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思奔,和陳昇的歌》:大時代下的小人物,陳昇筆下的「悲劇意識」

《我喜歡思奔,和陳昇的歌》:大時代下的小人物,陳昇筆下的「悲劇意識」
Photo Credit: 陳昇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陳昇的音樂之所以感人,是因為他的創作可以超越意識形態的是與非,去挖掘人性中更為深層的東西——人性的善與惡。有時聽陳昇的台語歌,真有要學台語的衝動,因為我想要擁有他歌曲中的每個音符、每個詞。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張穎

大時代下的小人物

生命固然充滿了無數的弧線,而交錯的方式確實不是我們可以時時把握的。正如海德格所說:我們是被「拋擲」到這個世界上的,我們盡力做我們可以做的事情,而有些期望或許一輩子都是期望。〈十七號省道〉歌裡有一句歌詞:「覺得自己像個八流的國民,臉上帶著一流的憂鬱。」

陳昇的「悲劇意識」是「小人物」的「悲劇意識」,像美國著名劇作家亞瑟.米勒《推銷員之死》一劇中,那位工作三十多年的小小的推銷員威利.羅曼。由於不敢面對現實的殘酷,威利每天只能躲在虛幻的過去,為自己和家人編織著各式各樣的美夢。劇中有一句著名的問話,是兒子對威利說的:「趁還沒有出事,請你把那虛偽的夢拿去燒掉好嗎?」《推銷員之死》是大時代下小人物的悲劇故事,也是對商業文化中「美國夢」的質疑。

記得這部劇一九八三年在北京首次上演時,我觀看了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演繹的中文版本。因為當時我對美國社會一無所知,所以沒有真正看懂這部劇。後來我有機會學習美國的戲劇,卻沒有再喜歡過米勒,反而是更鍾意另一位寫小人物生活的美國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他的作品以美國南方為背景,人物的悲劇色彩更為濃厚。幾個月前去倫敦旅行,我還特意去劇院看了威廉斯著名的「回憶劇」(memory play)——《玻璃動物園》,至今不能忘記劇中那位神經脆弱的女主人公蘿絲,以及飄忽不定的命運對她的不公。威廉斯作品的特色之一就是寫社會小人物的困苦和悲情,揭示人在命運擺布下的無助。


陳昇歌曲中所描寫的沉默的小人物、或社會邊緣人和底層人物實在太多了:從男到女(如〈五十米深藍〉、〈紅色氣球〉),從老到少(如〈老爹的故事〉、〈少年夏不安〉),從本省人到外省人(如〈細漢仔〉、〈溫柔的迪化街〉)。他用音樂述說他們的理想、鄉愁和絕望。對於陳昇,小人物也是鮮活的生命,也一樣用生命譜寫人間的悲歡離合。

正如他在〈農夫〉一曲中唱道:「你用生命寫歌,怎能沒有點疑惑,你若從不肯說,就讓答案留在風中。」二○○八年在一次與中國藝評人張曉舟的訪談節目中,陳昇直截了當地說:羅大佑的歌是寫高級飯店裡的悲哀;而他自己的歌聲寫那些進不了高級飯店,趴在地上滾來滾去、野狗一樣的鄙民。在這些人身上,陳昇都在問一個大寫的「命」字,也在問他們到底有沒有「自由」或「自由的選擇」。所以,陳昇的「悲劇意識」是植根於現實中具體的人物和他們的生活。他們常常是被社會疏忽的人群,而陳昇恰恰要為這些無名小卒寫歌,為他們發聲。可惜的是,陳昇不少關於小人物命運的歌都是用台語寫的。由於我不懂台語,所以無法更深刻地感受這些歌曲的獨特魅力。

儘管如此,我還是要提一下我聽了無數遍的,陳昇與新寶島康樂隊合作的兩首歌,一首是〈鼓聲若響〉,另一首是〈阿春仔伊阿嬤〉。這兩首歌都涉及小人物不可掌控的個人命運,但樂曲風格完全不同。前者南美拉丁味道十足,小人物的憂愁和悲傷化作有節奏的放縱和灑脫;後者則是從淡淡的愁苦轉向撕心裂肺的呼喚,特別是歌者那一聲聲的「阿春仔他阿嬤」,把大時代中小人物的悲劇表現得淋漓盡致。結尾那一串呢喃「又能如何?既然如此,就讓它如此,也就這樣吧!這樣吧!」像針刺一般戳在聽者的胸口,讓人久久難以平靜。

