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山家之味》10週年:作為是枝裕和家庭電影的開端

《橫山家之味》10週年:作為是枝裕和家庭電影的開端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留意一下這些悉心設置的基調,你會發現是枝裕和的作品比印象中更動人、更細膩。

2018年步入尾聲,迎接新年之前,筆者希望藉此機會重温《橫山家之味》這部2008年上映的電影。大約半年前,筆者曾經分享過對是枝裕和最新作品《小偷家族》的一些想法(相關文章)。之後得知樹木希林離世的消息後,又撰文簡略回顧過這位國民母親的生平(相關文章)。這種時候重温這部作品份外感觸。

《橫山家之味》算是是枝裕和以家庭為主題的作品中最早而又最出色的一部,非常值得大家細味。《橫山家之味》是導演是枝裕和為了記念離世的母親而拍。故事講述就在哥哥忌日15週年當天,橫山良多(阿部寬 飾)帶同妻兒回娘家留宿。就在這個看似平凡的一天,良多一家與父親恭平(原田芳雄 飾)、母親淑子(樹木希林 飾)及姊妹千奈美(YOU 飾)一家道出各自一直壓抑的感受及想法。

若然要粗疏地將是枝裕和電影分類,可以分成兩類。第一類以探討某種特定議題為主軸,例如《幻之光》、《下一站,天國》探討死亡,《這麼...遠,那麼近》以真理教及沙林毒氣事件為主軸,《誰知赤子心》被遺棄的兒童,《花之武者》的反武士精神,《空氣人形》的生存意義,《奇蹟》的童真與夢想,《第三度殺人》的何謂真相。另一類則是以家庭議題為主軸,例如《橫山家之味》、《誰調換了我的父親》、《海街日記》、《比海還深》、《小偷家族》。

這種分類粗疏在於只就主軸的意義下區分,稍不留神可能成為幼稚的分類。「死亡」根本在所有是枝裕和的作品均有出現,不是《幻之光》、《下一站,天國》的專利。我們也不可能忽視「家庭」對《誰知赤子心》及《奇蹟》裡孩子的影響。然而,這兩種分類卻又明確地浮現於作品之間。所以請容讓筆者暫時這樣區分,再慢慢展現出為何《橫山家之味》為《誰調換了我的父親》、《海街日記》、《比海還深》、《小偷家族》等電影定下了一個是枝裕和式家庭電影的基調。

——(小心劇透)——

一切由「一步一步」說起

其實《橫山家之味》這個中文譯名未能點出導演原意所在。這部電影的日文原名為「歩いても歩いても」,勉強可以譯為「走著走著」的意思。筆者見過《步履不停》的中文譯名,算是比較貼近原意。然而這個譯名只譯到「步」,卻帶來「匆忙緊急」的感覺,故與原意比較樸素的感覺有點差距。英文譯名則是Still Walking,算是不錯的譯名。《橫山家之味》的「味」或許要表達出故事中橫山家眾首一堂各自伴隨著不同情緒,加上電影前半段有時設置各種居家小菜的特寫鏡頭,例如炸玉米餅,故令人想到舌頭上的「味」。若然如此,《橫山家之味》的譯法始終未能貼近原意。

另外,導演以「歩いても歩いても」作為電影名字其實有另一種意義。就在電影中段,淑子要求兒子良多播放一隻自己最珍惜的黑膠唱片(01:07:50),正是一首名為ブルーライト・ヨコハマ(直譯:藍色燈光的橫濱)的老歌。副歌的頭一句正是「歩いても歩いても」,電影同時特寫淑子唸著這句歌詞的表情(01:08:45)。雖然老歌彌漫著一種在橫濱藍燈下幸福地散步的意境,與本電影不大相關。淑子卻在下一段戲交代了這首歌對她的意義,筆者為此暫時按下不表。看來是枝裕和將作品取名為「歩いても 歩いても」所花的心思比我們想像中更耐人尋味。

平凡事物的特殊意義

到底《橫山家之味》為之後幾部是枝家庭電影設下怎樣的基調?眾所皆知,是枝裕和擅於以平白寫實的方式,細緻地描述家庭成員之間的互動。是枝往往能夠通過劇情的推進為演員的一個眼神、一個舉動,或一件小物件注入生命。《橫山家之味》中有一條長長的石樓梯出現過幾次。這條樓梯的出現當然不只是捕捉了角色一步一步經過時的情況,而且形象化地捕捉了「歩いても 歩いても」這個片名的意義。隨著不同角色踏樓梯時不同的情況,去表現「一步一步」對於他們各自的意義。

