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癮與大腦》:催產素和血管加壓素,與「一夫一妻制」有什麼關係?

《成癮與大腦》:催產素和血管加壓素,與「一夫一妻制」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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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每個在成癮上所觀察到的現象,在浪漫的愛情關係裡也都可以看到。對被愛的對象,無論在性質上或特定性上,都有著非常強烈的執著;如果讓你成癮的物品現在無法取得,我們就會有一種渴求;同時,在某些情況下,人們會採取極端的、反常的、甚至是不道德的行為,來確保自己能夠成功的滿足這個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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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瑪亞.莎拉維茲

自從有人描述成癮以來,人們就把它拿來跟愛情相比。在強迫性的使用藥物被當成一種疾病以前,它本是愛得太多的一種原罪。就像稍早提到的,成癮在歷史上被看成對某些物質的危險「激情」。詩人和作曲家也從不間斷的將這個想法化為種種的隱喻:從在一個4300年前的古墓中找到的,一首可能是現存世界上最古老、有書面記載的埃及情歌中,作者在歌詞裡寫下「我深愛又愛慕你的美/我臣服其下」,到洛克希樂團(Roxy Music)的〈愛情就是靈藥〉(Loveisthe Drug)。然而,一直要到1975年,當史丹頓.皮歐(Stanton Peele)和亞契.布羅德斯基(Archie Brodsky)出版了突破性的《愛與成癮》(Love and addiction)一書,這兩者才被放在一起做全面性的心理學檢視。這兩位作者,一點一滴的展現各種不健康的關係──無論對象是藥物或是人──都有共同的基本特質。

舉個例子,幾乎每個在成癮上所觀察到的現象,在浪漫的愛情關係裡也都可以看到。對被愛的對象,無論在性質上或特定性上,都有著非常強烈的執著;如果讓你成癮的物品現在無法取得,我們就會有一種渴求;同時,在某些情況下,人們會採取極端的、反常的、甚至是不道德的行為,來確保自己能夠成功的滿足這個渴求。戒斷會造成焦慮和恐懼;只有藥物,或是愛人,才能夠解除這種痛苦。這兩種情況都會根本的影響人們心裡對事物的優先次序。

很重要的,就像成癮,誤入歧途的愛也是學習的問題。在愛情裡,人們學到他們的情人以及幾乎所有和情人有關的事,還有情人周圍的事物,彼此之間都有強而有力的關聯性;而在成癮裡,這些關聯性都和藥物有關。很快的,相關的線索,像是視覺、聽覺和味覺,都會讓個人立刻癮頭發作,讓你做出一些強迫行為。例如,一名發狂的情人可能在聽到「屬於他們的」歌曲時就撥打對方的電話;一名去過卡爾頓艾姆斯的成癮嬌客,再一次來到這裡,就有可能激起他對古柯鹼的慾望。壓力也一樣,通常會引導出藥品和愛情的症狀復發。

在愛情和成癮這兩件事情上都一樣,壓力釋放系統在硬體設定上,就已經跟造成成癮的東西連在一起了──你需要藥物,或是那個人,來讓你感覺放鬆,就像小孩子需要父母。除此之外,感情上的執著和成癮一樣,很少在青少年期之前出現;兩者也都受到個體生命發展階段的影響。但是要真正了解愛情和成癮如何緊密的連結在一起──以及這又如何表示成癮是一種學習障礙──你需要仔細的檢視大腦內部。

1970年代,大約在《愛情與成癮》出版的前後,伊利諾大學蘇.卡特(C. Sue Carter)所領導的研究團隊,正開始拆解動物中所謂的「配對」(pair bonding)背後的神經化學機制。也就在這幾年間,巴爾的摩的坎迪思.珀特(Candace Pert)和所羅門.史奈德(Solomon Snyder)將成為第一組能夠分出是哪種神經受器負責產生海洛因和類似藥物的效果的研究者。珀特和史奈德的研究,終究會走到發現大腦自然產生的鴉片就是腦內啡和腦啡肽,這些成分不但對成癮來說很重要,對愛情也一樣。愛情和成癮的化學作用,結果看起來是令人驚訝的類似──而且,兩者都和學習和記憶有緊密的關聯。

