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國民作家向田邦子:森繁久彌的一千種混蛋

日本國民作家向田邦子:森繁久彌的一千種混蛋
小林桂樹、森繁久彌、上原謙(新東宝『アツカマ氏トオヤカマ氏』(1955年)スチル写真)|Photo Credit: 新東宝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二十年過去了,當年那個身穿僅有的一套斜紋呢西裝站在森繁先生背後淺笑的女孩,現在已經到了需要老花眼鏡的年紀。撥開頭上的髮絲,也可以看到我頭上已有許多白髮。

文:向田邦子

花束

大約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NHK「銀河劇場」的錄影工作剛剛結束,劇組人員開了一個小型慶功宴。男主角森繁久彌先生,導演和田勉先生,再加上負責劇本的我,大家一起舉起啤酒杯,慶祝任務大功告成。

一陣熱烈的掌聲後,飾演女兒的和田現子小姐向劇中的父親森繁先生獻上一束鮮花。那是一個大得令人驚訝的花束,跟和田小姐的高大身材很相配。鎂光燈不斷閃亮,我跟平時一樣,悄悄地退到一旁。電視劇的編劇是一種影子般的角色。劇組人物好不容易一起合照,其中夾著一個莫名其妙的陌生人,肯定讓人看著覺得奇怪,所以我總是出於本能地退到一旁。

森繁先生在他雋永幽默的簡短致詞裡,對花束表達了謝意,又對和田小姐自然的演技表示讚賞,眾人再度響起一陣如雷的掌聲。接著,森繁先生很自然地退後兩、三步,走到我身邊,那時我正在鼓掌。

森繁先生微微舉起手裡的花束,然後低聲對我說:

「向田小姐,妳的時代來嘍。」

這句台詞真令我羞愧。就連我現在寫出來,也需要極大的勇氣。因為我只是依樣畫葫蘆,模仿別人寫些劇本罷了,根本沒有什麼了不得的才能。即使再過幾十年,也不可能有我的時代來臨呀。十年前,我因為參加了森繁先生的節目製作,才有機會踏進這個世界,當時的我只是個不起眼的DJ劇本作家。經過一番笨手笨腳地摸索,我才剛剛混出一點名堂,森繁先生卻把那個巨大的花束送給了我。他那句令人汗顏的稱許,是我這輩子從沒聽過的讚美。


整理舊照片的時候,我發現一張有趣的照片。

當時我在一家電影雜誌編輯部上班,同時也開始為森繁先生寫DJ的廣播腳本。記得那是「文化放送」播出的一個帶狀節目,名字叫作《幕間三十分》。每次節目的最初三十分鐘,由森繁先生跟來賓進行訪談,譬如像剛發表為舞台劇《放浪記》女主角的森光子女士,或因為〈MEQUE MEQUE〉一曲而名聲大噪的丸山明宏先生,都來節目當過來賓。節目的中段三十分鐘播放音樂,樂曲之間由我撰寫一些小故事、小插曲,擔負起貫穿樂曲的任務。後段三十分鐘則重播著名廣播劇的精采片段。換句話說,這是名副其實的森繁先生個人秀。

拍照的那天,節目總監市川三郎領著一位青年到錄音間來,把他介紹給森繁先生。

「他現在雖是名不見經傳的見習演員,卻擁有特別的才能……」

市川三郎當時好像說了這樣的一段話。

那名膚色白皙的青年似乎對森繁先生十分崇拜。當時市川三郎剛好對攝影非常熱中,便向大家提議:我幫你們拍張紀念照吧。說著,他請森繁先生站在中間,然後叫我們三人排成一排。而那位青年額頭明顯地露出緊張的神色。

「站過來一點嘛。」森繁先生對他說。

「喔!是!」

青年嘴裡只應了一聲,依然堅持老規矩:緊跟吾師身後三步,絕不可踩到吾師的影子。

後來,青年向我們講述自己因肺病而臥床休養的痛苦經歷。他那淡然的語氣,既風趣又幽默,我覺得他不但善於表達,感受生活脈動的能力也相當卓越,並能靈敏地感受聽眾的反應。

那次見面後,大約又過了十年吧。有一天,我正在欣賞NHK電視連續劇《橫堀川》,劇中那個演「青蛙嘴」的演員正在逐漸走紅。我從正面看清他的臉孔時,忍不住發出一聲:「啊!」

原來,他就是那天一起拍照的蒼白青年,現在嘴上貼著鬍子,變成了劇中的「青蛙嘴」。

後來我再度遇到他,藤岡琢也先生,已是七年之後,我才有機會跟他說起在電視上看到他。

那天是在一個宴會上。我忍不住向他問道:

「藤岡先生,以前我們一起拍過照,您還記得嗎?」

藤岡先生用力點著頭說:

「記得啊。」

停了一會兒,他又說了一遍:「我記得。」

第二遍是用一種滿含感慨的聲調說出來的。

那天,令人敬畏的老前輩曾對藤岡先生說了些什麼,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森繁先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他肯定說了些什麼,或許是「好好兒幹」之類令人安心的慰問,或許是「骰子丟出去,總會有收穫」之類的上進法則,也或許是森繁先生最擅長的隱蔽鋒芒人生觀,我想,藤岡先生應該收到了類似這樣的禮物吧。

從他說出「我記得」的聲音裡,我似乎感覺出他收到了禮物。


攀登一座大山的時候,山的全貌是完全看不清的。

登山者只知道,山腳下的原野廣闊,山腹中的森林深遠,而大山的樣貌能夠隨意變化。

也是從那時起,我才發現自己認識了一位多麼偉大的演員,偉大得令我感到恐怖。

我也從他那兒學到了無數的知識。

「語言得靠聲音表達。」

其中最有用的,應該是這件事吧。

「混蛋!」

譬如我寫了這句台詞,森繁先生可以根據各種不同的狀況,色調鮮明地用一百種、兩百種不同的聲音唸出來,就連我這寫台詞的人,都忍不住訝異,世界上竟會有這麼多不同的角色。

我甚至還打算發行一張LP唱片留給後人,題目就叫「森繁久彌的一千種混蛋」。

最讓我感到獲益匪淺的,不是身為新劇演員的他,頭戴紅色假髮,唱歌劇般裝腔作勢地唸出哈姆雷特的台詞,而是在長達十年的廣播工作當中,我能跟他相識、相交,讓我聽到了一個身穿日式短褲,嘴裡嘎吱嘎吱地嚼著黃蘿蔔的日本男性所發出的純正嗓音。

誨我諄諄 南針在抱 仰瞻師道山高

我的父親經常調差,所以我從小就換過好幾個小學。

在我的小學畢業典禮那天,大家唱起驪歌的時候,我卻沒法跟其他同學一起嚎啕大哭,因為我在那所小學才上了一個學期的課。記得當時我是懷著有點無聊的心情唱著那首歌。現在回想起來,曾為我師的人物好像都不在學校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