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半世紀不願拍一張「生態浩劫」作品——專訪「荒野」創辦人徐仁修

近半世紀不願拍一張「生態浩劫」作品——專訪「荒野」創辦人徐仁修
Photo Credit: 荒野保護協會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建商規劃開發,他成立生態保護單位;當怪手挖開土壤,他帶孩子到自然探險;當我們享受便捷,他背著相機紀錄荒野。好多年,徐仁修的腳步不曾停下,但生態崩壞的速度,卻怎麼樣都追不上。」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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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仁修,72歲,他是荒野保護協會的創會理事長,也是生態攝影師,他出版了三、四十本書的作家,但很多人都忘了,他也是奔走於兩岸、東南亞的「教育家」,更是一位「思想家」。

為什麼這麼說?

1974年,才28歲的徐仁修就在《中央日報》副刊發表〈失去的地平線〉一文,他用自己親眼所見的森林濫墾濫伐,率先在台灣發起保護生態的呼籲。那時候的徐仁修,只是台灣省政府農林廳的一位研究員。

30歲外派尼加拉瓜,一年後他丟下「鐵飯碗」工作、拿起單眼相機,跑到馬來西亞、菲律賓和印尼,去過金三角、婆羅洲等雨林,當然,也少不了台灣的每一個角落。接下來四十多年,他沒有拍任何一張「生態浩劫」的作品。

常有人問徐仁修,為什麼不拍「污染的畫面」?他總是笑著說,「那不需要我來拍,只要走出門就可以看到了。」而背後真正的原因,或許可以從他1999年出版的《猿吼季風林》一書中發現:

「抵抗那些製造汙染、破壞大地的大企業,其結果就像遇見了希臘神話中的九頭妖龍,你砍去一個龍頭,牠會再長出兩個頭來一樣,不但沒完沒了,還會被套上『環保流氓』的大帽子而無法脫身。」

而徐仁修想做的,是把美留下來。

「我拍這些,是想讓你知道,在島上有這些你所不知道的美麗景觀,開始去欣賞大自然、去珍視這些動植物。爬山不是要攻頂、要征服什麼,過程才是最重要的,你爬過玉山,但你看過玉山上盛開的杜鵑嗎?」

玉山主峰(圖片提供:徐仁修《台灣最後的荒野》)
Photo Credit: 徐仁修《台灣最後的荒野》

「原來有這麼多美好的東西跟我們生長在同一個地方,他們才是真正的『原住民』,比我們住得還要久,但卻可能都快消失了。」

梅花鹿(圖片提供:徐仁修《台灣最後的荒野》)
Photo Credit: 徐仁修《台灣最後的荒野》

1995年,徐仁修發起成立「荒野保護協會」(文後簡稱「荒野」),是台灣第一個環境保護團體,透過購買、長期租借、接受委託或捐贈,取得荒地的監護與管理權,盡可能讓大自然恢復生機。如今的「荒野」全台有11個分會、1個籌備處,就連馬來西亞的「荒野」、中國的綠色社群和組織也都少不了徐仁修的身影。

他在受訪時調侃地說,馬英九第一次當選總統(2008年)也找過「荒野」去總統府見面,「我當理事長的時候,他還只是台北市長,之前就有些互動⋯⋯但他公子哥不會關心太多的,很多都隨口問問⋯⋯後來的國光石化,我們還不是一樣得到總統府去抗議。」

「你很難教老狗新把戲,要教,就教小狗吧!」

也因此,徐仁修更重視自然教育,「荒野」的另一個重點,正是兒童的生態教育,而且是從幼稚園「小蟻團」就開始,接著是小學2~5年級「炫蜂團」、5~8年級「奔鹿團」,一路到9年級~高中的「翔鷹團」,同時要求父母陪同參加,讓每個孩子、家庭都能學習尊重生命、親近生態、愛上大自然。

「荒野」至今超過23年,徐仁修說起自己第一期帶的小朋友,現在大概都35歲左右,有的念博士回來,有的在學校(環境教育)當助理教授,也有的在環保署服務,最多的是在非營利組織(像是地球公民基金會)。

很多爸媽都會問「老師,我可以幫你什麼忙嗎?」

「我都說,你幫我把孩子帶好就好,這些孩子可能是未來的總統、行政院長,那都是在幫忙地球,不要訓練出像郭台銘、王永慶那種的,貪婪沒有止境,好像沒有他,台灣會怎麼樣。」

他自己寫的第一本小說《家在九芎林》就是在談徐仁修的故鄉新竹,也有人稱之為「東方的《頑童歷險記》」,後來他又出詩集《村童野徑》,寫的也是童年在身邊的動物們,像老水牛、公雞、土狗、老鼠、野外的蛇等。

徐仁修認為,讓孩子到大自然是最基本的,尤其是在國小階段的小孩,最重要的就是「故鄉的建立」,「你有故鄉,對土地的情感才會深厚;有鄉愁,生命才有厚度。」所以要讓正在銘印【註】的孩子多走進大自然,因為最美的顏色、最好聽的聲音都在那兒。(關鍵專題:重回山林的台灣囝仔

你是被商業綁架,還是要「回到」大自然?

