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450天就像一場「轉世」,她唯一沒學會的就是害怕

航海450天就像一場「轉世」,她唯一沒學會的就是害怕
Photo Credit:Nick DeVeau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個長時間的旅行和每天去上班有時候本質上感覺是相同的,什麼是「自由」?當你心理準備好可以接受所有預期不到的境遇時,會得到很多不可思議的回饋。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一路上山,在森林的霧氣和蛙鳴中沿著階梯前進,直到沒有石頭步道可走時,她赤著雙腳出現了,沿途經過幾個工作室、茶屋,繼續往沒有路的山裡走去,看見她的雙腳陷進泥濘裡,又經過幾塊草皮、樹叢,才抵達目的地。

脫下沾滿泥巴的登山靴,抬頭是整面山壁石頭牆和半面木造的小屋,一面大窗戶望出去全是綠色,屋內因沒有完整的牆面十分通風,幾張榻榻米是起居室和臥房,有個炕可以生火,不時會被「咚」聲嚇一跳,屋子正上方的柿子樹正在結果,熟透的柿子直接落在塑膠波浪板搭成的屋頂上,她說之後也許可以拿來做果醬。

在這個城郊的山坡上,她每天起床後撿柴、生火、燒開水、做食物給自己吃、餵貓、寫書法、聽音樂、彈吉他、靜坐、偶爾打開電腦處理案子的進度。

IMG_1115
Photo Credit:關鍵評論網/李秉芳

這是40歲「阿發」的日常生活。她做過廣告美術、設計師、咖啡店老闆、藝術家、廚師、詩人,曾是「反核/不要再有下一個福島」的旗子設計者和發起人,她今年初剛結束長達15個月航海旅程,準備寫個小說,之後也許會再出發。

剛畢業的時候,阿發也曾當過上班族,那時候在外商廣告公司做麥當勞、SKII的案子,但一段時間就覺得「怪怪的」。

「包裝有機米,可從來不曾去過田地,不曾播種過,只是把它弄的很美,就像我有天份和美感可以讓一個漢堡看起來比本來更好吃,大家都看了都想買,銷售量增加有成就感,變成很好的安慰劑,但那又怎麼樣?後來我覺得是種很虛榮的感覺,我不覺得這些人是錯的,但整件事情很奇怪。

我有次看到一個雞精廣告,主角熬夜加班喝了有精神,拍的很可愛很好笑,但不是說熬夜對身體健康不好,為什麼要鼓勵熬夜加班再喝雞精?有多少在做廣告的人,一個月薪水七萬多塊,結果每個月花快三萬多去看病、買保健食品,那這件事情值得嗎?我們不停在競逐更好更多,然後就必須消耗更多資源。」

離開廣告公司後,阿發偶爾還是接些設計的案子,後來遇到寶藏巖聚落開放申請,提了計劃就這樣在2012年開始營運「尖蚪」,開始了每天開店、煮咖啡、做菜煮飯、採購、算帳、辦活動、做展覽的日子。

「我覺得我好像和別人的生命歷程是相反的,所以我不覺得自己在變老,很多人都是年輕先玩再定下來,我好像是先定下來,越老才越覺得想去更多地方看看。」

「不知道想去哪裡,但就是想去某個地方」

「我以前好像沒辦法停下來,就一直想要出去,想離開」阿發笑著說,朋友懷疑他有「流浪癖」,在台北工作、開店的幾年間,總是在找各種機會離開,當背包客出國幾個月,申請雲門的流浪者計畫去了亞美尼亞駐村,「每次回來覺得好多了,但過一陣子又不行了。」

阿發說起自己前陣子找到一篇日記,是出海前的一年寫的,「那時應該算蠻穩定的,有狗、有店、有男朋友、沒賺什麼錢但也不會餓死,我喜歡那時候擁有的一切」,可是內心一直隱隱約約覺得自己有些什麼想望,她看到很久前去西藏時在一座很大的山前面的照片,忽然趴在電腦前大哭起來,「我不是想回到那個山下或那時候,我只是想要去一個遠方」。

這個想法一直驅動著她,2016年她遇上一艘由數個旅行者組成,透過航海在世界各地遊歷的船來到台灣,並有個可以加入「航海」的機會時,終於爆發開來:她決定放下一切,包括領養的貓狗先請託朋友收養照顧、和妹妹一起開的店、交往多年的男友、在台灣安穩舒適的生活,然後跟著一群陌生人上船。

這趟航海的旅程在2016年的中秋節後出發,出發前阿發開玩笑說,「我連游泳都不會,說不定3天就回來了」,但她已退掉租屋、停掉手機、結束了感情關係,「我不知道自己會去多久、還會不會回來,所以不希望有誰一直在等我回來」。

「所有我在陸上學到的都不管用了」一場宛如奇幻小說的海上旅程

這艘船載著阿發和來自義大利、日本、英國、法國的幾個夥伴們,很快就消失在太平洋上。

他們一路到了日本屋久島、韓國濟州島,然後又輾轉到了南太平洋的斐濟、萬那杜、彭貝島等小島,再花了將近半年的時間回到日本的父島、小笠原島,最後從韓國回台灣,15個月的時間,對本來就常常「出走」的阿發來說,這次卻和以往不同,她笑稱是一場「轉世」。

