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牆讀金庸》:《笑傲江湖》裡沒有偉大的武功,只剩下偉大的公公

《翻牆讀金庸》:《笑傲江湖》裡沒有偉大的武功,只剩下偉大的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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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不得不承認,閹人確實是武士的完美進化形態,比什麼儒釋道都更讓人放心。眾所周知,雄性動物再溫順也難免會咬人的,只有閹掉,才會完全失去攻擊性。

文:六神磊磊

《射鵰英雄傳》:一個關於收藏的故事

郭靖先後摧毀了兩個偉大收藏家的夢想,他讓古籍善本收藏家歐陽鋒永遠無法收藏到《九陰真經》,也讓城郭和人口的收藏家鐵木真終生沒有收藏到襄陽城。

在金庸小說裡,記敘了一個讓人不忍卒讀的故事:有一位叫作歐陽鋒的執著的古籍善本收藏家最後發了瘋。

在數十年的時間裡,他瘋狂地搜尋著一部叫作《九陰真經》的珍貴古籍,並成功獲得了一個抄本。然而真相卻是:他收集到的是一部「便宜貨」,是被人挖改描補的贗品,最後讓他精神崩潰,神經錯亂。

《射鵰英雄傳》,就是一部關於收藏的悲劇故事。

在今天的收藏市場上,古籍的行情不高。但在大約西元一二○○年的南宋,古籍善本收藏蔚然成風,一部叫作《九陰真經》的珍貴古籍最受關注。

這是一部系列的古代體育學著作,囊括了關於體育運動、人體生理科學、古代醫學乃至精神病治療(移魂大法)方面的內容,有很高的文物和研究價值。

這部古籍傳世稀少,按照金庸的說法,一個多世紀以來只出現了六個版本,分別是:作者黃裳手稿本、桃花島馮衡手抄本、梅超風鞣制人皮本、王重陽古墓遺刻本、倚天劍內藏縮略本,以及郭靖洪七公篡改偽造本。請注意,前五個版本都算是善本,而後一個版本是贗品。

五湖四海的收藏家們為此展開了激烈爭奪。他們來自東北、華北、雲南、東海乃至西部邊疆地區,甚至發生了惡性的鬥毆事件。例如西部邊疆的收藏家歐陽鋒先生就把華北的收藏家洪七公先生毆致吐血。

當時藝術品拍賣的最高殿堂是華山專場,相當於今天的佳士得和蘇富比。在拍賣《九陰真經》黃裳手稿本時,經過三天三夜的激烈角逐,大收藏家王重陽先生成功競得。

王重陽的身分是南宋收藏協會主席、陝西終南山全真博物館館長。競拍結束後,他發出了引人深思的呼籲:「是藏品重要,還是整個收藏界的團結和友誼更重要?並宣布,《九陰真經》將永不流入市場」。

除了《九陰真經》之外,另一部珍貴古籍《武穆遺書》也是收藏家們心儀的物品。

據金庸所說,這部古籍是岳飛「親筆所書」的孤本,其文物價值難以估量。難怪連當時的大收藏家、大考古學家、金國皇族完顏洪烈先生也加入了爭奪。

完顏洪烈聘請了多位學者,一起開展《武穆遺書》的考古發掘工作,其中有黃河學派的代表沙通天,長白山學派的專家梁子翁,以及新疆白駝山學派歐陽鋒教授的研究生歐陽克等。

經過一番考證,他們先在臨安南宋皇宮進行了發掘,又輾轉到附近的牛家村一帶進行了科考,卻一無所獲。最終,在湖南一座偏僻的鐵掌峰上,這部書被郭靖撿到了。

除了古籍善本之外,《射鵰英雄傳》還描寫了南宋年間其他收藏領域的繁榮景象,可謂百花齊放、讓人驚訝。

比如東海的黃藥師教授喜歡收藏古玩字畫,為了滿足他的研究需要,他的研究生曲靈風甚至不惜去盜竊皇家博物館,竊取了大量名貴的字畫法帖,其中包括吳道子的《送子天王圖》,韓幹《牧馬圖》和南唐李後主《林泉渡水人物》。

甚至一些極其冷門的收藏項目也有人熱衷。比如有一位名叫裘千丈的先生,喜歡收藏魔術道具;一位叫歐陽克的青年收藏家,喜歡收藏各族的美女;還有歷史上聲名顯赫的鐵木真先生,喜歡收藏土地、城郭和人口。

