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癮與大腦》:臂彎裡的紅色小記號,表示我已經贏得了我的翅膀

《成癮與大腦》:臂彎裡的紅色小記號,表示我已經贏得了我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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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他把針筒推到底,我就被古柯鹼的熟悉滋味,那個冷冷的化學氣味震到。就像魔法一樣,我舌頭上有種金屬的滋味。我的心智很快地被一種清澈透明的狂喜所征服,一種令人吃驚、令人滿足的,不再有什麼渴求的幸福感。我覺得很棒。那個留在我臂彎裡的紅色小記號就是一張名牌,表示我已經贏得了我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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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瑪亞.莎拉維茲

行險的生意

給我第一針海洛因的人找小血管很有技巧。他當過獸醫相關工作的技術人員,能夠盡量無痛的讓貓狗「睡著」。但是我必須努力的說服濟斯「給我翅膀」,在毒品的秘密社團中,第一次靜脈注射毒品就像失去童貞。受推薦來幫別人做這件事,道德上可能有沉重的負擔,而且因為這個行動有性方面的弦外之音,濟斯想先得到我男友的允准才採取行動。作為一名女性主義者,這當然讓我很憤怒;但是作為吸毒團體的一員,我完全了解很不想得罪一個重要人物的願望。

那是在冬天,1985年底或是1986年初。我當時20歲,仍然試著逃離從被哥倫比亞大學退學的絕望,我常常做一些現在看起來很魯莽的逞強行為。麥特和我共有一間在第六和第七街之間、在第49街上的一房公寓。那是在一個以洛克斐勒中心的裝飾藝術建築、若隱若現的「時代──生活」建築和艾克森美孚摩天大樓為主要特色的區域中,少見的住宅大樓。

那一天,當濟斯在準備一劑量的古柯鹼時,我正坐在雙人沙發床上;注射海洛因是稍後的事。麥特站在房間的一角,靠近我用來秤古柯鹼的秤。濟斯很有技巧的將糖尿病使用的細針頭在我上臂的皮膚下滑動。它順利的進入,好像原本就該如此,然後,我突然看到針筒裡出現紅色,開始被這整件事如此若無其事嚇到。有半刻的時間,我覺得好像離開了自己的身體,看著他在幫某人打針──但是當他把針筒推到底,我就被古柯鹼的熟悉滋味,那個冷冷的化學氣味震到。就像魔法一樣,我舌頭上有種金屬的滋味。我的心智很快地被一種清澈透明的狂喜所征服,一種令人吃驚、令人滿足的,不再有什麼渴求的幸福感。我覺得很棒。那個留在我臂彎裡的紅色小記號就是一張名牌,表示我已經贏得了我的翅膀。

就這樣,開始了我和針頭的浪漫史,而且很快就進展到一天要打幾十針的程度。因為古柯鹼的效果是「想望」而不是「喜歡」,注射很快就變成我最偏執的經驗;只有最初幾次,我沒有在注射後幾分鐘甚至更短的時間內馬上經驗到一種難以抗拒的渴望,想要更多。注射粉末和抽快克古柯鹼(這不能用注射的,因為它不溶於水)兩者,遠比吸入毒品更強烈,也引起馬上想要再來上一點的更強烈慾望。但是很快的,情況就跟剛開始時完全不同了。

一旦我破了戒,開始注射古柯鹼,當然,我也會想要注射海洛因。在幾週之內,我就找到了我的最愛:「速球」(speedball),這是同時間把兩種成分混合在一起注射。令人困惑的是,雖然它們一起進入了我的身體,古柯鹼永遠會比海洛因早起作用,用一種怪異的感覺,一種令人心跳加速的勝利感和權力感,來宣示它的存在。然後,海洛因才會進來,產生一種舒緩平和的感覺。

我馬上就完全的降伏了,很快就投入我現在光是考慮都會難為情的、有潛在致命性的行為。例如,在死之華1986年的春季巡迴之旅,就在我打了第一針古柯鹼後不久,我在費城一家昂貴的旅館中租了一個套房。他們演出的第一晚我去看表演,一如平常樂在其中。但是第二晚,雖然因為我們和樂團的關係還是進行式,讓我有了後台通行證,我卻甚至連門都沒出,而這不正是我特地從紐約旅行到此的目的嗎?藥物制服了我所有最熱情的興趣。我留在旅館裡。

我有些朋友有大量的海洛因,而我有古柯鹼。因為我還不知道如何自行注射,就請別人幫我打,這次是個長頭髮的男生克里斯,還有另一名年輕人,街頭渾號伊格納茲。當他們兩人都在忙而我又很想再打一針時,我終於帶著注射器,走進旅館套房裡,很大間,有著大理石浴缸的浴室。令人驚喜的是,我很容易就找到一條血管,在此之後,我就不再依賴他人幫我注射毒品了。