如果說〈鼓聲若響〉是以喜劇的形式來表現跑江湖藝人的心酸,那麼「阿春仔伊阿嬤」就是以悲劇的形式演繹一段不能忘卻的歷史。面對人類的悲劇,陳昇發問:「何時才能停止恐懼?何時才能不用猜疑?」陳昇的音樂之所以感人,是因為他的創作可以超越意識形態的是與非,去挖掘人性中更為深層的東西——人性的善與惡。有時聽陳昇的台語歌,真有要學台語的衝動,因為我想要擁有他歌曲中的每個音符、每個詞。


說到命的問題,就不能避開死亡的話題,因為只有死亡是每個人都躲不開的命,正如海德格所說,我們的生命就是「向死而生」。陳昇有一首歌很感人。它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情節和人物,只是描寫一個普通的鄉下女人對待命運的態度。歌者在最平實的敘述中彰顯了小人物的尊嚴。這首歌叫〈姑姑〉,收在《恨情歌》專輯中。歌者用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語氣唱道:

您說您只是不服氣命運捉弄
老天帶走您枕邊人,和您最疼愛的長子
所以您決定活得驕傲而有尊嚴

天空失去了彩虹,人們失去了笑容
我的姑姑在寒風中有了甜美的笑容
我的姑姑在寒風中是最美麗的女人

人們常說,對女人來講,人生最大的痛苦莫過於中年喪夫喪子。而陳昇歌中的姑姑在殘酷的命運面前選擇微笑活下去。淡淡幾筆,勾畫出一個頑強的靈魂:她「堅定地擦乾眼淚,走向明天」。陳昇把描述死亡的歌曲放入他的情歌專輯中,可以看到他透視人生,顛覆傳統情歌的態度。他要在聽者的「陌異感」中,讓他們感知與愛相對等的東西——死亡。

從精神分析派心理學的角度,愛與死是人類最初始的原動力,亦是生命迭變中不可缺少的元素。陳昇有一首與新寶島康樂隊合作的歌曲,歌名就是〈愛與死〉,指出愛與死,本來就是一體兩面的現實。這首歌的曲調非常優美,尤其是中間穿插的小提琴曲、弦樂的伴奏以及男生合唱。


〈溫柔的迪化街〉是《放肆的情人》專輯中一首描寫小人物(一位撤退到台灣的國民黨老兵)的鄉愁。他從上海來到外鄉的迪化街完全不是他個人的選擇,而是戰爭的愚弄,是命運的無奈。他以為他很快可以重返中國,可是等到他終於可以返鄉的那一天時,卻沒有機會再看母親最後一眼:

溫柔的迪化街,埋藏著他百年來的驕傲與尊嚴
沈默的人,用汗水、淚水來支撐自己的日子

在縱情狂吼和低沉的口白中,我聽到歌者希望讓苦難的人得到精神提升的期盼。這首歌滿打動我的,一方面是陳昇獨有的人文精神和社會觀察力,另一方面是他作為一個台灣本省人對外省老兵超越黨派之爭的倫理關注。他的〈孤寂的兵〉一曲也是寫老兵,一句「脫去了灰色的外衣啊,是灰色的心」實在令人心碎。不知為何,〈溫柔的迪化街〉一曲會讓我聯想到陳昇在《家在北極村》專輯中的一首歌——〈滾滾遼河〉,其歌詞中所展示的家國愁緒:

該是哪一年他說都已忘了,搔著頭他笑了說
流逝我無知的歲月,時光的巨流河
河岸婉約的小白楊

紀老爹他說都已忘了,多麼華麗的歲月
埋葬我無知的青春時光的小河
革命誤我,我誤卿

顯然,陳昇的〈滾滾遼河〉受到台灣女作家齊邦媛的自傳體文學《巨流河》的啟發。透過家族記憶史的方式,小說體現了作者對原鄉的想像,寫出民國初年一代人的苦難史,也是中國的近代苦難史。雖然小說的一些情節基於中國東北地區,但它所反映的人的苦難和人性的複雜是超越時代的,也可以映射上世紀五○年代台灣人所經歷的苦難。身為本省人的陳昇,創作〈滾滾遼河〉這樣的歌曲,可見他的視野沒有被「本省人」/「外省人」這樣簡單的二元劃分所羈絆。

陳昇最新創作的歌曲〈黑夢〉延續了同樣的主題,大歷史背景中小人物不可掌控的命運。對於許多來台漂流數十年的外省人(眷村人),過去半個世紀的失落年代,是一場黑色的夢:

