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牆讀金庸》:金庸會議學——開會重要性和人數成反比

《翻牆讀金庸》:金庸會議學——開會重要性和人數成反比
Photo Credit: 中央社(中新社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妨看看金庸小說裡那幾場真正震動天下、扭轉乾坤的會議,無一例外都是小會;而那些所謂的「群雄大會」、「武林大會」,不管再怎麼開得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也幾乎無一例外都成了過場乃至鬧劇。

文:六神磊磊

金庸會議學:開會重要性和人數成反比

即便是會議文化如此不成熟、會議形式如此粗疏的草莽江湖,居然也遵循一條開會的鐵律——會議的重要性和人數成反比。換句話說就是,開會的人越多,會議越不重要。

開會這個東西,本該是我們俗世中的事。金庸江湖裡的俠客大致是一夥粗人,打架的多,講理的少,決定事情一般靠拳頭,本該是不太喜歡開會的。

我們經常看到這樣的情節:一群俠客遇到了爭端,哪怕文縐縐地商量半天,到最後還是靠打架解決問題,總會有某個人惱火起來,拿出刀子:「多說無益,咱們兵刃上見真章罷!」

但神奇的是,即便是會議文化如此不成熟、會議形式如此粗疏的草莽江湖,居然也遵循一條開會的鐵律——會議的重要性和人數成反比。換句話說就是,開會的人越多,會議越不重要。

不妨看看金庸小說裡那幾場真正震動天下、扭轉乾坤的會議,無一例外都是小會;而那些所謂的「群雄大會」、「武林大會」,不管再怎麼開得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也幾乎無一例外都成了過場乃至鬧劇。

比如《天龍八部》裡,最重要的一場會議是什麼?毫無疑問是少林寺藏經閣裡,蕭峰父子、慕容博父子和鳩摩智這五大高手開的小會,再加上一個列席旁聽的掃地僧,與會者一共不過六人。

會議是夠小的,可他們的議題是什麼?乃是遼國、吐蕃、西夏、大理、大燕五家瓜分大宋。真可謂天下興亡大事、歷史轉折關口,全在幾個江湖大腕的一念之間。

在這次小會上,要不是蕭峰獨持異議,加上旁聽的掃地僧及時作了重要發言,喧賓奪主,力挺蕭峰,讓這個瓜分大宋的「慕尼黑陰謀」未能通過,恐怕天下不久便是幾國交兵,狼煙四起,生靈塗炭了。

又比如《倚天屠龍記》裡,起到了關鍵轉折性作用的一次會議,就是明教八名首腦擁立張無忌做教主。這也是一次標準的小會——會議地點是在張無忌的病房裡,所有與會人員再加張無忌,也不過九個,再加上一個端茶倒水的小昭也不過是十個人。

開會的過程也非常簡單:楊逍先吹風,彭瑩玉正式提議,張無忌依禮謙讓,眾頭領一力勸進,最後大家鼓掌通過,時間不過小半個時辰。

然而這次「病房小會」的意義在《倚天屠龍記》裡怎麼說都不過分——張無忌成了教主,江湖武林格局從此大變,明教由此中興,到後來興兵滅元,終有天下,可以說都是從這一次小會而來。

再回頭看看那些貌似熱鬧的「武林大會」、「英雄大會」,你就會發現它們其實遠沒有看起來那麼重要。

在張無忌擔任明教教主的全過程中,明教一共開了兩個會;一個是先前的「病房小會」,一個是幾天後的「光明頂大會」。若從形式上說,最終正式確認張無忌教主地位的應該是在後一個光明頂大會上,他和教眾約法三章,答應暫攝教主之位;要論規模,當然也是大會遠勝小會,「光明頂上燒起熊熊大火」、「教眾歡聲雷動」、「宰殺牛羊,和眾人歃血為盟」。

但相信沒有人會覺得大會比小會重要。在開大會時,張無忌的教主地位事實上早已敲定。他甚至已經履行了教主職責,實實在在地指揮了一場戰鬥。光明頂大會的實質意義遠遠沒有看上去那麼重要,所謂「約法三章」,不過乃是新教主頒佈施政方針、展現俠骨仁風的儀式而已。