阿發說,其實她對海洋是恐懼的,不會游泳而且容易暈船,出海時已經38歲的她,成了船上「年紀最大、經驗最少」的人,在船上的她退化到像個嬰兒什麼都不會,語言也不太通,要和這些原本不熟的人一起生活,找到相處的平衡,還得克服嚴重暈船,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經歷。

出海後她每天都在學新東西,因為在陸地上所有做過的事,累積的經驗都派不上用場了,「了不起就是會煮咖啡、可以烤出漂亮的麵包,做花圈送給部落的人當禮物」。

一起航行的夥伴們教給她的更多,除了教她開船、修船、釣魚外,阿發說,最重要的是,沒有教她「害怕」。

航海的旅程充滿未知,但阿發說「自己被教的很好」,有次她發現船是斜的、甲板上全都是水,心想這樣是不是不太對,問船長「你會怕嗎?」船長回答「我不會,你怕嗎?」,阿發想了想便說「你都不怕了我為何要怕?」;當他們到了連大小、名字都不知道的島,也很少感覺到恐懼。

「不管發生了什麼都是面對、接受,然後遇到問題就處理,而不是驚慌害怕」,阿發說,這是他在船上學到的,即使下船了,抱著這心情也能更坦然面對所有生命中發生的事。

低限度的生活——「我不需要那麼多東西」

「海上其實就是生存戰」阿發說,因為也沒有非做不可的事情,每天就是維持航行、搞定三餐的食物,也幾乎用不到什麼錢;當船抵達小島,他們就到處探索,去找部落的酋長或村長,問能否用音樂舞蹈表演、幫當地居民蓋房子、修理東西來換蔬菜水果等食物吃。

阿發回憶,這些海島鄉村地方都人口不多、生活純樸,很少會有演出活動,到了晚上幾乎就是全村的居民,很多都會帶著自家種的瓜果蔬菜到集會場地,看這群「外國人」到底要幹嘛。

有些村民對他們十分好奇,會偷偷帶著咖啡、食物放在他們船邊;在比較熱鬧的城市,他們就帶著樂器,一個晚上跑好幾間餐廳酒吧推門進去就開始唱歌跳舞,或在街頭演出,再用觀眾樂捐的錢去買修船需要用的工具材料和乾糧蔬果原物料;阿發說,現在只要有水、有麵粉,她就可以自己做出麵包、麵條;「我還學會了做饅頭、自己磨芝麻做麻醬麵,以前在城市裡完全不會想,反正路邊買那麼方便又便宜」。

當年的她背著很少的行李上船,15個月後,回到台北時被自己留下來一屋子的東西嚇到,「它們放在那裡好像一個超棒的美術館,因為都是我以前喜歡的」,阿發說,現在看到還是很喜歡,只是意識到自己竟然有這麼多「無用」的東西,「我總不能去哪都帶著走」。

阿發也說,現在她更認知到真的不需要那麼多錢,航海的日子常常口袋沒錢,也不會覺得擔心,她指著自己身上穿的褲子說,這是在斐濟買的,1塊美金去哪都能穿;她還把好幾櫃的書全送給了朋友,「我在船上只有一本書,就很專心看那本,比起買一大堆書卻都沒看完更好」,更珍惜重要的,捨棄不需要的,這是個從零開始重大的學習歷程。

不再「逃避」卻更接近自由

阿發跟我說,「重要的是能不能真正傾聽自己心裡的聲音在說什麼,而且完全信任那個聲音。」

她形容自己決定出海前,那個聲音大到「好像有人在打鼓催促我做一大堆我根本不想做的事」。

跟男朋友分手、跟貓狗、跟店告別,「其實沒有一件事情是舒服的,我不是歡天喜地宣告我要出去玩了,全都是非常痛苦一邊流淚一邊做的,因為要去別的地方,得把事情處理好。後來經歷的,我不會說更迷人、更好,但就是那個時候到了吧。」

「覺得這樣冒險的代價大嗎?」我忍不住問道。

「失去很多東西,但我覺得值得,有種轉世的感覺,在這轉世的過程裡經歷了很多矛盾,真的值得了。」現在從海上「轉世回來」的阿發說,還是想去這世界沒去過的地方看看走走,但不心急。

阿發坦言,以前的她比較像是在逃避,透過移動離開一個「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環境,看起來變成在追求某種自由、不被固定的生活狀態,事實上旅行夠多了,就會發覺「長時間的旅行」和「每天去上班」有時候本質上是相同的,因為每天睜開眼睛還是得想著今天要做什麼,大體上都是在過生活,說不定有時候上班還比較刺激、有挑戰。

真正的自由不是透過這些,你心定下來你就是自由的,外在的移動不會為你帶來自由,重點是你的心有沒有自由,人的境遇和狀態本來就會一直改變,那你能不能接受那些改變?

我現在也比較不會去把旅行看成在追逐自由,而是去看一些從來不曾見過的生活方式;我覺得要保持很開放的心,在身體、心智上都去準備,接納所有無法預期的事,然後鼓足勇氣,把自己丟到一個根本搞不清楚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的地方,當你跨到這個「只有去沒有回的狀態」,就會得到很多不可思議的回饋。

核稿編輯:羊正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