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本.滿洲帝國的遺產》導讀:存在不到14年的滿洲國幽靈,至今行走於人間

《大日本.滿洲帝國的遺產》導讀:存在不到14年的滿洲國幽靈,至今行走於人間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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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的諸多場景和論述中都能輕易的將「日韓」替換成「台灣」,歷史的高度糾葛和親近,不只提醒著台灣從來就沒有自外於世界,更像是對當前時局的警鐘,值得讀者細細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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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東京大學名譽教授姜尚中和北海道大學准教授玄武岩合著的《大日本・滿洲帝國的遺產:強人政治與統治經濟如何影響近代日韓》,或許是《興亡的世界史》叢書中,最為獨特的一本。

本書獨特之處,首先自然在於它的主題──「滿洲國」,這由日本強力介入在中國東北地區所扶植的政權,從1932年3月,到1945年8月溥儀宣佈退位,滿洲國解散,存在不到十四年的時間。和其他二十本的主題相比,無疑是十分短暫的歲月,即使是亞歷山大大帝一生傳記為主體的《亞歷山大的征服與神話》,這位在一般歷史書寫中普遍被視為「英年早逝」的年輕帝王,也有三十多年的人生,是滿洲國的兩倍以上。

不同於其他各集的主旨,在時間的「厚度」上有作為一冊通史書寫的「正當性」,只需要從今日角度勾勒出和當前世界的關聯,又或者從大眾文化中找出吸引讀者們閱讀的元素,那麼《大日本・滿洲帝國的遺產》在數字上的絕對差距,則迫使每一位推薦者都不得不面對並回答如是的追問:僅存在十多年的滿洲國是否有資格或有必要在一部以「世界史」為對象的大部頭套書中,擁有一冊的位置?又或者,用更尖銳的問法,倘若這不是一套用日本人規劃、撰寫的世界史叢書,這中國學界言仍必冠上「偽」字的滿洲國,是否能和其他的命題平起平坐?

這樣的提問,早已經超越了如何推薦的層次,更是直接動搖「滿洲國」作為研究課題的根基。要回答這樣深刻的難題,理應十分困難,幸運的是,透過本書兩位作者在書寫上的構思與設計,不只用舉重若輕的方式提供了解答,更進一步彰顯了滿洲國研究的意義和價值所在。

書寫的編排才是本書最為特殊或秀異之處,也構成了在閱讀上閃閃發光的魅力。

兩位作者採取看似迂迴的進路,並不直接處理滿洲國的興亡,改而將焦聚向前推移,集中在日本岸信介和韓國朴正熙兩人的身上,前者被稱為「昭和妖怪」主宰了戰後日本的政治;後者則是在戰後發動軍事政變,開始十多年的獨裁統治。全書開宗明義地指出,前往滿洲的經驗,以及過程中所形塑觀念和見解,深深烙印在兩人的政治DNA之中,很大程度的決定兩人日後在政壇的所作所為,是帝國所孕育出的「鬼胎」。藉由兩人生平經歷的交錯投映,從戰前再到戰後,不只間接描繪出滿洲國的起滅,更交待了這海市蜃樓般於亞洲突然現身又轉瞬幻滅的帝國,在近現代歷史中所留下深遠而巨大的遺產。

如此的寫作策略,一方面增加了全書在閱讀上的樂趣,不可諱言,無論史學旗下的各部門怎樣精進,延伸出無數切入角度和論述形式,圍繞在「人」的書寫仍是最吸引人的根本。選擇岸信介和朴正熙,譜寫了以「人」為中心的基調,消弭一般讀者和滿洲國之間的距離。從日本讀者的角度,本書第一版成書於2010年,書中戰後日韓之間的種種合作和衝突,都並不遙遠,許多的遺緒仍殘留至今,是今日日韓關係既密切又充滿敵對張力的原點。岸信介的離世和朴正熙遇刺,都只是二、三十年前的往事,更遑論岸信介的親弟佐藤榮作(兩人因父親入贅的關係,並不同姓)、外孫安倍晉三,都在他之後陸續擔任首相,長期主導日本政治。這已經超越歷史哲學家克羅齊那句名言「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的抽象層次,而是直接替眼下現實具體的回溯和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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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滿洲國地圖

