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思奔,和陳昇的歌》:「走著走著,生命就流了出來」,陳昇的流浪血液

《我喜歡思奔,和陳昇的歌》:「走著走著,生命就流了出來」,陳昇的流浪血液
Photo Credit: 陳昇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出行、流浪、無根是陳昇最喜愛的主題。畢竟,他是一個「愛四處遊蕩的人」。陳昇要用他的流浪日記喚醒每個人體內「流浪」的血液,找到他們每個人生命的激情和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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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穎

流浪

多年以前我不知道這張單程票,要將少年的我送到何方
如今你要流浪的我回到你身旁,我卻已經習慣了遊蕩

——〈水母〉

台灣樂評人馬世芳在他的一檔音樂節目《聽說》中,曾經講述上世紀台灣民謠運動的歷史,其中一節講述那首後來被齊豫唱紅的歌曲〈橄欖樹〉背後的故事。無疑,這首三毛作詞、李泰祥作曲的歌成為當時台灣民謠的代表之作。我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是在八○年代初的北京,記得一下子被歌者空靈般的嗓音所吸引。當時並不知道歌手的名字(因為聽的是盜版),但對三毛的名字已經不陌生,她的《夢裡花落知多少》、《撒哈拉的故事》已在中國出版,激起那個時代無數文藝女青年對遠方的想像: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
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為了山間輕流的小溪
為了寬闊的草原,流浪遠方,流浪

——〈橄欖樹〉

三毛原有的關於西班牙的遠方,就是這樣,成為每個人心中一個任意想像的遠方。

在馬世芳那檔節目中,吸引我的是「流浪」一詞。馬世芳談到,七○年代的台灣,不少年輕學子被民謠風和搖滾風所吸引,與之相應的是「流浪」的概念。「流浪遠方」成為一種時尚期盼,因為它是浪漫、叛逆、瀟灑的代名詞。民謠歌手在當時也常常被稱為「流浪詩人」或「吟遊詩人」。其實,台灣就巴掌大點的地方,又能流浪到哪裡呢?還是三毛會流浪,一下子浪跡非洲,到沒有人跡的撒哈拉沙漠,去感受生活的真善美。

陳昇後來去了中國,體驗四處遊走的風華。寫音樂、交朋友、出專輯,取名為《陳昇流浪日記》,好像中國是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麗江的春天》專輯中這樣寫道:「陳昇,這個流浪的人,把他的地圖和感動,寫成詞、哼成譜,融合成這張『隨境所欲』的專輯,邀你一同來到流浪的音樂國度!」

「流浪」情懷常常出現在陳昇的歌曲中,他的音樂也被稱為流浪之音。陳昇把中國之旅稱為「流浪」,但似乎又是一種「文化苦旅」。我想其中一個原因是中國對他來講既熟悉也陌生,而且後者的成分可能更大,帶有一定的exotic(異域風情)的神祕。「流浪者」的身分也可以讓陳昇把「鄉愁」遮掩起來,由此保持「局外人」或「漫遊過客」的觀察角度感受他的中國經驗,然後再把他的流浪地圖和感動化為歌詞,哼成旋律。

陳昇要用他的流浪日記喚醒每個人體內「流浪」的血液,找到他們每個人生命的激情和足跡。他說:「生命的本質就是一種流浪,從台北到高雄、從甲公司跳到乙公司、從離開這個愛人去尋找下個伴侶等等。轉移的過程,勢必會有些聲音,是來自內心深處的,在那個屬於共鳴的位置,喚醒我們更深層的感觸……流浪,就在每個人心裡。」從哲學意義講,流浪意味著拒絕形而上學的避難所,讓身心永遠處在一個「動」的狀態。所以,出行、流浪、無根是陳昇最喜愛的主題。畢竟,他是一個「愛四處遊蕩的人」。陳昇說:「我愛上了天上的浮雲。」俄國詩人萊蒙托夫寫道:「天上的浮雲,永遠的流浪者。」(〈浮雲〉)「流浪」就是夢想遠方,想像「雲的那一邊」的風景:

每個人的心中有天堂
那個我們要去的地方

——〈E=MC2〉

「流浪」就是放空自己,不再依戀、不再牽掛。陳昇說:「走著走著,生命就流了出來。」流浪的意義,都是為了靈魂的傳遞:

因為我想起了春風,心中有祕密
如果我今夜還夢見你,你是否會笑我
天明以後我要離開,她輕輕地哭了起來
旅人都有冰的心,這有什麼不可以
……
其實我早已經逝去,在秋風的懷裡
我的好姑娘,輕輕哭了起來
流浪的我冰的心,這有什麼不可以