沒有人屬於任何地方
彷彿你也不屬於你自己
信仰變成廉價的自憐
螢火蟲與風中的垂柳,偶而在黑色的夢中才浮現
你從明天奪取了許多,不情願的還一些給昨天

無情的宿命叫人產生自我認同的迷茫:我是誰?我的家在哪裡?對歲月流逝的感嘆伴隨著對曾經有過的「信仰」的懷疑。〈黑夢〉的MV以黑白為底色,與民謠搖滾相互呼應。畫面重複著一個年輕人躺倒在一個白色的草蓆上,將自己捲起來,然後由另外兩個人將他抬走的場面。這種看似「主動離場」(拋棄自我、拋棄身分、拋棄家鄉?)的背後,是歌者說不盡的感嘆和糾結。畢竟,故國已成遙遠的符號。這種外省族群漂泊、徬徨、離散的情緒在身分認同的缺失下顯得格外地令人辛酸。「遊移的人生像燙嘴的白酒,他也許不懂,沒有人屬於任何地方」陳昇要對所有那些找不到歸屬感的人說:沒有人屬於任何地方!這種無根的窘狀,是命運的安排嗎?

二十多年前我在美國看過幾部有關台灣的紀錄片,其中有一部印象極深。片名就叫《台灣》,是從民進黨綠營的視角來敘述台灣的近代史。在我的記憶裡,影片充滿了本省人對外省人的敵意,包括對國民黨老兵的敵意。可以說,那種仇恨的情緒,毫無掩蓋地籠罩著整部影片,我至今仍記得那部片子對我的衝擊力。我當時向幾位朋友介紹這部片子,希望他們也經驗一下完全不同的歷史敘事視角。但是陳昇顯然不屬於影片中的本省人,他可以抽離歷史的是非與恩怨,站在一個超歷史的人道主義的角度審視現實的社會矛盾。

我想,他的視角或許也跟他個人的成長經驗相關。我特別記得他在回憶錄中提到過他小時候是如何被那些有鞋子穿、說話字正腔圓的外省女孩子所吸引,我猜想這種孩童時代的樸素情感對他以後的生活態度有很大影響。當然也與他年輕時看了不少外省作家(如林懷民、瓊瑤、白先勇)的作品有關。陳昇的歌曲〈穗花〉就是講述本省人與外省人相戀的往事。雖然到今天為止,他一直稱自己是個土台客,但我想他一定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認同自己是真正的「台北人」。在外省人生死愛悔的故事中,陳昇試圖擺脫歷史的迴轉,展示超越時空的慈悲本質。

相關書摘 ►《我喜歡思奔,和陳昇的歌》:「走著走著,生命就流了出來」,陳昇的流浪血液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喜歡思奔,和陳昇的歌:寫在歌詞裡的十四堂哲學課》,時報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張穎

這哪裡僅僅是音樂,這哪裡僅僅是音樂人,
這分明是一個隱藏在音樂背後的哲學詩人!

從哲學家視角,認識這位自由的音樂人
──陳昇音樂創作脈絡解析──

哲學,用理性反思生命和生存的意義;
音樂,詩化的哲學,探觸邏輯概念所不可表達。

陳昇,一位隱藏在音樂背後的哲學詩人;
在荒謬且孤獨的數位e世代
我們聽陳昇的歌,尋找生活的意義。

「陳昇的歌,帶有許多私人的意識流和個體的記憶意涵,是織進歌者生命肌理的音符。但他歌曲所運用的追溯方式可以引發聽者的共鳴,唱出我們內心的那片沉默……」──張穎

關於本書

在香港教授哲學與宗教的張穎博士,無意間聽到馬世芳的音樂訪談節目《音樂五四三》。其中的受訪嘉賓是她沒聽過的台灣音樂人——陳昇。這段音樂採訪引發了她的好奇,在聽了陳昇的幾首曲子後,她一下栽進了陳昇的音樂世界,開始被他的歌聲所吞噬。為了記錄這段瘋狂的經歷,她做了一個衝動的決定:乾脆寫些和陳昇有關的東西。張穎博士花了三四個月的時間,寫下十四萬字,完成了這本書。

書中張穎博士依其深厚的哲學素養,替我們梳理出那個隱藏在音樂背後的哲學詩人。她以「存在主義」闡述陳昇悲劇的人生意識,用莊子理解陳昇喜劇的人生態度;更藉著陳昇的創作,提出十四個對生命的哲學探問。本書記錄了一段因音樂而魔瘋的奇幻旅程,是華語音樂難得的歌詞詮釋文本,更寫下了哲人之間的心靈交會。在音樂感性的驅動與哲學理性的思辨下,我們不但理解陳昇,同時也藉著陳昇審視自己。

getImage
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藝文』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