奇怪的是,我們對人類如何在化學上緊密連結在一起的了解,是從對兩種鮮為人知的田鼠的性生活研究而來的。其中一種草原田鼠屬於哺乳類中5%一夫一妻制的物種,代表牠們會和一隻異性個體建立起長期的性關係,並且會共同撫育幼兒(雖然,一如人類,這種連結並不會排除性方面的出軌)。另一種稱為山田鼠(montane vole),牠們會找尋對象,但是從來不會定下來。山田鼠會濫交,而雄山田鼠不擔負父親的工作。當卡特和她的團隊發現,這兩種動物的關鍵差別是牠們的交配模式,就知道研究動物的大腦,有可能自動的揭示一夫一妻制的大腦解剖學上的道理。

而在研究者偷窺了田鼠的大腦內部之後,解剖學上的差異就很清楚了。這兩種物種的多巴胺系統硬體組成是非常不同的。雌性草原田鼠負責愉悅和慾望的神經迴路中,大量的擁有一種荷爾蒙催產素(oxytocin)的受器。在雄性草原田鼠身上,這些神經迴路則同時擁有催產素和另一種荷爾蒙血管加壓素(vasopressin)的受器。但是在山田鼠身上,情況就大不相同了。雄性和雌性山田鼠,在相關的大腦區域中,這些受器的數量都遠遠少於草原田鼠。

在行為上,這也造成異常巨大的影響。如卡特和她的同事發現的,催產素對哺乳動物的社會生活來說是很重要的。她跟我說,它接管了部分的神經系統,然後把有關安全感和信賴感的訊息加入其中。沒有催產素,老鼠無法區分親友和陌生人──而母親學不會哺育牠們的幼兒。同時,在草原田鼠的快樂中樞,催產素和血管加壓素受器的分佈,正是讓牠們成為一夫一妻的原因。受器的這種特定的分佈方式,讓牠們可以把某個特定的伴侶,在硬體上記錄在牠們的大腦裡,讓牠成為「唯一」。這是在交配的過程中發生的,將伴侶的味道和性的愉悅還有家的舒適感連結在一起。稍後,當伴侶出現時,壓力系統會很平靜,同時多巴胺和鴉片的濃度會增高。相反的,當伴侶不在時,壓力會升高,而戒斷症狀就接踵而來。雖然某些草原田鼠仍然會「偷吃」,但是牠們通常不會為了「愛人」或「情婦」離開「配偶」。

相反的,山田鼠在硬體上並沒有成為一夫一妻制的設定。當然,性對牠們來說感覺很好,但是不是某個特定的對象就不重要了。山田鼠在特定的大腦愉悅區域中,並沒有足夠的催產素和血管加壓素的受器,所以牠們從來都不會把特定的交配對象和性的愉悅連結在一起。對山田鼠來說,任何有吸引力的異性都可以,只有性的新奇性而不是熟悉性,會帶給這種動物愉悅感。

人類看起來比較像草原田鼠。我們會建立起配對的連結,但也可以享受性行為上的變化。催產素和血管加壓素和人類配對關係的相關性,可以在遺傳學上看到:研究顯示催產素和血管加壓素受器的基因差異,在人們如何處理他們的關係,以及在影響社交技巧的情況中,例如對自閉症者,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例如,有些研究表示,某些男性的血管加壓素受器的基因有著某些變化──和會影響雄性田鼠是否形成一夫一妻關係的基因類似又不完全相同──有這種基因的男性,結婚的機率下降了50%,即使結婚,婚姻關係通常也比較不好。

在人類,男性和女性的催產素都非常明確的和高潮有關。它同時也會在生產過程和哺乳時大量分泌,它在生產時造成子宮的收縮,稍後,也讓母乳能夠分泌出來。同時,它也有助於讓雙親和特定的嬰兒建立起連結。結果就是,催產素也被稱為「愛情荷爾蒙」或是「摟抱化學物質」。(血管加壓素就比較沒有被探索也比較不為人知,但是它對和雄性哺乳動物建立連結這方面是很關鍵的,同時,好像也會讓雄性在面對可能傷害幼兒或是和雌性交配的競爭者或入侵者時,快速引發攻擊行為。)

