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黃崇凱:文學的日常微光

專訪黃崇凱:文學的日常微光
黃崇凱,Photo Credit:江昺崙攝影、國立台灣文學館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和作家黃崇凱天南地北聊著,從台南的交通講到地方選舉。現實總是如此令人憂心,結論總是令人沈默嘆氣。我內心的小小總結是,文學並不一定能改變世界,但透過閱讀、想像差異,似乎是尋找答案的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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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由國立台灣文學館編纂、出版的《台灣文學年鑑》,至今已邁入第22年。為提升其能見度和使用率,館方今年特別委請青年作家訪談幾位年鑑「焦點人物」,以為加值、應用之開端。而《2017年台灣文學年鑑》將於今年年底出版,敬請期待。

――台灣文學年鑑加值應用計畫主持人 林肇豊


文:江昺崙

黃崇凱約訪,是在一個平日的午後。騎機車繞過車水馬龍的東區裕農路,轉進一條小巷,突然來到寧靜的台南日常。作家與女友坐在店裡讀書,一棟兩層樓老房子改建的咖啡廳,名字叫做穿牆貓,彷彿出現在他小說裡的某個有故事小店。

文藝春秋》裡有一篇〈宇宙連環圖〉,是一間虛擬的「阿魯吧」小店的故事,時空穿梭在府城巷弄裡,不同於觀光客視角,是居民日常活動的游移軌跡。我好奇問崇凱,為什麼想要搬到台南生活?

「我跟我女朋友都不是台南人。搬到台南,也不是什麼大家說的很有勇氣的決定。」崇凱替我倒了一杯水,繼續說:「就是簡單生活的選擇。跟女朋友來台南玩之後,覺得也不一定要一直住在台北,可以來這裡生活試試看,就這樣4年了。比起台北,台南生活的壓力要輕。在這裡也沒有什麼社交,生活很簡單,看書跟寫作而已。每天就是出來找一間咖啡店工作,點一杯很好的咖啡,有音樂、夏天有空調、有網路,之後就都不用擔心。」

我沒有很刻意地書寫台南,台南是生活的樣子,要變成文學內容,那是不太一樣的事情。台南會出現非常奇妙的店,很自然認識老闆跟一些朋友,他們都有自己的店,都有各自的哲學跟個性。我就會開始想像:如果自己在台南也有一家店,會是怎樣的型態?可能就會是阿魯吧那種店。

談起去年廣受好評的小說《文藝春秋》,書寫的時空背景尺度非常大。我詢問他如何構思出如同文學史一般的長河巨作?

總是在一邊寫作的過程中,一邊發展出來的。我把喜歡的東西都放在這本書裡面,看看會產生什麼樣的化學效果。

此時店員上樓開了吊扇,12月的台南,還有著夏天的氛圍。我們繼續聊下去:那麼在書寫之前,是否已先架構一套文學系譜或史觀?

「可能你在寫的時候,就會不小心發明你自己的祖先,或者找到自己的系譜。寫作過程中,很多題材是沒有意料到的。像是寫黃靈芝的那篇〈遲到的青年〉,之前根本不知道他是誰。有天看新聞得知:作家黃靈芝過世。一找資料,覺得這人非常有意思。

黃靈芝是台灣文學的『異端』,是從戰前到戰後並未『跨越語言』的作家,終生用日語寫作。

很不可思議,台灣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黃靈芝生前得到日本俳句的正岡子規賞、司馬遼太郎說他是『南方的俳人』,生平獲得如此多殊榮,在故鄉卻又如此默默無聞,很值得作為寫作題材啊!寫的過程中就是如此,預想之外的連結會自己長出來,我去追索這些偶然產生的連結。寫作最有趣的部分,就是這種意外性。」

《文藝春秋》裡每個章節的觀察方式都很有趣,帶一點推理的趣味,你是如何編排這些場景與視角?

「我寫聶華苓那篇〈三輩子〉的時候,看了大部分關於聶華苓的材料。但寫出來就像是作家自傳《三輩子》的濃縮版,這樣有什麼意義呢?我不斷苦思,想說要怎樣去扭轉這整個狀態。後來認為既然寫的是虛構寫作,我就把自己的主觀、偏見都放進去,希望每篇都能用不同視角去看,後來就選擇了用特務的角度來書寫。

事實上聶華苓真的有被監視,《自由中國》被查封之後,也確實有特務去她家抓人。所我就去設想:一個監視者,同時也是特別的讀者,他會去怎麼看一個寫作者的生命?這個人當然是忠黨愛國,所以他對現代社會變化,會有一定程度的不滿。故事就這樣展開的。」

《文藝春秋》裡面,不同於一般我們認知的文學正典,也有很多關於大眾文化,例如流行音樂、小百科等等故事,這也是很有意思的題材。

「是啊,我這一代人成長的過程,就是浸染在這些東西裡面。像漢聲小百科,我們小時候真的就是看這個長大。大眾文化也是,我是比較晚接觸文學,在大學之前,只有看漫畫。漫畫對於我們這一代的人來說,可能像是普魯斯特描述的『馬德蓮』(法國甜點),就是一個開關,可以跟很多東西連結,有一種時代感。

好比聽到周杰倫第一張專輯,你就會想起讀高中時候的記憶,跟音樂一起浮現。這某種程度也是文學過去的功能之一,會讓讀者開啟你本來很久沒有想起的感受。」

那麼,書名為何叫做《文藝春秋》?