——〈春風大酒店〉

波希米亞、嬉皮、布波族

在西方文化中,「流浪」一詞與「波希米亞」(Bohemia)密切相關。「波希米亞人」原泛指在歐洲各地流浪的吉普賽人,具體是指捷克波希米亞省的當地人。由於「波希米亞人」四處漂泊,他們是傳統社會之外的一群人,不受傳統的束縛,所以後來人們把反傳統生活風格的人叫作「波希米亞人」。所謂的「波希米亞風格」(Bohemia style)成為「流浪者」的時尚代表,如鮮豔挑明的裝飾和粗獷的面料,浪漫的蕾絲、蠟染、流蘇、泡袖、抽摺、手工細繩結、刺繡和珠串,濃烈搶眼的色調。與此同時「波希米亞主義」(Bohemianism)成為一種理念,這種理念被那些希望生活和藝術都脫離世俗常規的一群藝術家、作家與知識分子所吹捧。「波希米亞」象徵自由,象徵擺脫小布爾喬亞(小資)的庸俗。追求自由的波希米亞人(流浪者),在浪跡天涯的旅途中形成了自己的生活哲學。

美國上世紀一九六○和一九七○年代反抗生活習俗和當時政治的年輕人被稱作「嬉皮士」(hippies)。嬉皮士用「共產」公社式1和流浪的生活方式來反應出他們對民族主義和越南戰爭的反對,他們提倡非傳統的理念,批評美國中層階級的價值觀和宗教觀。嬉皮士留著披頭長髮、身穿印染的衣服。現在,年輕人承繼波希米亞浪漫灑脫的傳統,形成新的BoHo Chic的時尚風格,即嬉皮與波希米亞的融合。

在思想上,嬉皮士受到「垮掉一代」(beat generation)反文化精神的影響。音樂上出現了搖滾,出現了約翰.藍儂、巴布.迪倫、吉姆.莫里森這樣的反叛歌手。嬉皮士是理想主義的一代,他們反戰反核,高喊「make love, not make war 」(要做愛不要作戰)。除此之外,和嬉皮士聯繫在一起的詞彙包括音樂、詩歌、自然、叛逆、性解放、瑜伽、冥想、大麻、LSD(迷幻藥)等等。陳昇的偶像巴布.迪倫是嬉皮士文化的重要符號,不同於學院派的粗獷,甚至粗俗成為他的演唱風格。香港現代詩人廖偉棠曾仿照巴布.迪倫的敘事方式,書寫了一組詩,題為《一個無名氏的愛與死之歌——對Bob Dylan的五次變奏》。內容是關於一個流浪漢,他離開了自己的愛人,在流浪的路上遇見了自己的私生子(似乎也有馬勒的影子):

伊甸園之門沒有果實在裡面,果實有沒有蟲子在裡面?
我只不過想找一條溝渠靜靜的死去,他們卻為我打開了你的門,
好讓我去回憶,去品嚐,血紅的果實的滋味
伊甸園之門有沒有天使在裡面,天使有沒有魔鬼在裡面?
我的審判被禁止旁聽,我的傷口被禁止申辯,
我嘗試為你唱一首麻雀之歌,那麻雀是一個天使被擊落
現在我被獨自拋棄在黑雨下,我自由了
伊甸園之門有沒有生命樹在裡面,生命樹有沒有死亡在裡面?
黑雨撲熄著我唇邊的呼吸,彷彿一個雨天吻我的女人……

麻雀之歌,墮落的天使之歌。伊甸園之門外,是黑暗與孤獨,亦是生命與自由。

流浪,既是身體的,也是精神的。齊格蒙.鮑曼喜歡用「液態」(liquid, fluid)來形容現代社會的特質。他認為現代人每時每刻都是一個四處遊蕩的「旅行者」。《液態現代性》在現代社會中,自由、個人、時空,都產生了新的意義。


一九九○年代我在美國生活的時候,嬉皮文化早已不是主流,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的概念——「布波族」(Bobo)。「布波族」出自《紐約時報》專欄作家大衛.布魯克斯二○○○年出版的一本暢銷書,《BOBO族:新社會精英的崛起》。布魯克斯在書中描述了這兩種文化彼此碰撞的歷史,以及現代波希米亞和布爾喬亞融合在一起之後,產生的一個新興上層知識階級 ——「布爾喬亞波希米亞人」,簡稱為「布波族」(Bobo)。其實「布波族」是一九八○年代「雅痞士」(yappies)的延續,只是多了些波希米亞的味道而已。

記得布魯克斯的書剛一出版,我就去書店買了一本。一來我一直是布魯克斯的粉絲,二來他書中所描寫的「布波族」小鎮維恩(Wayne, PA)就在我家附近。書中所提到的各式麵包房,還有書店、畫廊、手工作坊、餐館我都瞭如指掌。我當時還寫過一系列的雜文,介紹費城郊區火車主線(mainline)旁邊的各個小城、小鎮,小城中的名校、名人以及當地有趣的風土人情,當然也包括維恩。維恩有一間著名的天主教大學——維拉諾瓦大學(Villanova University),學校哲學系有位John Caputo教授,是著名的研究海德格的學者。他時不時地請來學界著名大咖,在學校舉辦各種時髦的研討會,我就是在那些研討會上遇見了法國後現代哲學家德希達和現象學神學家馬里翁。維恩的哲學沙龍吸引了不少周邊的學子,讓小鎮多了幾分雅氣。