催產素很明顯的教我們,誰是友善的,或至少是我們熟悉的──而誰不是。在化學反應上,它好像有助於將我們對所愛之人的記憶寫入快樂中樞。很不幸的,催產素很明顯的也可以對毒品的記憶產生相同的效果。在藥物成癮上,催產素現在不是把某個人和壓力的釋放或愉快感連在一起,現在連結的對象是藥物。事實上,非常有趣的是,有少數的小型研究發現,催產素有可能可以減緩海洛因或酒癮的戒斷症狀──這很可能是愛與成癮被連結在一起所造成的結果。

但是,只有催產素看起來不能產生愉悅或慾望。至少,用呼吸噴劑(這是目前所知不開刀最好的方法)的方式時是如此,它和安慰劑的效果沒什麼差別。但是它的確能微妙的改變行為。例如,研究顯示催產素可以提高信賴感,也會幫助自閉症的人更正確的偵測他人的情緒。但是,它不全然是良性的:在催產素增強了人與人的連結時,它也會激勵「我們」之中的利他行為,同時提升了對「他們」的敵意,研究顯示這可以增加種族主義或其他類型的歧視,取決於我們把誰當成自己人,又把誰當成外人。催產素讓社會訊號變得更強、更好記,但是不必然讓人們感覺更好。

相反的,愛情、性和社會關係的愉悅感是來自我們的老朋友多巴胺和鴉片類的成分。催產素是我們能夠將快樂和某些特定的人、父母親和孩子、朋友、愛人之間連結在一起的部分原因,然而,快樂本身,以及我們在談戀愛或和所愛之人在一起時感受到的舒適、放鬆和溫暖,至少部分來自我們自己的腦內啡和腦啡肽。相反的,渴望和所愛之人在一起的動機,很可能比較是受到多巴胺的驅使:例如,研究發現阻斷某些特定的多巴胺受器,會防止草原田鼠形成對伴侶的偏好。如稍早看到的,想望比較是多巴胺的作用,而鴉片類則與想望和喜歡兩者都有關係。透過在我們所愛之人在場時釋放這些物質,催產素讓我們想要也喜愛他們,它對藥物也可能產生相同的作用。

然而,催產素把社會關係設定到硬體的方式,是非常依賴情境的。這在演化上是很有道理的。和佛洛伊德(Freud)的說法相反,這並不是某種哺乳類以父母親當成性關係上的最優先選擇,然後從此興旺繁衍。這種雜交很快就會產生有基因缺陷的後代。然而,心理分析學派的鼻祖也不完全是錯誤的:浪漫愛和親子之間的鏈結其實是很類似的。兒童時期形成的偏好,的確在動物或人身上都會影愛情的偏愛。

例如,如果在雄性老鼠幼年時用畫筆刺激牠來模擬母親的舔愛時同時聞到檸檬味,成年後,和有相同氣味的雌鼠配對時牠會比較快射精(假設這代表牠們比較興奮)。童年時期和同儕玩耍也會影響後來的性興奮情況──幼年和有杏仁或檸檬味道的雌性玩伴一起玩的雌鼠,長大之後比較偏好和有這種熟悉味道的雄鼠交配,而不是和味道不熟悉的對象。催產素和其他化學物質,確切是如何影響性、親子和其他社會緊密關係,目前還不清楚,只知道這些親密關係彼此並不相同。

此外,一個孩子被撫育長大的方式,也會對這個親密關係系統的發展有非常巨大的影響。就像稍早所說,有位很有感情也很有責任感的媽媽,相較於不是這樣的媽媽,她能夠開啟孩子很不相同的基因組。不令人意外的,忽略和創傷讓社會連結變得更困難。這些改變,也是透過催產素、血管加壓素、鴉片和多巴胺的中介才發生作用的。它們不只影響下一代成為父母時如何教養子女,也更一般性的影響他們如何和他人建立關係。例如,有邊緣性人格疾患(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的女性──一種以極端情緒反應執著於在痛恨和冷漠地拒絕他人之間來回擺盪為標記的心理情況──對催產素的反應是,在需要合作的實驗中變得比較不信任別人,這和她們在孩童時期被忽略的程度以及對被拒絕的敏感度有關。化學反應和環境都在你學會如何愛和要愛誰這兩件事上,扮演重要的角色。