江湖上更有一些轟轟烈烈的大會,實則有頭無尾,不知所云。比如《神鵰俠侶》裡的大勝關英雄大會,郭靖黃蓉一力促成的,說是為了選舉武林盟主,領導群雄抵抗蒙元。主持者遍邀天下豪傑,堪稱盛事。

然而這次大會究竟開成什樣呢?我們只記得陸家莊的肉山酒海、各方勢力的狠打亂鬥、楊過的插科打諢、達爾巴的混沌呆憨。最後糊里糊塗地捧了個小龍女當盟主,有名無實,不了了之,再無下文。

又如《天龍八部》裡的聚賢莊大會、少林寺大會,盡數淪為不知所云的愚戰惡鬥。在少林寺大會上,少室山門前的群雄們興高采烈,呼朋喚友,點評英雄,自以為參與了一場武林盛事,尤其是親眼旁觀了不少高手打架,「都覺今日得見當世奇才各出全力相拚,實是大開眼界,不虛了此番少室山一行」。

然而他們可知道,就在外面的打鬥熱鬧進行的同時,真正重要的小會正在藏經閣裡祕密上演?可知道自己的命運早已形如砝碼,被蕭氏、慕容氏等幾大高手在天平上撥弄嗎?

金庸小說裡,開會最多的莫過《鹿鼎記》,也將「小會幹大事、大會不幹事」的特徵體現得最明顯。除鰲拜、撤三藩、平邊患,這幾件大事的決定,全在小玄子和小桂子兩人開的碰頭小會上。等最後再發諸朝臣討論時,看似熱火朝天,實則大家不過是抱著康熙和韋小寶編好的劇本背書而已。

當然,武林江湖亦有規矩,大會自然有其意義,一些必要的形式仍然是需要的。像康熙主持的撤藩討論大會那樣,確實不能不開。怕就怕最後把大會開成鬧劇和笑話,反而耽誤大事。

金庸江湖裡最無聊的一場大會,就是《鹿鼎記》裡所謂的「殺龜大會」——天下反清復明的英雄好漢群聚河間府,商討剿殺吳三桂的大計。

會議的規模十分隆重,「黑壓壓的坐滿了人」,從明朝宗室到雲南沐家、臺灣鄭家、武林豪強等各方勢力雲集,有的明朝遺老遺少還穿著故國衣冠,極壯聲勢。會務工作也是相當到位,「牛肉,麵餅,酒水,流水價送將上來,群豪歡聲大作,大吃大喝」。

可這麼重要的大會,產生了什麼成果呢?主要成果有兩個:一是出了一本《殺吳三桂方案集》,內容五花八門,有的說要凌辱吳三桂N代祖宗,直接換掉他家族基因,讓他未生先死;有的說要殺吳三桂全家,留他獨活,讓他孤單傷心而死;有的說要將陳圓圓抓來送到窯子裡,讓吳三桂真正做烏龜,鬱悶憋屈死。真是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

二是列了一個《殺吳三桂小組人員名單》,成立了十八個「殺龜同盟」,推選了鄭克塽等十八個「盟主」和陳近南等兩個「總軍師」,可謂是為殺龜提供了強有力的保障。

然後呢?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們翻完《鹿鼎記》全書,此後整整二十三回、上百萬字裡,這些殺龜方案一條也沒有執行,這些組織一點也沒有發揮作用。到了最後,「盟主」鄭克塽反而一刀殺了「總軍師」陳近南,我們才反應過來:好個無厘頭的「殺龜大會」啊,最後「龜」沒殺了,殺「總軍師」倒是挺俐落。

或有人問:難道「殺龜大會」就一無是處嗎?那也不然,好處還是有的,那就是「殺龜大會」的組織者居然並不勉強大家參會和表態。原著上說,會場的一側角落裡「疏疏落落的站著七八十人」,他們「既不願做盟主,也不願奉人號令」。而作為組織者的顧亭林和馮難敵,也「明白這些武林高人的脾性習性,也不勉強」。

虧了這一個「也不勉強」。如果會議組織者馮難敵先生抽出刀子說:今天的「殺龜大會」上誰不表態,誰就是縮頭烏龜,我們就先把他殺了,那該多可怕啊!

