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癮與大腦》:臂彎裡的紅色小記號,表示我已經贏得了我的翅膀

《成癮與大腦》:臂彎裡的紅色小記號,表示我已經贏得了我的翅膀
Photo credit: Karl-Josef Hildenbrand/picture-alliance/dpa/AP Image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他把針筒推到底,我就被古柯鹼的熟悉滋味,那個冷冷的化學氣味震到。就像魔法一樣,我舌頭上有種金屬的滋味。我的心智很快地被一種清澈透明的狂喜所征服,一種令人吃驚、令人滿足的,不再有什麼渴求的幸福感。我覺得很棒。那個留在我臂彎裡的紅色小記號就是一張名牌,表示我已經贏得了我的翅膀。

回顧當時,我不敢相信自己有多麼幸運。那樣的事件很容易會造成致命的用藥過量,或是嚴重的腦傷。任何用別人的針頭注射毒品,都可能讓我感染愛滋病毒、C型肝炎或其他有潛在致命性的疾病。在不久的將來,我的人生就會因為遇到某個人,教我如何保護自己不受血液傳染的疾病之害──而這也同時會帶動某些行動,有助於我的早期復原。

但是在那之前,這名年輕的女孩,一輩子都怕坐雲霄飛車甚至開車這類的事,她對跳傘或登山這類冒險活動一點興趣都沒有,她完全被使用毒品有極大的死亡風險嚇呆了──她完全沒有想到自身的安全。現在寫下這些,讓我心中充滿羞恥與恐懼。我仍然不能了解自己當時的行為,然而,我的行動,和我們現在所知道的,青少年的大腦如果過度強調獎賞的價值,幾乎無法真正的了解相關的風險這點,倒是完全一致的。而大腦學會如何去做這些有風險的行為,正是學會成癮的一個關鍵。


康乃爾的薇樂莉.蕾納(Valerie Reyna)研究年輕人如何做出有風險的決定,如何出錯──而她的結論與一般直覺恰恰相反。她的研究結果是,十幾歲的孩子和年輕人如此不合理的冒著風險,主要的理由並不是他們做決定時太情緒化──相反的,是他們太理智了。雖然自己十幾二十歲時的行為現在的我看來是完全的不理性,但是她的研究成果有助於讓我了解其中的道理。

如先前提到的,研究發現青少年常常很明顯的高估自己在性或是藥物使用這些活動中發生壞結果的機率。例如,請有性行為的十幾歲女孩估計會感染愛滋病毒(這是在1990年代進行的研究,當時愛滋病還不像現在這樣可以治療),她們猜測的平均數字是60%。而在美國大多數的地區,十幾歲孩子的實際風險不到1%。

即使這麼離譜的高估,也阻止不了年輕人。而這不是因為他們不會考慮後果;取而代之的,是另外兩個更重要的因素。首先,年輕人的確傾向於把立即可得的好處看得比較重:眼前可見的愉悅,在他們心中比任何之後有可能發生的事更重要。其次,當年輕人真的考慮到負面結果時,很容易在長考中迷失──深陷思考中而無法帶出一些好的判斷。有趣的是,這個問題並不僅限於十幾歲的孩子,也不限於風險評估;這是在任何沒有經驗或缺乏專業知識時都看得到的情況。如果你之前沒有遇到過類似的問題,就不知道哪些因素最有影響。

因為大腦就是學到這樣處理訊息的。當你剛剛學會任何歷程,你必須小心的考慮自己在做什麼,有意識的想清楚每個步驟,同時仔細地監控自己。一旦有了足夠的經驗──無論是跳舞、做決定、吃藥或是作微積分──你的思考就會變得自動化得多了。

大腦終究會計算出相關資料或行為的「要旨」,諷刺的是,它會將整個訊息處理的歷程,轉移到比較不涉及意識的、更屬於情緒的大腦區域。這正是為什麼「想太多」會干擾運動或藝術的表現。一旦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的專長就不再以意識的考慮為主,而取決於你的大腦和身體不需經過思考就能做什麼。例如,以醫師的專業判斷與決策所進行的研究,發現當最好的醫師做出好的決定時,他們實際上考慮的變項是比較少的──直覺告訴他們要忽略什麼。但是這個「直覺」必須是透過多年的、根據資料做決定的經驗訓練出來的。

這類的學習能產生「情緒演算法」(emotional algorithms),結果是當成人想到要冒某些風險時,往往會自動的得到一種不好的感覺,使得他們立即說「不可能!」他們的大腦已有多年做決定的經驗,讓他們現在可以快速而不用思考的立刻透過產生某種情緒──而不是簡單的念頭──注意到可能發生的最糟結果。事實上,如同神經科學家安東尼奧.狄馬吉奧(Antonio Damasio)所指出,描述情緒的最好說法,可能是把它視為經過億萬年的演化磨礪出來的一種判斷與決策的演算法。我們現下感受到的情緒,正是讓我們的祖先能夠做出某些決定以增加生存和繁衍後代機率的東西。從恐懼和痛苦到愛和慾望,我們的感受是建立起來引導我們的行為的,隨著時間的進行,這些感受也會把行為的結果納入計算。這些情緒的演算法,當然,大多是潛意識的。

但就像大腦,情緒演算法也需要經驗才能發展出來,其中有助於我們對風險做出好決定的演算法則需要訓練。事實上,我很確定我的這些情緒演算法現在正運作良好,因為當我試著寫下這些場景,想到所有那些可能發生以及當時實際上圍繞著我的那些傷害時,我就全身不寒而慄。相反的,十幾歲或青年人還沒有發展出這種快速的憑直覺的計算,他們其實是「理智的」且有意的想過在俄羅斯輪盤、喝水管通樂或是把頭髮放在火上這類事情成功的機率。有個很有趣的研究發現,當你問青少年做上述那些荒謬或危險的行動是否是個好主意時,他們足足比成年人多花了六分之一秒的時間才回答。這看起來似乎很短,但考慮到這段時間大腦可以做多少事,可就是很長的時間了。就在這六分之一秒中,存在著一個與經驗有關的世界,一個除了青少年實際上需要在其中成長茁壯──如果他們能從自己不可避免的壞選擇中倖存下來──沒有人能替他們加速的世界。

諷刺的是,相同的歷程在成癮中也是個關鍵。用藥,一開始是個理智的、意識的選擇,而透過不斷的重複,它就變成自動化、在潛意識中受到激勵的行為。成癮的人,很不幸的,看起來是將他們進行中的吸毒行為轉移到現在已經是「專家」的系統,來處理不需仔細思考的行動,就像音樂家想演奏時不再需要奏出音符的機制。但是作為一種學習障礙,成癮獨有的特性是,不像演奏音樂或學習數學,成癮改變了影響我們做判斷和決策時的價值觀──想要嗨起來變成最優先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