在嬰兒期,催產素讓你的大腦著重在記得養大你的那些人的特性,也把這些線索和壓力的釋放連在一起,即使你的照顧者喜怒無常或殘酷。以結果來說,如果你在一個暴力或是被忽略的家庭中長大,可能造成你在往後的感情關係上的反應歪向某個方向。本質上,催產素教你的是可以從伴侶那裡期待什麼。如果你的雙親是溫暖又可依賴的,你學到的是在浪漫關係中也有相同的期待。相反的,如果你學到的是感情是帶刺的,就算在一個比較健康的情境下你可能也很難找到愛情;事實上,你有可能受到吸引,朝向殘酷甚至不關心的對象而去。你也有可能無法控制的尋找藥物,因為你發現它們會提供一種你在別處找不到的真正被愛的感覺。如果你的人際關係系統,無論什麼原因──遺傳的、環境的或兩者兼具──建立了錯誤的連結,你也有可能無法感受到別人對你的愛,而轉向毒品來尋求心靈上的放鬆。

的確,因為催產素的連結同時取決於基因和環境,所以在不同人的身上它會有巨大的差異性。個別差異本來就夠複雜了,又因為個人在發展過程中如何和他人建立起關係也會對此造成影響,複雜度就變得更大了。既然催產素的硬體設定基本上是設計來讓我們對彼此上癮,自然就在藥物成癮上扮演一個關鍵的角色。就像愛情,成癮是在某個特定的發展情境下學會的;你的童年會影響你的成癮風險,部分是因為它影響你的愛情經驗。這是說,每種成癮都是很個人的、很特定的,就像每個愛情都不一樣,這也讓成癮的經驗和復原之路非常多變。更進一步說,要愛,基本上即使會有負向的後果你也要能堅持──就像莎士比亞(Shakespeare)說的,真愛從來都不是一條平穩之路。很少有什麼關係是不需要妥協和毅力的。愛情真的是一種靈藥──或者,它是成癮行為的一個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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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成癮與大腦:重度毒癮者的自白及成癮行為的形成和治療》,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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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瑪亞.莎拉維茲
譯者:鄭谷苑

  • 出版後佳評如潮,在美國亞馬遜中的變態心理學、認知心理、藥物濫用分類中數次登上榜首,半年內已四度再刷,更售出德國(RivaVerlag)跟俄國(ASTLicenseLimited)版權。
  • 美國著名醫藥記者與暢銷神經科學作家瑪亞.莎拉維茲MaiaSzalavitz最新力作。
  • 本書來自作者年輕時身為一名重度毒癮者的自白,及其後投入毒癮與戒毒研究二~三十年的心血,結合最新的科學研究,提供給您關於各種成癮行為(如酒精、藥物、性、賭博、網路成癮等)背後形成機制的嶄新觀點以及可行的治療介入方針。

從腦科學等角度闡釋:「成癮」其實是一種學習失調。你是個成癮者嗎?在下意識否認之前,讓我們先來自我診斷:或許你不菸不酒不吸毒、不依賴安眠止痛藥、也沒有催吐瘦身習慣,但你是否整天掛在微博或臉書上?搭車必滑手機、靠大吃或購物減壓?

常春藤名校畢業的獲獎作者瑪亞.莎拉維茲(MaiaSzalavitz)以個人經歷加上25年研究,有意識地避用帶有刻板印象的標籤詞彙,從自然、腦醫學、文化、心理和數據分析等諸多面向,以流暢優美的敘事梳理社會誤解和歷史,從嶄新的角度說明什麼是上癮(不管是吸毒或瘋狂瘦身),並為現在的治療和成癮政策提供了極具翻轉性的分析建議。

《成癮與大腦》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遠流出版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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