那個年代,我覺得自己就是個Bobo,一個知識精英:在費城的一間大學教書,在賓州最美的郊區擁有近四千英尺的房子,花園裡是我親手種植的日本櫻樹、楓樹以及各式品種的玫瑰(我會提醒參觀我院子的朋友,我的玫瑰花可是名牌,不是Home Depot買來的普通玫瑰哦)。平時在咖啡館裡看著海德格和德希達的哲學書,偶爾會去附近鄉下Amish的農莊買新鮮的蔬菜水果。記得九○年代初和我先生把我們的第一輛SUV從車行開回家的時候,周圍還沒有幾個美國人知道什麼是SUV。我們當時被SUV的廣告吸引了:「讓你在布爾喬亞的地方享受波希米亞的體驗。」這不就是Bobo的感覺嗎?那個時候,「流浪」對我來說就是指開著SUV到處流浪。

現在回頭看那段日子,我覺得「布波族」挺貪婪的,什麼都想要。又要物質享受,又要把自己裝扮成波希米亞精神貴族,所以「布波族」要比「嬉皮士」那一代人虛偽很多。其實,在理論的層面,我不反對布魯克斯所提倡的——將六○年代自由理想主義,與八○年代自利主義結合;但在實踐的層面,我發現二者存在著許多不可調和的矛盾,就像自由派(liberal)和自由至上派(libertarian),都是自由主義,可是一左一右,政治理念大相逕庭。仔細想想,「布波族」還是物質主義優先的布爾喬亞,波希米亞精神至多是個點綴。所謂「流浪」,是找一種自由的感覺而已。


我也會反思自己目前毫無詩性的生活狀態。在香港已經近十年了,我還是有深刻的疏離感,總覺得缺點什麼。每天似乎都是在忙忙碌碌地過日子:上課教書、參加學術會議、寫一篇又一篇沒幾個人會看的學術論文……每天的生活大致都是一個樣子。其實,香港的生活節奏很有規律,都市所提供的各種方便讓照規律行事不是件難事。然而,正是這種有規律的生活常常會令我有些不安,甚至疲倦。我常常問自己:我開心嗎?這是我要的生活嗎?也許是年齡的因素,也許是環境的改變,我突然會有要折騰的衝動。我又開始對「流浪」產生了興趣,特別是最近聽了馬世芳談台灣的流行音樂,談當時台灣年輕人的理想。

感謝馬世芳的節目,讓我有幸聽到了陳昇的音樂。我相信能與陳昇的音樂相遇,感受到靈魂上的撞擊,是因為這一切發生在「對的時間」(right time)。就算我在二十年前聽到陳昇的音樂(那個時候他或許比現在「火」),我不一定會去關注他,更不會產生目前這般的痴迷,以至於我會放下手邊要提交的論文去寫他的歌。從這個角度看,陳昇會老,但他的藝術永遠不會老。他的音樂可以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場合、吸引不同的聽者。

相關書摘 ►《我喜歡思奔,和陳昇的歌》:大時代下的小人物,陳昇筆下的「悲劇意識」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喜歡思奔,和陳昇的歌:寫在歌詞裡的十四堂哲學課》,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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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穎

這哪裡僅僅是音樂,這哪裡僅僅是音樂人,
這分明是一個隱藏在音樂背後的哲學詩人!

從哲學家視角,認識這位自由的音樂人
──陳昇音樂創作脈絡解析──

哲學,用理性反思生命和生存的意義;
音樂,詩化的哲學,探觸邏輯概念所不可表達。

陳昇,一位隱藏在音樂背後的哲學詩人;
在荒謬且孤獨的數位e世代
我們聽陳昇的歌,尋找生活的意義。

「陳昇的歌,帶有許多私人的意識流和個體的記憶意涵,是織進歌者生命肌理的音符。但他歌曲所運用的追溯方式可以引發聽者的共鳴,唱出我們內心的那片沉默……」──張穎

關於本書

在香港教授哲學與宗教的張穎博士,無意間聽到馬世芳的音樂訪談節目《音樂五四三》。其中的受訪嘉賓是她沒聽過的台灣音樂人——陳昇。這段音樂採訪引發了她的好奇,在聽了陳昇的幾首曲子後,她一下栽進了陳昇的音樂世界,開始被他的歌聲所吞噬。為了記錄這段瘋狂的經歷,她做了一個衝動的決定:乾脆寫些和陳昇有關的東西。張穎博士花了三四個月的時間,寫下十四萬字,完成了這本書。

書中張穎博士依其深厚的哲學素養,替我們梳理出那個隱藏在音樂背後的哲學詩人。她以「存在主義」闡述陳昇悲劇的人生意識,用莊子理解陳昇喜劇的人生態度;更藉著陳昇的創作,提出十四個對生命的哲學探問。本書記錄了一段因音樂而魔瘋的奇幻旅程,是華語音樂難得的歌詞詮釋文本,更寫下了哲人之間的心靈交會。在音樂感性的驅動與哲學理性的思辨下,我們不但理解陳昇,同時也藉著陳昇審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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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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