打趣地說,他們踏的不只是樓梯,而是人生的步伐。對於40歲的良多,這是沉重而複雜的步伐。自從哥哥在15年前不惜犧牲性命去迎救一個少年,良多就背負承繼父業成為醫生的壓力。可是良多成為了油畫復修人員,從此父子關係破裂。哥哥當年救了的男生現已大學畢業後出來社會工作,卻是個笨重而毫不上進的人。當他如每年慣常地探訪横山家後,良多和父親吵了一場(58:30-01:00:30)。父親說:「為了這種廢物的性命,為什麼要犧牲我兒子?」,良多回應:「醫生有這麼偉大嗎?大哥要是還活著,現在也不見得有出息」。

另一邊廂,母親一直不滿良多娶了個帶著兒子的寡婦為妻。良多沉重的步伐下,表面對父母極不耐煩,其實一直深愛著父母。當電影早段,良多到浴室去開冷水浸著西瓜時,他留意到身旁多了一個鐵造的把手。他不禁捉住把手一陣子,想必忽然發現父母的衰老。良多在片末亦暗自將撕裂了的、寫著「我長大要當醫生」的作文重新以膠紙修補。

電影的開頭及尾段各自有一場戲交代72歲的父親恭平走這條樓梯時的情況。父親右手持著拐杖,慢慢地踏步。雖然父親一臉嚴肅,心底裡卻是個和善的人。散步前友善地與鄰居問安,一嗅到炸玉米餅的香味就走到桌前偷吃,又主動地與偷走到自己醫務所辦工室的良多兒子聊天,之後更輕易說出自己決心從醫的往事。雖然失去長子的悲痛揮之不去,每次和良多獨處時也只有幾句話,心底暗自還是會著緊良多的事。片尾父親與良多及其小兒散步到橫須賀海邊時,不禁放下神傷、微笑地說要帶他們看一場足球賽。

良多的母親淑子在電影中沒有像兒子或丈夫般時常走這條石梯。然而,導演仍然要她一步一步地走,與次子一起走在往返掃墓的斜坡上。淑子的步伐走上來有點吃力,就像她自己形容「每年爬這山都變得更加艱難」,卻又明顯比丈夫走得更有活力。淑子與次子在掃墓後走下坡回家時,才首次有短暫的獨處時光(52:30-55:07)。淑子立即向次子吐苦水,表明自己其實不願意與女兒一家四口同住,老來還要重新適應與外人(這裡指女婿及其子女)生活是一件苦事。

聚散離合的家庭關係

是枝裕和善於平淡地逐步剖析角色的心理,通過突顯角色各自內心與實際表現的差別,從而刻畫家庭成員之間的異同及聚散。恭平及淑子明顯對離世的長子念念不忘,然而,他們同樣非常著緊次子良多的事,只是他們著緊的重點不盡相同。「這是他的人生,我不會干預。」恭平說完這話,卻又禁不住問及次子的生活近況。恭平在意次子能否成為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能夠養妻活兒。相比之下,淑子總是形容丈夫只是個「村落大夫」,不是什麼名醫。另一方面,淑子總是介懷次子娶了個寡婦,又養一個沒有橫山家血緣的孩子。相比之下,恭平卻毫不在乎這些問題,又多次友善地跟寡婦或其小孩聊天,視他們為橫山家的一份子。

面對父母,良多如何自處呢?在父母歡送下,良多坐上橫須賀回東京的公車離開。他這才想起一直和母親都忘記了的一個相撲選手名字,他不以為然說了句:「每次都像這樣遲了一步」(01:42:25)。之後鏡頭一轉,良多自白:「3年後父親忽然過世,我一直沒有跟他入場看足球賽。母親追隨在父親之後走了,我沒實現她想坐車的夢想」。通過電影最後一場戲,我們知道之後良多再次回到老家掃墓,站在父母和哥哥墓前的已經是個身穿高檔白西裝(或許是他在事業上努力打拼的成果)、有親生女兒、有輛私家車的良多。但這一切總是遲了一步。

面對是枝裕和平白而細膩的刻畫,令人想到人生中為何總有些遺憾看似難以避免,實際上我們早一步立定決心就能夠避免。這一步是有多難走呢?事實上,送別良多後,淑子跟良多同時想起那個相撲選手名字。丈夫問她什麼事,淑子回應:「算了,反正不重要」。

其實父母故然對兒子有一定的期望或願望,然而相比這些,父母只想兒子健康而愉快地生活。良多故然不知道母親同時也想起那個名字,他更不知道父母無法實現的願望不會是遺憾,只是一種對兒子的祝福,令兒子帶著祝福一步一步走往後的路。

若然大家再次觀賞是枝式家庭電影時,不妨留意一下這些由《橫山家之味》這作品開始悉心設置的基調。你會發現是枝裕和的作品比印象中更動人、更細膩。

責任編輯:歐嘉俊
核稿編輯:王陽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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