順便說一句,《射鵰英雄傳》裡還披露,早在南宋就有大規模的文物仿製和造假行為。最典型的就是郭靖夥同洪七公,猖狂地偽造了贗品《九陰真經》抄本。

他們偽造了序跋,篡改了內文,裁截了目錄。對於這部贗品,當時的大收藏家歐陽鋒先生居然鑒定不出真偽,被騙了幾十年,可見我們文物造假歷史源遠流長,你完全不必對後來困擾無數文物專家的「河南造」感到驚奇。

《射鵰英雄傳》這部皇皇大書,是以收藏開始的,也是以收藏結束的。

這部書的開頭,講的是黃藥師的研究生曲靈風盜竊皇家博物館,並和保全人員發生衝突的故事。而這部書的結尾,講的是金國人給蒙古首領鐵木真送上珍貴藏品―上千顆珍珠,卻遭到蒙古人的藐視,被鐵木真粗魯地把珍珠打翻在草原上。後來幾個世紀裡,都有牧民持續在這裡從事珍珠的撿拾和發掘工作。

在全書的最後,郭靖和鐵木真還就收藏話題展開了一番理論探討。

鐵木真認為:自己收藏了大量的土地、城郭和人口,建造了史上最大的蒙古博物館——「自中心達於諸方極邊之地,東南西北皆有一年行程」,堪稱是史上最偉大的收藏家。郭靖則尖刻地指出,這些藏品的實用性不強,不適合年老體衰之人欣賞把玩。與此同時,郭靖還暗下決心,要阻止鐵木真收藏襄陽城。

事實證明,郭靖先後摧毀了兩個偉大收藏家的夢想。他讓歐陽鋒永遠無法收藏到《九陰真經》,也讓鐵木真終生沒有收藏到襄陽城。前者發瘋而死,後者吐血而亡。

郭靖為什麼和鐵木真有這麼大的仇恨?根據我的研究,答案很可能也在收藏上——郭靖是一個鳥類收藏家,尤其喜歡蓄養猛禽,而鐵木真是一個射鵰愛好者,常常把猛禽當作靶子。他們的仇恨,一目了然。

從偉大武功到偉大公公

儒家武士的沒落,是從北宋年間的慕容氏開始的。生於西元一一七○年左右的黃藥師,是江湖裡最後一個武功達到絕頂境界的書生,此後的儒生武士便再沒有了絕頂人物。

在江湖上,有一個名字最狂野、最張狂的教派,叫作「日月神教」。

但諷刺的是,這個組織的頭目東方不敗先生完全沒有這種功能。他和教名裡那個張狂而粗魯的動詞完全沾不上邊。

這個明顯名不副實的教派,卻擁有至少數千名信徒,遠遠超過了釋家的少林和道家的武當,更超過了首腦以儒生自居的華山。

像東方先生這樣沒有健全功能的人,是怎麼能夠超越釋道儒三家,吸引眾多擁戴的呢?要剖析這一現象,讓我們先從大約四○○年前的《天龍八部》時代說起。

《天龍八部》的時代,是一個武學繁榮、百花齊放的時代。當時最偉大的武功大多被收藏在三個頂尖的圖書館:一個叫還施水閣,是慕容家開的;一個叫琅嬛玉洞,是逍遙派開的;一個叫藏經閣,是少林寺開的。江湖高手們挖空心思,都想到這三間頂尖的圖書館裡去看書。

開這三間圖書館的,一個是儒家,一個是道家,一個是佛家。很長一段時間裡,三座聖殿交相輝映,鼎立武林。

我要說的是開辦了「還施水閣」的姑蘇慕容家。他們的末代領袖慕容博以鮮明的儒生形象縱橫江湖--「那男子約莫四十歲上下,相貌俊雅,穿著書生衣巾」。他是個儒家積極用世的踐行者,志在修齊治平、興復故國,哪怕成功率幾乎是零,卻仍然知其不可而為之,雖隕身而不恤。

在當時的江湖裡,作為儒生的他武學思想最為桀驁,提倡以直報怨,其核心精神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相比之下,雖然道家一脈的逍遙派也有狠辣的折梅手和貪婪自私的北冥神功,佛家的少林寺也有「大韋陀杵」這種專門上演大石碎胸口的粗暴絕技,但都不如慕容家「用你的辦法殺死你」來得這麼偏激和極端。