俠客的名字,江湖的品位

經常有人問我:六神,你就是那個寫了本關於曹操的歷史讀物的王曉磊嗎?
我倒想學一學陳百祥演的祝枝山,把臉一抹,正色道:「不錯,姑娘,我就是唐伯虎。」但事實是:我不是。六神是獨一無二的,活潑有才又帥氣。

同名同姓的事情,我偶爾會碰到,但千萬不要以為我對此煩惱——對於能夠擁有現在這個名字,我滿懷感激和慶幸。我出生的那天,老革命分子的祖父心潮澎湃,大哭了起來,一度拍板要給我取名「王愛國」。幸虧父母深明大義,拚死進諫才作罷。大家該理解我為什麼慶幸,不然你們今天看到就是「六神愛國讀金庸」了。

取名字這件事情是個學問。每一個寫武俠小說的遇到的第一個考驗,就是給人物取個好名字。這不但影響到小說的流傳度,而且直接暴露作者的愛好和品味。

《倚天屠龍記》裡,張三丰在漢水上救了一個船戶的閨女,一問名字,叫作「周芷若」。老張頓時很驚訝:「船家女孩,取的名字倒好。」後來他對這個女孩也一直高看一眼,關照有加。

相反,一些看似不錯的名字其實不一定經得起推敲。比如「岳不群」。大多數讀者可能覺得這是個好名字,又傲嬌又霸氣。事實上古代儒生不大可能會起這個名字,因為所謂小人黨而不群,儒生取這個名字,有可能會顯得自己粗鄙無文的。

反而是岳不群老婆的名字挺貼切——寧中則,孔子先生說「虛則攲,中則正,滿則覆」,而華山玉女也確實不覆不攲,一輩子都很正派。

小說裡名不副實的人物也有很多。比如《俠客行》裡的雪山派有兩個師兄弟,一個叫齊自勉,一個叫廖自礪。師父給他倆取名的初衷,大約是希望兩人互相勉勵,和睦友好。但在小說裡,他們從來都不互相勉勵,反而互相拚命拆臺,巴不得把對方消滅。所以,當你擁有了一個好的名字,千萬舉止要謹慎,不要讓它成為諷刺。

一般來說,小說人物的名字整體還是比較響亮的。現實中,有的家長確實不太擅長取名字,包括一些知名人物。

我給大家舉個例子。距今一六○多年前,有一位廣東花縣的讀書人生了個兒子,卯足了勁要取個好名字。他讓人準備了一堆備選方案,經過篩選,一個最洋氣的名字被敲定了——「洪天貴」。

過了幾年,這個讀書人突然成了暴發戶,當了大官,發了大財,覺得兒子的名字不夠完美,要改。他又卯足了勁,拚命想了半天,最後敲定「洪貴福」。

又過了一陣,這個讀書人的事業越做越大了,覺得兒子的名字還不夠完美,卯足勁又改了半天,終於臉露微笑,改出了他無比滿意的超猛名字——「洪天貴福」。這真是個洋氣的好名字。順便說一下,這位讀書人名叫洪火秀,又名洪秀全。

洪秀全先生曾經四次參加科舉考試都落榜了——別誤會,他不是考進士落榜的,而是考秀才落榜的。從他給兒子取名的文化水準來看,大清朝的考官倒還是挺公正。

當然,我們知道洪秀全先生盡力了,他帶著誠摯的愛,把自己所認為最美妙的字眼給了兒子。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每個人得到的名字固然是良莠不齊的,但其中蘊含的父母的愛,卻並不因此而有差別。

好的姓名固然替人增色——比如我認識的姓上官的姑娘,姓端木的姑娘,她們碰巧都是美女(可能是心理作用),但菜市場姓名也另有優勢。有個理論叫「大姓吞噬小姓」,就是說經過長期自然的婚姻組合,人口多的姓氏會越來越多,而人口少的姓氏會逐漸被吞噬。也許過了幾百年,全中國人都會姓李王張劉陳了。

名字還有一項功能——它不只是父母給的,而且是環境給的,是一個時代在你身上的烙印。把千千萬萬個人的名字串聯起來,能讀出很有意思的東西。

以我自己的家族故事為例。我叔伯們的名字叫作「剛」、「強」、「斌」,為他們取名字的是我祖母,她是個老師。相比之下,我祖父的名字居然文藝得多,叫「玉湖」,為他取名字的是他爸,是內蒙古草原上的一個鐵匠,祖上八輩貧農。結果,二○世紀五○年代的教師,替孩子取的名字不如二○年代的鐵匠。

