(雖然選民對女性的偏誤,可能阻礙了她的事業發展)。

川普則仰賴其商業帝國積累的財富來競選,最終也成功戰勝希拉蕊。儘管各種私下和解的可怕控訴繞著他轉,他還是勝選了,但若時勢比較平穩,光是這些醜聞就可能毀了他的雄心壯志。對川普和其支持者而言,這場仗他贏得漂亮,而且沒幾個權威人士能料到會有如此結果。但對他人來說,這是場徹頭徹尾的災難,似乎加劇了各界分歧、極化現象和部落主義,除了美國選民,全球各地也難逃其害。

川普怎能吸引到如此廣大的選民支持?不管是藍領或白領階級,那些投票給他的選民和他之間似乎沒多少共同點。川普繼承了龐大財富,一生都過著有權有勢的富裕生活,但其支持者不乏極為拮据貧困、勉強苟活的人,而且死心踏地的相信川普是他們的鬥士。川普具備的煽動天賦,讓一般人認同他對掌權菁英的反抗。對某些人來說,他既情緒化又衝動的狂言令人震驚,但這正是其他人欣賞他的原因。不管是競選期間或就職典禮之後,他都展現不懼衝突的姿態。他挑釁所有人,特別是傳統上被視為權威的人,包括其共和黨內的重要人士、美國情報顧問和司法單位。川普的反叛和勝利,讓一般人相信自己也能扭轉命運,跳脫政治菁英的鉗制。

激起選民認同感的能力,可回溯到心理學家泰弗爾的觀點。正如第二章所提,泰弗爾發現,人與人之間很容易就建立內團體,也很容易和外團體產生衝突。藉由煽動對外團體的恐懼,內團體建立強大的認同感,隨著成員加強彼此的內心定見,親內排外的認同感愈演愈烈,而團體的力量也勢不可擋。川普的民粹主義就是這麼成形的。川普不擇手段的利用人對外團體的恐懼,引起廣大爭議。例如,他在競選期間指控某些墨西哥移民是強暴犯和罪犯,並承諾大眾在美國南端國界建立圍牆。基於「讓美國再次偉大」的信念,他利用人們對伊斯蘭和恐怖主義的恐懼,主張造成分裂且不明智的「穆斯林禁令」,若遊客來自幾個多數人民是穆斯林的國家,就必須面臨更嚴格的簽證規範(諷刺的是,沙烏地阿拉伯並不在禁令之中)。大部分的人可能沒有發現,川普其實詭計多端,展現老練的社會智能。他了解群眾,也知道如何煽動群眾。也許這是他與生俱來的才能,且在參與美國版《誰是接班人?》(The Apprentice)節目、成為電視明星期間,磨練得更加敏銳。

支持他的民眾既是模仿者,也是逆向操作者。支持川普的少數人協力對抗反對他的多數選民。川普不需要多數人的支持,就能合法成為一國領袖,就算當選後其支持度一路下滑,對他來說也沒有實質影響。雖然川普的支持度在不到一年內就降了百分之三十五,但更重要的是,他的支持者夠瘋狂也夠團結,足以奠定其權力基礎。川普的狡猾之處,在於了解支持他的少數民眾不在乎可證實的事實,反而無法抗拒吸睛的社群媒體訊息。眾人皆知,他到處指控別人散播假新聞,每週都發言攻擊別人誹謗他,每天都在Twitter上散布激烈言論。在競選期間,他的幕僚和相關網站利用虛假抹黑的文章,精心策畫一場極為有效的選戰。川普深知,了解和宣揚真實並非奪取政治勢力之道。

所以,他何必說真話呢?監督美國政治人物言論真實性的政治真相新聞網(PolitiFact),判定川普在競選期間所發表的言論,有百分之七十屬於「多半虛構」到「胡說八道」,百分之十四為「半真半假」,也就是說,他所說的話只有百分之十六是真實的。相較之下,希拉蕊在競選期間的言論,有百分之二十六為「假」,百分之五十一為「真」或「多半為真」,也就是她說的話大多可靠。除去其他不應投票給川普的原因,他的信口雌黃似乎也不影響其支持者的忠誠度。既然用誇大不實的言論吸引眾人注意並不會受到明確懲罰,野心勃勃的政客漫天撒謊也是合情合理,不是嗎?而且,當政客用Twitter發言,短短的推文稍縱即逝,還能快速移除,很容易躲掉指責聲浪;不過,這些言論仍會激起支持者的情感。

儘管我們能夠輕易的說,投票給川普的選民和希拉蕊的支持者不同,沒有獲得充足的資訊,但這種說法指出我們對領袖與追隨者的互動關係不夠了解,甚至有所分歧。民主奠基於民意。當事實難以取得,情況不確定性高又令人困惑,民意就會建立在不甚道德的基礎上。民粹主義的政客鼓勵民眾拒絕客觀資訊和專家意見,而Twitter和其他社群媒體讓他們輕易散播民粹思想。社群媒體正是造成2016年政治大地震的關鍵因素,不只是美國的川普,英國的脫歐公投也受此影響。儘管美國參議院委員會仍在調查俄羅斯是否透過社群媒體幫助川普勝選,但社群媒體已受到強烈抨擊。2010到2012年的阿拉伯之春起義,社群媒體被譽為民主勝利的管道,現在則被譴責為放任國際權勢人物操弄邪惡地緣政治的工具。不管參議院的調查結果為何,川普顯然是重塑社群媒體的天才。儘管他自私的造謠生事,但他也具備敏銳的社會意識。不然的話,他可沒辦法吸引一大群忠心耿耿的模仿者。