對華語世界的讀者而言,也許對日韓近代史的脈絡稍嫌陌生,在閱讀上衝擊或更加巨大,因為它將滿洲國從民族國家的論述中解放了出來。過往華語學界對滿洲國的討論,多半從侵略和被侵略的角度出發,所以一定要加上「偽」字,以彰顯其作為日方傀儡政權的特質,這樣的切入點並非錯誤,但無法充分體現實際情況的複雜,甚至也無法道盡殖民統治的可怕。

在本書的討論中,滿州國所在之處,是多種族共同生活之地,也是各方外國勢力或明或暗角力的場域,近代「主權」的概念在這裡充滿著灰色的地帶。日本侵略中國和韓國是鐵一般的事實,但藉由滿洲正如同美國西部般充滿機會的廣大土地,體現出這侵略背後的動機和細節,也反映了被日本統治下韓國人民的處境。史學存在的目的,從來不應只是單純的停留在究責和定罪的層次,而是透過還原對過去複雜的還原,發揮後見之明的優勢,挖掘出當局者都不見得能看清或感受到深層理路,唯有在這樣基礎上,才能徹底的批判,並萃取出普世性的關照。如果細讀本書,可以明顯發現,在還原歷史的複雜之後,那殖民所殘留的危害或扭曲,竟是如此深遠。

另一方面,把焦點放在岸信介和朴正熙這兩人,所帶來更關鍵的不同,是將滿洲國鑲嵌進它在近現代歷史之上應有的位置,以兩位強人的生命起落,把滿洲國的影響放入冷戰的視野,並指出了這短暫的帝國,其實是戰前國家社會主義極權領導的實體化,如同污染或病毒,即使在滿洲國消亡之後,那些曾參與其中的人們,都沾黏著那像瀝青般的理念或願景。冷戰之後亞洲紛起的強人政治,不單只是美蘇對抗之下,由外力所扶植的產物,同時也有著來自戰前內部自身脈絡的延續。岸信介和朴正熙繼承著滿洲高度軍國色彩的殘留,以統制經濟的方式追求民族的強盛,並僅將民主制度視為貫徹個人政治理念的工具,打造專政或獨裁的體系。

二次世界大戰隨著勝敗的確立,確實在歷史的長流中畫下了一道分割,然而如同所有重大事件,這樣的分隔只是抽刀斷水,雖有標示的意義,但仍有其侷限,過往的羈絆和幽魂,永遠不會被單一事件所阻斷。戰後的秩序和價值傾向,從來不曾完全脫離戰前的陰影。尤其在亞洲,歐美式的自由和民主,在戰前被難以立足,戰後終究也只是表面上淺薄的妝點,骨子裡仍是戰前那抹去個人,以大我為依歸的獨裁和極權。更何況戰後美蘇的對峙,美方為了自身的戰略佈局和利益考量,主動釋放或被動默許這些粘附著戰前思想的強人們。

這些被釋放的戰前幽靈,在冷戰中重獲新生,他們心底對美方或有敵意,但都努力在美蘇博弈間求取最大利益,並藉由國家機器和亞洲的區部戰爭,達成了經濟上的榮景。可是這榮景的底層,是滿洲國式夢想的實踐,而非西方意義的繁盛,更無所謂的正義。滿洲國雖然短命,但這十多年的經歷像三稜鏡一樣,將戰前的光束加以折射,筆直地照映於戰後的舞台。