「書名想了非常久,最後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文藝春秋》在日本是非常重要的文學雜誌跟出版社,在台灣也有短暫出現過,1988年辜寬敏創辦《台灣春秋》,大小與版型都是仿照日本《文藝春秋》的格式。林燿德跟黃凡都有在這裡寫稿,《一九四七高砂百合》就是先在上面連載的。但《台灣春秋》大約2年就停刊,非常可惜。

我想取名做《文藝春秋》,就是讓文藝的範疇可以更寬闊一點,不限於特定狹窄的領域。至於春秋這個詞,感覺比較重,反正我們這個時代做重的東西,也會變成輕的,我覺得無所謂。而且『春秋』比較能描述這本小說想要說的東西,它的時間序列是從日本殖民時期到150年後,這200年的時間內,不管什麼時代,都是在回應我們當代的感受。」

你對於近年來台灣小說的發展,有什麼觀察?

「近幾年台灣小說,慢慢出現了密集且細膩的書寫方式。比方說甘耀明寫《邦查女孩》,他書寫從手鋸轉變到電鋸的時代,一個細微的、現代化的過程。那個精神也如同《殺鬼》出現的火車,是一個時代轉換的象徵。

這一種嘗試是非常精彩的,作家挖掘台灣的一些有意思的歷史材料,把過去生活的細節,用漂亮的語言,轉化成我們當代人可以感知、觸碰的內容,不再是乾巴巴的歷史,讓讀者重新思考、重新追尋,也更有同感。人們會對過去事物產生好奇,是一種『基本需求』。以前的台灣文學作品相對沒那麼細緻,材料不夠。這一兩年開始出現這樣的方向,這是我觀察到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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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衛城出版
我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最終,問了一個我最想知道的問題,就是黃崇凱今年到美國愛荷華寫作班的見聞。

「我寫《文藝春秋》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去愛荷華。我以為去愛荷華的作家都要有一點年紀。
他笑了一下,繼續說:我能夠去愛荷華,是非常幸運的。台灣作家的經費是文化部補助,他們有一個委員會決定人選。前面順位的人因為有事去不成,才輪到我。

早年去愛荷華的作家都很重要,所以大家以為這是一種認證,實際上去了就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因為藝術家駐村活動,在國外是行之有年的。去那邊不見得是知名或重要作家,有時候只是機緣之下剛好去得成而已。愛荷華寫作班的財務一直都很吃緊,很多國家的參與者需依靠政府或私人基金會贊助,不一定由美國國務院支持,等於是自費生。比方說今年的紐西蘭作家跟我一樣由政府支助,香港作家則是由民間基金會出錢(當然待遇是不會有差異的)。

愛荷華的活動很多,我很像是當了3個月的留學生。作家們至少要參加3個活動,一個是你的朗讀會;另一個是主題座談,是在大學城的市立圖書館,同時跟其他作家用英語對談;第3個是要用英語上課,到愛荷華大學的課程『今日的世界文學』分享自己的作品,以及國家文學的現況。這些活動都要用英語進行,對我來說,都是很大的壓力。我要花很多時間準備,另外還會參加其他作家的活動,甚至連法律基礎座談、性騷擾防治等學生講座都要參加。所以整體下來非常紮實、非常累,就像是留學的感覺。

當然,到愛荷華寫作班最棒的事情,就是會去認識可能原本一輩子都不會認識的寫作者。我們就會知道:不管大國家小國家,作家們都混得很差,文學真的很小眾,大家的未來都很迷惘。但是啊⋯⋯回來之後的日子,還沒找回重心,有點像幽靈。雖然已經從國外回來一個禮拜了。前面愛荷華的那段時間,像是做了一場非常長的夢。」

聊完正題,關掉錄音筆,我們開始天南地北聊著,從台南的交通講到地方選舉。現實總是如此令人憂心,結論總是令人沈默嘆氣。我內心的小小總結是,文學並不一定能改變世界,但透過閱讀、想像差異,似乎是尋找答案的一條路。

黃崇凱的《文藝春秋》,榮獲2017年的金鼎獎吳濁流文學獎及台灣文學獎之長篇小說創作金典獎等殊榮,他也入選2017年台灣文學年鑑的「焦點人物」。但我想作家應該會同意,文本與獎項之外有更重要的事:那些關於書裡的時空人物、輾轉流光,從民族悲傷受迫的百年殖民史,到個人微小生命的常民精神史,都等待我們去翻閱、理解並共感,甚至改變她/他。

希望150年後,我們可以在火星上述說那段歲月,述說地更心安理得一點。正如同電視劇《燦爛時光》片尾鄭宜農唱著〈光〉:

小心翼翼的走著/再過不久/ 一定就能看見光
你相信我吧/雖然我跟你一樣害怕/但我們可以一起尋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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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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