然而,在《天龍八部》裡,這個文采風流的慕容家轟轟烈烈地風雲了一陣,充當了一回武林的風暴眼,然後就無可挽回地衰敗了。不管是宋、遼、西夏還是大理、吐蕃,乃至江湖上一切的勢力和存在,都嫌他們太喧騰、太偏激了。他們是眾矢之的,是威脅、是麻煩、是問題人物。

金庸的武學史長河中,儒家武士的一角塌陷,正是從慕容氏的衰敗開始的。

這種衰敗勢難挽回。到了南宋,生於西元一一七○年左右的黃藥師成為了金庸江湖裡最後一個武功達到絕頂境界的書生。讓我們記住黃藥師的形象——「穿一件青色直綴,頭戴方巾,是個文士」。

這是武俠史上最後一個偉大的儒者形象,是孔孟門生在江湖最高殿堂上的絕唱。自黃藥師之後的那些儒家武士,無論楊逍、張翠山、陳近南、陳家洛還是余魚同,不管再怎麼風流機巧,終究都是二三流的人物。

在儒家武士沉淪的同時,大約西元一一六○年,隨著一個叫黃裳的人以《萬壽道藏》為基礎,寫出了一本叫《九陰真經》的書,道家的武士迎來了輝煌的時代。

此後大約一百年的時間裡,《九陰真經》被抬到一個極其崇高的地位,甚至被稱為「天下武學之總綱」。

黃裳的繼任者王重陽延續了道家武士的輝煌,他的武功被稱為「玄門正宗」,他創立的全真教成為武林第一門派,他本人也成為無可置疑的天下第一高手,在「射鵰三部曲」中留下一個高不可攀的背影。

哪怕是一貫驕傲的儒生黃藥師,也不得不用詩歌表達對道士王重陽的仰慕和服膺:「重陽起全真,高視仍闊步。矯矯英雄姿,乘時或割據……於今終南下,殿閣凌煙霧。」

或許是吸收了儒家武士衰敗的教訓,道家的《九陰真經》溫和了太多。它一上來就開宗明義--「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是故虛勝實,不足勝有餘」,表示自己絕不貪心無厭,沒有野心,絕不會像慕容家一樣動不動就粗魯地雄起,炒菜都要打翻油鍋。

在這種溫吞水的思想指導下,道家的武人們誠惶誠恐,拚命打磨著武功中的棱角,在「知足」和「無求」中小心翼翼地尋找著偉大的可能。

道家高手周伯通的武學叫作「空明拳」,號稱「天下至柔」,已經夠痿的了;後來的

道家掌門張三丰卻發明了比空明拳還要更痿的「太極」系列武功。當他的徒弟俞蓮舟偶然創造出了峻烈的「虎爪絕戶手」時,他大驚失色,叮囑徒弟千萬不要使用。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當年好歹曾研發出「九陰白骨爪」的道家武士們,居然連遠為溫柔的「虎爪絕戶手」都覺得太敏感太刺激了。

道家的《九陰真經》散佚之後,下一個稱雄江湖的是佛家的《九陽真經》。

在「萎靡」的道路上,佛家的武士比道家走得更遠―你不是還遮遮掩掩地說什麼「虛勝實」、「不足勝有餘」嗎?我乾脆連遮羞布也不要了,乾脆挨打不還手、唾面任風乾如何?

於是,就有了《九陽真經》裡著名的「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

《九陽真經》裡最露骨的是那一句「他自狠來他自惡,我自一口真氣足」,每次讀到,總讓我聯想起幾十年前北宋中原人民的「金兵有狼牙棒,俺們有天靈蓋」―這句曾使遺民淚盡胡塵裡的辛酸笑話,經過一番包裝,居然成了正統的武學思想了。

然而,即使萎靡退讓到了這一步,武學人士的進化(或者說蛻化)之路還沒有完。冥冥之中有一種力量,覺得武人們的陽氣還是重了一點。

於是,在武學進化史的科隆群島上,經過偉大的自然選擇,一種更神奇的武人出現了。他們踏過狂躁的儒家武士、謙退的道家武士、自虐的佛家武士的遺跡,登上了武學江湖的王座,他們的名字叫作--閹人,不是張翼德那個燕人,而是閹割的閹。金庸武俠史上從此出現了儒、釋、道三教之外的第四個教派―閹教。揮劍自宮,是加入這個教的投名狀。