伊格納茲,一名金髮而迷人的毒蟲,他有辦法,而且是重複的說服麥特和我預支藥物給他,而我們明知他事後會付錢的機會是微乎其微的,這是另一個我那時候會做的令人震驚又高風險的行為的例子。因為在做古柯鹼這行生意,所以我會取得大量的鴉片類止痛劑二氫嗎啡酮(Dilaudid)──這是一種比海洛因強兩倍的藥物。想知道這個藥的作用如何,我開始把它和海洛因、古柯鹼混合起來施打,這增加了一種怪怪的但不至於不舒服的感覺,有點刺刺的感覺衝過我的身體,產生古柯鹼會有的快速衝過,以及後續隨波而來的,海洛因所產生的平靜感。而我就持續這樣做下去了。

在幾小時這種極端強烈的注射之後,我很明顯的用藥過度了。我開始費力地扛起床鋪,並且大叫「噢,寶貝」。然後,就在這些激烈的活動之間無法呼吸。伊格納茲,當我和麥特在臥房時,他坐在我們的起居室,當他聽到這些奇怪的喊叫聲時,很合理的認為我們正在做愛。但是經過比一般性交還要長的時間之後,麥特從臥房走出來,讓伊格納茲非常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很快的,他們兩人都變得很擔心,試著搖晃我,要確定我還有意識。麥特稍後告訴我,他們想說我可能是某種癲癇發作。除了注射藥物,我不太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只有一種模糊的感覺,想要一直動個不停。然後,我在浴室裡滿臉淚水的醒過來,有一種徘徊在自己身體外的感覺,心裡充滿絕望,因為以為自己死掉了。最終,我一定是昏過去了。然而,我第二天醒來,毫髮無傷,除了完全記不得注射最後一針之後到浴室裡發生了什麼事。

回顧當時,我不敢相信自己有多麼幸運。那樣的事件很容易會造成致命的用藥過量,或是嚴重的腦傷。任何用別人的針頭注射毒品,都可能讓我感染愛滋病毒、C型肝炎或其他有潛在致命性的疾病。在不久的將來,我的人生就會因為遇到某個人,教我如何保護自己不受血液傳染的疾病之害──而這也同時會帶動某些行動,有助於我的早期復原。

但是在那之前,這名年輕的女孩,一輩子都怕坐雲霄飛車甚至開車這類的事,她對跳傘或登山這類冒險活動一點興趣都沒有,她完全被使用毒品有極大的死亡風險嚇呆了──她完全沒有想到自身的安全。現在寫下這些,讓我心中充滿羞恥與恐懼。我仍然不能了解自己當時的行為,然而,我的行動,和我們現在所知道的,青少年的大腦如果過度強調獎賞的價值,幾乎無法真正的了解相關的風險這點,倒是完全一致的。而大腦學會如何去做這些有風險的行為,正是學會成癮的一個關鍵。


康乃爾的薇樂莉.蕾納(Valerie Reyna)研究年輕人如何做出有風險的決定,如何出錯──而她的結論與一般直覺恰恰相反。她的研究結果是,十幾歲的孩子和年輕人如此不合理的冒著風險,主要的理由並不是他們做決定時太情緒化──相反的,是他們太理智了。雖然自己十幾二十歲時的行為現在的我看來是完全的不理性,但是她的研究成果有助於讓我了解其中的道理。

如先前提到的,研究發現青少年常常很明顯的高估自己在性或是藥物使用這些活動中發生壞結果的機率。例如,請有性行為的十幾歲女孩估計會感染愛滋病毒(這是在1990年代進行的研究,當時愛滋病還不像現在這樣可以治療),她們猜測的平均數字是60%。而在美國大多數的地區,十幾歲孩子的實際風險不到1%。

即使這麼離譜的高估,也阻止不了年輕人。而這不是因為他們不會考慮後果;取而代之的,是另外兩個更重要的因素。首先,年輕人的確傾向於把立即可得的好處看得比較重:眼前可見的愉悅,在他們心中比任何之後有可能發生的事更重要。其次,當年輕人真的考慮到負面結果時,很容易在長考中迷失──深陷思考中而無法帶出一些好的判斷。有趣的是,這個問題並不僅限於十幾歲的孩子,也不限於風險評估;這是在任何沒有經驗或缺乏專業知識時都看得到的情況。如果你之前沒有遇到過類似的問題,就不知道哪些因素最有影響。

因為大腦就是學到這樣處理訊息的。當你剛剛學會任何歷程,你必須小心的考慮自己在做什麼,有意識的想清楚每個步驟,同時仔細地監控自己。一旦有了足夠的經驗──無論是跳舞、做決定、吃藥或是作微積分──你的思考就會變得自動化得多了。