大量任人取用的資訊,加劇人們對新聞的不信任及社群媒體好壞未定的影響力。活在彼此緊密聯繫、甚至過度連結的線上世界,來自各處、數量龐大的資訊迅速且毫不留情的轟炸我們。近來許多研究也顯示,當眼前出現眾多令人迷惑又彼此牴觸的資訊,人們根本搞不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捏造的。我們如何分辨正確與不實的資訊?如何從眾人的鼓噪聲中分析有用的資訊?社群媒體雖有其優點,但也掩閉了資訊。Twitter上的潮流瞬息萬變,一分鐘之內就能看到幾十條包含不同新聞或意見的推文,使得我們愈來愈難分辨每一條推文的差異。此時,社群媒體勢力龐大,特別是當它們直接訴諸人的系統一快思時,常常讓我們在無意識之間處理大量資訊。

可想而知,選民無法完全根據客觀事實做決定,因為客觀事實不是無法取得就是不可靠。正如選擇餐廳的食客,在客觀資訊稀少的情況下,傾向加入想法相近的群體、追隨一名說服力強又容易帶來認同感的領袖,或兩者並行。或者,他們仰賴最容易取得的資訊,也就是迴聲室(echo chamber)。在這裡,想法相近的人彼此加強自己的想法。社群媒體加劇迴聲室效應。

在Facebook、Twitter或其他平台,我們習慣瀏覽親朋好友的發文,他們和我們有很多共同點,我們喜歡他們。驗證偏誤再度矇蔽我們的視線。我們按下「追蹤」鍵,追隨特定的人,因為我們早就同意他們的看法,於是大家一起在同溫層裡打轉。同理,我們用自己偏好的媒體填滿螢幕,不管是BuzzFeed,Breitbart或Reddit論壇。它們和我們的世界觀相符,日日夜夜用龐大的資訊確認我們的成見。懷疑、驗證偏誤和社群媒體聯手,將我們推向危險的政治困境。

表面上,人們也許會說自己衷心希望政治領袖誠實以告,就像期待科學家、醫生、律師開誠布公,但我們心底其實可能希望政治人物代表我們,肯定我們的信念。在這種情況下,講求邏輯、評估事實的系統二慢想無用武之地。領袖激起的系統一情感快思和認同感,對我們的影響更大。人們的政治選擇不再取決於對客觀真相的渴求,而是受到主觀看法左右,這也代表人們不那麼在乎政治人物誠不誠實,比較在乎他們掛在嘴邊的理念合不合我們心意。

今日的「後真相」(post-truth)政治時代,只要巧妙塑造政治人物的公眾形象,利用民眾的系統一情感快思直覺的選擇,就能有效操縱民眾對領導者的選擇。易消化的假新聞很適合系統一,因為它們屬於刻意簡化且情緒化的訊息,方便讀者使用省時的捷思法。當民眾欠缺可靠資訊,沒機會運用講求邏輯的系統二慢想,就能預見政客利用系統一掌握風向,主導民眾的選擇。民粹政客訴諸系統一情感本能來建立支持度,而社群媒體正是最佳管道。他們用激情言論攫住民眾的想像力,很快就激發認同感。相比之下,就算民眾藉由翻讀政治宣言、努力找出政治政策變化的細節來搜集資訊,也不會造成類似效果。

前幾章已經告訴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人們多半是模仿者。雖然逆向操作者(顯然)是少數人,但模仿的跟隨群眾和逆向操作的領袖,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當模仿者聚結起來、形成群眾,逆向操作的領導人物必須挺身而出,帶領大家向同一個方向前進。但逆向操作的領袖也不能沒有跟隨者,就算這一點很容易被忽略。沒有群眾,就沒有領袖。正如此章所提,政治人物擅長鼓勵政治部落主義,而在建立派系的過程中,模仿者正是關鍵。今天,社群媒體平台讓政客能用更多方式鞏固派系。過去難以登上政治舞台的人,如今輕輕鬆鬆就能從社群媒體獲得強大力量。

整體來說,我們是否總是選擇當逆向操作領導者或模仿跟隨者?我們的選擇(若真有選擇的話)很可能取決於情境。人同時利用系統一情感本能和系統二邏輯深思,決定模仿追隨或起身領導,這正是貫穿本書的重點。系統一情感與系統二理性之間的微妙平衡,不只促使人模仿或反抗,也決定我們選擇扮演模仿者或逆向操作者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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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我們為何從眾,何時又不?:從經濟學、社會心理學、神經科學、演化生物學、行為生態學等角度剖析群聚與反群聚行為》,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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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蜜雪兒.貝德利
譯者:洪夏天

暴動的青少年、上下震盪的股市和宗教恐怖主義的散播,這三者看似無關,但背後都源自同樣的本能:人類習於群聚、跟隨和模仿他人。而現今無遠弗屆的網路,讓刻意反潮流的人士和暴民領袖有機可趁,史無前例的操縱群眾行為。資訊以驚人的速度於世界各地流竄,也讓團體意見的風向瞬息萬變。而可能的後果包括:出人意料的政治選舉結果、不理性的誹謗科學家和各界專家及金融崩盤。

作者結合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的觀點,深入研究我們的模仿和逆向操作行為來自何處。她揭開有意識和無意識的影響力,包括人對風險的喜好、對同儕壓力和社會常規的敏感度、恐懼或噁心等情感影響,以及對認同感的需求。

本書讓我們看到人類行為背後錯綜複雜的影響力,分析為什麼有些人容易從眾,其他人則起身領導,而從眾何時有害,我們又該如何避免可怕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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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