再看母親這邊,舅舅們的名字叫「勇」、「勤」、「衛東」。為他們取名的是我外祖母,是個公務員;相比之下,我外祖父的名字居然也更有文化,叫「厚德」,竟然還用上典故了。給他取名的也是他爹,是個道地的南方的農民。結果,二○世紀五○年代的公務員,替孩子取的名字又不如二○年代的農民。

這個小小的家族姓名演變史說明,曾經我們的品味是不差的;我們為孩子取名的時候,曾經也是力求美好和雋永的,不然為什麼一位內蒙古的鐵匠給孩子取名叫「玉湖」,一位南方的農民給孩子取名叫「厚德」。但忽然間,這種對美好的追求發生了中斷,為孩子取名只剩「勇猛剛強」了,好像隨時和人有仇。只能說這與個人的志趣無關,而是時代的烙印。

最近一些年來,人們變得越來越洋氣,給孩子取名字也變得講究了,甚至有人揚言取名要翻《山海經》,也不知道他希望孩子變成什麼怪物。

前不久,一個老同學要我幫侄女取名,姓李,要求有三點:一是名字要美麗;二是要用上古籍典故;三是還要帶上三點水。

我說叫「李漫浩」吧,多美,「涉江采芙蓉,長路漫浩浩」。他說不好,孩子父母覺得這名字不夠上進。

取名字又想要美麗,又想要上進,可見這些三四十歲的父母多麼糾結。他們在兩個分裂的時代裡掙扎著,既想要新時代的洋氣的表,又難以忘記舊時代的戰鬥的魂。

我很快想出了一個又美麗又上進的名字——李玉剛,不知道你們覺得怎麼樣。

相關書摘 ▶《翻牆讀金庸》:《笑傲江湖》裡沒有偉大的武功,只剩下偉大的公公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翻牆讀金庸:從武俠裡笑看現實江湖》,高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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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六神磊磊

骨灰級金庸狂粉,江湖奇人六神磊磊
帶著我們從金庸的小說,笑看近在身邊的現實江湖

如果我們生在金庸的小說裡,會是怎麼樣的一個角色?

因為不可能先讀過原著,根本不會知道某月某日,必須趕到張家口,且一定要善待一個貧嘴的小叫花子;某月某日,必須在樹林裡準時燒一隻雞,以便引來路過的洪七公。

在這種情況下,別說是攜書彈劍縱橫四海,

看來我們就連大俠、中俠、小俠都做不了。

原來,黃蓉那道「二十四橋明月夜」其實不好吃?
武林高手們都有著想要指點他人的「導師癖」?
金庸小說的「四大定律」:表哥是男神,師兄當備胎,醫生老婆壞,天德最悲哀。

「我們何幸自己是讀者,不是俠客」

雖說下指導棋容易,實際深入江湖則難,但正因為我們是讀者,才不需要揮灑熱血,拚生盡死,只要捧書在手就能暢快體會金庸筆下江湖。

我自知這是在用凡人膚淺的目光來度量英雄,例如抱憾於王重陽和林朝英的不會戀愛,但或許在他們的眼中,俗世的情侶關係並不值一哂;又例如感傷於殷素素太快被江湖忘記,也許在殷小姐看來,碌碌庸眾的懷念毫無價值……但話說回來,嘁嘁喳喳、品評豪傑,不正是專屬於你我凡人的樂趣嗎?

武俠江湖不比社會簡單:開會有特別規矩,戀愛也有法則;武林高手們愛當老師難相處,好不容易出名了粉絲們卻更是難伺候;有些友誼來了我們沒發現,有些感情就這樣蹉跎了過去。埋頭沒入,抽絲剝繭卻發現細節中還有細節;抬起頭來,卻也驚覺現實仍是一樣的江湖。

一樣的金庸,以前所未有的視角,讀出不一樣的味道。不僅有對金庸故事的分析,也有對社會的思辨;不僅對過往江湖犀利調侃,也對現實批評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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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高寶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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