大腦終究會計算出相關資料或行為的「要旨」,諷刺的是,它會將整個訊息處理的歷程,轉移到比較不涉及意識的、更屬於情緒的大腦區域。這正是為什麼「想太多」會干擾運動或藝術的表現。一旦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的專長就不再以意識的考慮為主,而取決於你的大腦和身體不需經過思考就能做什麼。例如,以醫師的專業判斷與決策所進行的研究,發現當最好的醫師做出好的決定時,他們實際上考慮的變項是比較少的──直覺告訴他們要忽略什麼。但是這個「直覺」必須是透過多年的、根據資料做決定的經驗訓練出來的。

這類的學習能產生「情緒演算法」(emotional algorithms),結果是當成人想到要冒某些風險時,往往會自動的得到一種不好的感覺,使得他們立即說「不可能!」他們的大腦已有多年做決定的經驗,讓他們現在可以快速而不用思考的立刻透過產生某種情緒──而不是簡單的念頭──注意到可能發生的最糟結果。事實上,如同神經科學家安東尼奧.狄馬吉奧(Antonio Damasio)所指出,描述情緒的最好說法,可能是把它視為經過億萬年的演化磨礪出來的一種判斷與決策的演算法。我們現下感受到的情緒,正是讓我們的祖先能夠做出某些決定以增加生存和繁衍後代機率的東西。從恐懼和痛苦到愛和慾望,我們的感受是建立起來引導我們的行為的,隨著時間的進行,這些感受也會把行為的結果納入計算。這些情緒的演算法,當然,大多是潛意識的。

但就像大腦,情緒演算法也需要經驗才能發展出來,其中有助於我們對風險做出好決定的演算法則需要訓練。事實上,我很確定我的這些情緒演算法現在正運作良好,因為當我試著寫下這些場景,想到所有那些可能發生以及當時實際上圍繞著我的那些傷害時,我就全身不寒而慄。相反的,十幾歲或青年人還沒有發展出這種快速的憑直覺的計算,他們其實是「理智的」且有意的想過在俄羅斯輪盤、喝水管通樂或是把頭髮放在火上這類事情成功的機率。有個很有趣的研究發現,當你問青少年做上述那些荒謬或危險的行動是否是個好主意時,他們足足比成年人多花了六分之一秒的時間才回答。這看起來似乎很短,但考慮到這段時間大腦可以做多少事,可就是很長的時間了。就在這六分之一秒中,存在著一個與經驗有關的世界,一個除了青少年實際上需要在其中成長茁壯──如果他們能從自己不可避免的壞選擇中倖存下來──沒有人能替他們加速的世界。

諷刺的是,相同的歷程在成癮中也是個關鍵。用藥,一開始是個理智的、意識的選擇,而透過不斷的重複,它就變成自動化、在潛意識中受到激勵的行為。成癮的人,很不幸的,看起來是將他們進行中的吸毒行為轉移到現在已經是「專家」的系統,來處理不需仔細思考的行動,就像音樂家想演奏時不再需要奏出音符的機制。但是作為一種學習障礙,成癮獨有的特性是,不像演奏音樂或學習數學,成癮改變了影響我們做判斷和決策時的價值觀──想要嗨起來變成最優先的選擇。

相關書摘 ►《成癮與大腦》:催產素和血管加壓素,與「一夫一妻制」有什麼關係?

書籍介紹

《成癮與大腦:重度毒癮者的自白及成癮行為的形成和治療》,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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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瑪亞.莎拉維茲
譯者:鄭谷苑

  • 出版後佳評如潮,在美國亞馬遜中的變態心理學、認知心理、藥物濫用分類中數次登上榜首,半年內已四度再刷,更售出德國(RivaVerlag)跟俄國(ASTLicenseLimited)版權。
  • 美國著名醫藥記者與暢銷神經科學作家瑪亞.莎拉維茲MaiaSzalavitz最新力作。
  • 本書來自作者年輕時身為一名重度毒癮者的自白,及其後投入毒癮與戒毒研究二~三十年的心血,結合最新的科學研究,提供給您關於各種成癮行為(如酒精、藥物、性、賭博、網路成癮等)背後形成機制的嶄新觀點以及可行的治療介入方針。

從腦科學等角度闡釋:「成癮」其實是一種學習失調。你是個成癮者嗎?在下意識否認之前,讓我們先來自我診斷:或許你不菸不酒不吸毒、不依賴安眠止痛藥、也沒有催吐瘦身習慣,但你是否整天掛在微博或臉書上?搭車必滑手機、靠大吃或購物減壓?

常春藤名校畢業的獲獎作者瑪亞.莎拉維茲(MaiaSzalavitz)以個人經歷加上25年研究,有意識地避用帶有刻板印象的標籤詞彙,從自然、腦醫學、文化、心理和數據分析等諸多面向,以流暢優美的敘事梳理社會誤解和歷史,從嶄新的角度說明什麼是上癮(不管是吸毒或瘋狂瘦身),並為現在的治療和成癮政策提供了極具翻轉性的分析建議。

《成癮與大腦》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遠流出版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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