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格蒙包曼《廢棄社會》:「經濟移民」和「尋求避難者」的形象,都代表了「人類廢棄物」

齊格蒙包曼《廢棄社會》:「經濟移民」和「尋求避難者」的形象,都代表了「人類廢棄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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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兩種「人類廢棄物」的唯一區別就是:尋求避難者是秩序設計和秩序構造之狂熱的持續產品,經濟移民是經濟現代化的副產品;如上文討論過的,至今為止,它體現了全球的同一性。

文:齊格蒙.包曼(Zygmunt Bauman)

英國銷量最大的日報《衛報》在二○○三年一月二十四日為其最新的調查定了這樣的標題:「媒體煽動避難歇斯底里症。編輯們把英國稱作歹徒的天堂,因為他們把難民和恐怖分子直接聯繫起來。」英國首相利用所有公開露面的機會警告聽眾,恐怖分子肯定要襲擊英國,但是時間地點不確定。其內政大臣因為英國社會極度惡化的難民問題而把英國社會比作「盤繞的彈簧」。通俗小報迅速將這兩個警告聯繫起來,混合為避難/恐怖分子歇斯底里症。當然不只小報如此──這一點是確定的。斯蒂芬.卡斯爾斯(Stephen Castles)注意到,「二○○一年的九一一事件以來,難民已經被視為對國家安全邪惡的跨國威脅──儘管九一一恐怖分子中無一是難民或是尋求避難者」 。

官方對於煽動這些恐懼給予了許可,假如要對最近報刊上最具典型特色的政治套話進行評比的話,頭獎十之八九要頒給《太陽報》──因為這句極易理解,不留任何臆測或想像餘地的話:「我們公開邀請恐怖分子來依靠我們的福利生活。」的確是高招。最新產生的對恐怖分子的恐懼和已經深深確立但仍需不斷更新的對「寄生蟲」的憎惡,匯合並結合在一起,產生了一石二鳥的效果,並用「大規模恐嚇」這種新型武器來武裝正在對「福利寄生蟲」進行的征討。國家不再關注經濟的不確定性,寧可任由個人自己去尋求治癒各自生存不安全感的良方,這種新型的、由官方煽動和激起的集體恐懼,被用以服務於政治需要。公民對個人財富的關注因此從市場促成的「不確定性占有」的危險領域,轉移到了政府無力也無意干涉的領域,轉向了一個更安全也更上鏡的領域,在這裡,統治者能有效地展示其卓越實力和鋼鐵般的決心,以博得公眾的讚賞。

其他小報也迅速加入其中,爭先恐後地拼命揭示尋求避難者和恐怖分子陰謀之間的邪惡聯繫(《每日快報》複製了過去二十份頭版,洋洋得意地得出結論:「我們早就告訴過你們了!」),它們為眾口一詞的主題譜寫出最新的變體,競相發表最駭人的評論(《每日郵報》聯想到,「如果希特勒一九四四年來英國,他肯定能被列為政治避難者」)。《衛報》所做調查的作者斯蒂芬.莫里斯說,《世界新聞報》「為大衛.布朗奇(David Blunkett)開設專欄,對圍繞尋求避難者和恐怖主義的鬼話給予了警告。這與另一篇報導背道而馳,這是篇關於奧克警官(斯蒂芬.奧克警官在逮捕一名移民嫌疑犯時被殺)被殺地點附近所住難民的報導」。

實際上,沒有「恐怖分子」能一帆風順地留下來,留下來的「移民」也會被打上標記。難民委員會公共溝通部主任法茲爾.卡瓦尼濃縮了所有資訊:「這些報告給人這樣一種印象,即尋求避難者就是恐怖分子,就是罪犯。」來自於互不相容價值觀領域的陳詞濫調古怪地混合在一起,其中《太陽報》(二○○三年一月二十七日社論)宣稱:「人性之海已經被恐怖主義和社會弊病所污染了,並威脅到了我們的生活方式……布萊爾首相現在必須說『不能再有了』,現在就廢除人權法,現在就把所有非法人員關押起來,直到能把他們控制住。」也許是眼紅別家藉此警示之語賣得大紅大紫,值得尊敬及受人尊敬的《衛報》(二○○三年二月五日)也像屠夫一樣說話了,在頭版頭條上呼籲「(制定計劃)削砍避難所數量」。削砍……你聞到血腥味了嗎?

在菲力浦.羅伯特(Philippe Robert)對當代恐懼根源問題的全面研究中,他發現從二十世紀初(這不只是一樁巧合,當時也是社會福利國家的初期階段)以來,犯罪恐懼消退了。這個下降趨勢一直持續到七○年代中期,這時「個人安全」的恐慌突然在法國爆發,恐慌的焦點是那些顯然在移民者聚集的郊區醞釀的犯罪活動。然而,在他看來,這種爆發不過是一枚「延時炸彈」:集體保險(社會福利國家過去曾提供這種集體保險)緩慢但又平穩地逐步被取消,使得會引起爆發的安全焦慮已經蓄積起來。

突然到來的社會形勢震動不安與脆弱性引起了憂懼,移民被重新塑造為「對安全的威脅」,他們方便地為這種憂懼提供了替換性的關注點,因此成為釋放這種憂懼必然帶來的焦慮和怒氣的相對更安全的發洩途徑。

在漢斯.約格.阿爾布萊希特(Hans-Jörg Albrecht)看來,只有移民和公眾對日益增加之暴力的憂慮以及對安全的恐慌之間的聯繫是新鮮事物;在其他方面,自現代國家建立以後,一切都沒有改變──以前民間傳說中那些用來「吸收」四處散布的安全恐懼的魔鬼形象,「已經轉變成危險和風險」。

妖魔化已經被「危險化」這一概念和策略所代替。因此,政治統治也已經部分地依靠異類和對安全感的群體動員。在今天,政權及其建立,就像政權的維持一樣,倚賴精挑細選的政治活動議題,而在其中,安全(以及不安全感)是至關重要的。

我們注意到,為了達到這個目的,移民比任何一種真正的、公認的惡人更合適。在移民(即全球偏遠地區運到「我們自家後院」的人類廢棄物)和我們自己的、自產的恐懼的最低容忍度之間,有著一種「選擇性親緣關係」。當所有地方都搖搖欲墜,被認為不再可靠的時候,看到移民無疑就是在傷口上撒鹽。移民,特別是其中的新移民,散發出廢棄物的臭味,在諸多偽裝下,如幽靈般遊蕩在暗夜之中,而在這黑夜之中,不斷增加的容易受傷性必定會帶來預期的受害者。對於移民的詆毀者和痛恨者來說,移民所體現的是──看得見,摸得著,活生生地──對他們自己被丟棄命運的表現,這種表現難以言喻卻充滿傷痛。人們趨於相信,即使沒有移民來敲門,他們也會被創造出來……的確,他們已經為政府提供了一個理想的「異類」,是「精挑細選的政治活動議題」中最受歡迎的標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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