徐仁修進一步解釋道,人類跟所有的生物很不一樣,尤其是一生下來就不同,「人類的基因是空白的,生下來除了會哭之外,什麼都不會,肚子餓,就只會哭。」例如蜘蛛,沒有人會教牠織蜘蛛網,但在牠的基因裡都已經寫好了。

不過他說,像紅毛猩猩的小孩,長大後公的要4~5歲、母的要7~8歲左右才會離開爸媽,因為得跟著母猩猩學怎麼生產、清理小孩、餵奶和照顧小孩,過去就曾發現在動物園長大的猩猩孤兒,後來自己生小孩就不會照顧,嚇得不給牠吃奶,多半就是因為小時候沒有學習或記憶。

「越低等的生物,很多本能是一出生就在基因裡寫好的。越高等的寫的越少,而人類,是寫得最少的。」但正因如此,徐仁修認為,人類也很容易被「控制」。

「你是誰?你的名字是爸爸媽媽取的,有的是算命先生取的。會講話是別人教的、會寫字也是別人教的,學到所有的東西都是被教出來的,我們不知不覺都是『被控制的』,所以我們都可能被『廣告』、被『媒體』甚至被『政府』控制。」

2013年一場TEDxTaipei的演說,徐仁修談到,我們一直被建商「控制」著,透過廣告、媒體來宣傳什麼樣的房子才是好的、便利的,要靠近捷運站、學校,要鄰近市場、醫院,然後這些「好的房子」就能賣得更貴,但這些真的是我們要的幸福嗎?

「年輕人也被教導,哪樣穿才是流行,其實人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時尚,只是被品牌、企業控制了。為什麼去年流行的衣服,今年不敢穿了?去年認為很漂亮的,今年為什麼又不漂亮了?大家都這樣穿你就很快樂?這難道不是被控制、被綁架嗎?」

但是,人類也不是完全沒有「本能」。

他說起,為什麼看到貓、狗會想要摸一下,人們又愛看漂亮的花和蟲鳴鳥叫,喜歡森林的空氣、草的香味,為什麼走到大自然我們會覺得「心曠神怡」。

什麼是「心曠神怡」?那就是全身三十幾兆個細胞在告訴自己「這才是我想要的」,因為我們每一個細胞都是祖先留傳下來的,人類曾經幾百萬年都在大自然裡生活,這一兩百年才來到「文明的都市」,雖然都被教導住在都市比較好,但我們的細胞其實是不快樂的,也充滿了對大自然的「鄉愁」。

「我們這一代的人,把大自然當作是無限銀行的取用,把水弄髒、空氣弄髒,環境弄壞了、充滿著毒,我們取用的,都是跟下一代借的,我們怎麼還給他們?」徐仁修曾這樣說道。也因此,七十幾歲的他從未停下腳步。

2016年,他又成立新組織「荒野基金會」,徐仁修的夢想更大了,希望「成為華人世界的環境教育推廣平台」。當時很多人又問他,為什麼70歲,還要「拔刀再戰」?

徐仁修總是回答,那是我們被社會「植入」的奇怪想法,為什麼人只有工作、存錢、退休?「我很多朋友都退休了,整天在那邊甩手說是要養生。但人生不是拿來養生的,是拿來過精彩的,有沒有精彩故事可以分享,可以感動人。」

問他在台灣還有什麼想拍一直沒拍到的?他風趣地答道:「美女,我一輩子沒有好好拍過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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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 羊正鈺

三十幾年前,他曾經出版的《不要跟我說再見 台灣》攝影集如今早已絕版了,書的封面那張恆春的「出火」,如今也早已不在,「隨著遊客增加、烤食物與踐踏破壞,把火焰底下的孔隙堵住,來自地底的天然氣無法到地面,那一塊地已經變停車場,現在的出火已經不是當初的『出火』了。」

2018年底,他募資出版攝影集《台灣最後的荒野》,則是徐仁修從自己近半個世紀累積的三十多萬張照片、二十萬張幻燈片裡精選,為台灣的美留下最後的見證。接下來,他還要跑到泰國,拍下一本全世界的熱帶雨林特輯。

【註】「銘印」(Imprinting)是由「動物行為學之父」勞倫斯(Konrad Lorenz)提出的觀念,指的是行為生物學中一種不可逆的學習模式,通常僅需要發生一次、或在某一特定發育時期接受訊號並產生記憶,就能對個體產生終生的行為影響,一旦超過那個時期,即使重複地接受訊息,也不再會產生與銘印同樣的效果。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