最後,再讓我們回到本文一開始的提問,經由兩位作者高超的寫作安排,已說明了滿洲國在研究的價值和在近現代史的意義,這「史筆」的功力令人激賞,就算所提供的答案不見得所有人都能信服,但對台灣的讀者而言,這段歷史絕對有獨立成冊專論的必要。就像中文版的副標「強人政治與統制經濟如何影響近代日韓」,書中的諸多場景和論述中都能輕易的將「日韓」替換成「台灣」,歷史的高度糾葛和親近,不只提醒著台灣從來就沒有自外於世界,更像是對當前時局的警鐘,值得讀者細細體會。

滿洲國或許滅亡,但它的亡魂依舊行走於戰後的人間,直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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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大日本.滿洲帝國的遺產:強人政治與統制經濟如何影響近代日韓》,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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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姜尚中(Kang Sang-jung)、玄武岩(Hyun Moo-am)
譯者:李雨青

透過滿洲國孕育的鬼胎
——「昭和妖怪」岸信介與「獨裁者」朴正熙的故事,
把大日本帝國、滿洲國,及戰後的日、韓精彩黏合。

計劃、統制經濟、國家社會主義,
「滿洲國試驗場」留給後世東亞的一筆重要遺產,
是無法迴避的歷史悖論。

「滿洲國」——歌頌王道樂土、五族協和,建國十餘年便海市蜃樓般消滅的帝國,在中國史上被視為偽政權而遭批判,在台灣也幾乎不可能納入「世界史」書寫的主體。本書是中文出版品中第一本把滿洲和大日本帝國合併書寫,納入興亡的世界史之體系的作品。

滿洲國,在大清帝國解體後,夾在日本、蘇聯、中國、朝鮮(當時是日本殖民地)之間,醞釀出獨特而不為人知的故事,培養了戰後日本、韓國的兩位政治巨人——岸信介與朴正熙。一位是任期最長的日本總理、安倍晉三的外祖父,一位是現在服刑的前韓國總統朴槿惠的父親。本書就是以這兩個人的故事作為主線,將二十世紀的滿洲、朝鮮與日本的歷史、政治、經濟「黏合」在一起。

滿洲帝國,無論她是民族融合的樂土,還是應該遭唾棄的傀儡國家,都已經是過眼煙雲。然而這個早夭的國家,給戰後的東亞留下了什麼「遺產」?滿洲國的魂魄,至今如何仍然附身在「東亞」的身上,帶來無可抹滅的影響?

「滿洲乃帝國之生命線」——日本視角的滿洲,如何走向滿鮮一體之路?朝鮮人在滿洲,扮演的角色又是什麼?

《大日本.滿洲帝國的遺產》能夠帶給台灣讀者什麼啟示?

台灣這座前日本殖民地島嶼,和海市蜃樓般消失的「滿洲國」貌似遙遠,實在關係密切。「大日本.滿洲帝國」的演變、戰前結構和包括統制經濟在內的戰後遺產,都是今天的台灣恍如了解自身前世一樣的存在,具有非常重要的借鑑意義。

台灣和滿洲國關係密切,日治時代的台灣也有非常多的台灣人到滿洲工作,包括身為滿洲國外交部長的謝介石、文學家鐘理和、及台灣總統蔡英文的父親蔡潔生等人。故從台灣視角看待「大日本.滿洲帝國」,會發現彼此之間的深層連接。而滿洲國留給今日東亞的遺產——國家社會主義和統制經濟模式,也可以檢討戰後台灣的經濟起飛模式,這些都不無啟發。

來自日本講談社的全球史鉅獻

《大日本.滿洲帝國的遺產》屬於日本講談社紀念創業一百週年,所出版的「興亡的世界史」套書第19卷。這套書的出版是希望跳脫出既定的西歐中心史觀和中國中心史觀,用更大跨距的歷史之流,尋找歷史的內在動能,思考世界史的興衰。八旗文化引進這套世界史的目的,是本著台灣史就是世界史的概念,從東亞的視角思考自身在世界史中的位置和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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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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