翻開腥臊撲鼻的《笑傲江湖》,我驚訝地看到,在《天龍八部》四百年後,一群公公成為了武學的最高統治者。

過去歷史上的那些武聖們,從掃地僧到獨孤求敗、黃裳、張三丰,不論如何修持禁慾,至少都是完整的。王重陽甚至可以和林朝英「二仙此相遇」,差一點兒就推倒了。

但在明清時代的《笑傲江湖》裡,閹人完全呈壓倒性優勢。你看儒家武士最高成就的代表不過是岳不群,戰鬥力也就是個七十出頭。為了攀登武學新高峰,岳不群一咬牙,背著老婆揮劍自宮,交了投名狀,馬上變身超級賽亞閹人,打遍五嶽劍派無敵手。

左冷禪曾經是岳老師最大的敵人,金庸說他「名字中雖有一個『禪』字,卻非佛門弟子,其武功近於道家」。但不管左冷禪是佛還是道,都是過時的明日黃花,一碰到加盟閹教的岳不群,立刻被戳瞎了狗眼。

至於釋道兩家的代表人物方證和尚和沖虛道士,只能蝸居少室山和武當山,避免遭遇閹教的東方教主,免得毀了一世英名。假如真要遇上東方教主,估計也是被打飛十條街的下場。還有也算正宗道家高手的余滄海,碰上閹教的新秀林平之,居然毫無反擊之力,被打得花兒殘滿地傷,笑容都泛黃。

那個江湖上已經沒有了偉大的武功,只剩下一些偉大的公公。

我們不得不承認,閹人確實是武士的完美進化形態,比什麼儒釋道都更讓人放心。眾所周知,雄性動物再溫順也難免會咬人的,只有閹掉,才會完全失去攻擊性。

我常常想,如果《笑傲江湖》的明清時代還搞華山論劍,一定很精彩。幾位大宗師嘰嘰喳喳地比武討論完畢,然後全部一起蹲著噓噓,那將是多麼壯觀啊!

相關書摘 ▶《翻牆讀金庸》:金庸會議學——開會重要性和人數成反比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翻牆讀金庸:從武俠裡笑看現實江湖》,高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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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六神磊磊

骨灰級金庸狂粉,江湖奇人六神磊磊
帶著我們從金庸的小說,笑看近在身邊的現實江湖

如果我們生在金庸的小說裡,會是怎麼樣的一個角色?

因為不可能先讀過原著,根本不會知道某月某日,必須趕到張家口,且一定要善待一個貧嘴的小叫花子;某月某日,必須在樹林裡準時燒一隻雞,以便引來路過的洪七公。

在這種情況下,別說是攜書彈劍縱橫四海,

看來我們就連大俠、中俠、小俠都做不了。

原來,黃蓉那道「二十四橋明月夜」其實不好吃?
武林高手們都有著想要指點他人的「導師癖」?
金庸小說的「四大定律」:表哥是男神,師兄當備胎,醫生老婆壞,天德最悲哀。

「我們何幸自己是讀者,不是俠客」

雖說下指導棋容易,實際深入江湖則難,但正因為我們是讀者,才不需要揮灑熱血,拚生盡死,只要捧書在手就能暢快體會金庸筆下江湖。

我自知這是在用凡人膚淺的目光來度量英雄,例如抱憾於王重陽和林朝英的不會戀愛,但或許在他們的眼中,俗世的情侶關係並不值一哂;又例如感傷於殷素素太快被江湖忘記,也許在殷小姐看來,碌碌庸眾的懷念毫無價值……但話說回來,嘁嘁喳喳、品評豪傑,不正是專屬於你我凡人的樂趣嗎?

武俠江湖不比社會簡單:開會有特別規矩,戀愛也有法則;武林高手們愛當老師難相處,好不容易出名了粉絲們卻更是難伺候;有些友誼來了我們沒發現,有些感情就這樣蹉跎了過去。埋頭沒入,抽絲剝繭卻發現細節中還有細節;抬起頭來,卻也驚覺現實仍是一樣的江湖。

一樣的金庸,以前所未有的視角,讀出不一樣的味道。不僅有對金庸故事的分析,也有對社會的思辨;不僅對過往江湖犀利調侃,也對現實批評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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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高寶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