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雲南馬幫後代的故事:曾在中共領導訪緬時任翻譯,後落腳台灣做了24年公務員

一位雲南馬幫後代的故事:曾在中共領導訪緬時任翻譯,後落腳台灣做了24年公務員
圖片來源:簡明有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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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住在中和區的簡伯伯,常常到有緬甸街之稱的華興街吃飯、喝茶聊天。在那裡有數千位像他一樣的緬甸華僑移民。他說,除了華興街外,桃園市跟南投、花蓮,也有許多來自中南半島各國的華僑社群。這些社群在台灣人數多達數萬,形成台灣多元文化重要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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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雲南與中南半島諸國的邊界,自古就有一群人,在在高山峻嶺,萬仞峭壁上的棧道與羊腸小徑間,穿越山林,渡過險江,千里跋涉,以馱馬群運送貨物,從事商貿,他們就是「雲南馬幫」。

雲南馬幫在清朝開始最興盛,直到抗戰時期,更因為日軍掌握了東南沿海的對外港口,而成為中國大後方補給的支柱。直到滇緬公路開通,改由汽車運輸,馬幫才功成身退。然而,馬幫的後人在抗戰結束後,國共內戰國民黨潰敗後許多成為繼續支持國民黨的反共復國軍,因此常常被中共汙衊為土匪。

馬幫之後的簡伯伯

來自緬甸的簡明有老伯的祖父開始,家族就與馬幫合作,往來雲南與緬甸做生意。到父親一輩,開始在緬甸密支那置產,母親則是留在雲南,父親在中國與緬甸兩地奔波。民國34年,抗戰勝利,簡明有老伯的家族正式遷居到緬甸密支那,住在一個克欽族與傣族混雜的村子。

1948年,緬甸獨立,那一年簡明有伯伯在緬甸出生。簡伯伯從小住在山區,身邊朋友都是克欽人,因此能講克欽話。克欽族是緬甸的少數民族,受到西方傳教影響,主要信仰基督教,使用拉丁字母。因為語言文化都與緬甸主流的緬甸族不同,因此自緬甸獨立以來就爭取獨立,組織了克欽反抗軍,到今天仍與政府軍有零星衝突。

簡伯伯原本在村子裡讀緬文小學到了12歲,因為邊區反抗軍與政府軍對抗,他們遷居到市區,進入當地由孫立人將軍創立的華校「育成學校」,讀得是台灣送來的教材,學校中高掛中華民國國旗。到了中學時,簡伯伯到了仰光就讀華僑中正中學。而在就讀華校之前,簡伯伯只會講雲南家鄉話,克欽話與傣話,這樣多語言的背景讓成為他之後生涯的重要基底。

國共相爭的延續,分門別類的華僑社群

那個時候,海外的華僑學校也分為支持國民黨的右派以及支持中共的左派,兩派華人壁壘分明,在右派學校穿著著是類似台灣早期的卡其色制服,至於左派學校,則是穿著藍色庫子與白色襯衫,文革時期更綁上紅色領巾。

當時緬甸支持國民黨的華校,使用的來自台灣的教材,與親共的左派學校勢不兩立。在仰光這兩派的華人學生碰頭,往往還會打起來。那個年代,在緬甸仰光,不同的華人社群高舉著不同旗幟,可以看到青天白日與五星紅旗在各自的社群中高掛的奇特現象。

到了1960年代,中國文革氣氛醞釀起來,這股風氣也蔓延到海外的左派華僑學校,在這些左派學校中,許多的學生開始戴起毛澤東徽章,誦讀毛澤東語錄,這讓當時在位的尼溫將軍感到芒刺在背,也開始鎮壓親中共的緬甸共產黨,1964年華校開始被禁止,華語文教學只能轉入佛堂延續。而緬甸左派華人學生呼應文革的暴動,最後引起緬甸政府不滿與當地人民猜疑,轉而變成許多排華的情事。

緬甸政局嚴峻,開始遊歷各國教學

左派卻非共產黨的尼溫將軍治下,開始大搞「國有化」,許多私人產業都被收歸國有,致使緬甸經濟嚴重衰退,遠比英國統治時期遜色。而尼溫以緬族至上主義統治緬甸,所有政府官員都是緬族軍人出身,導致了邊疆許多地方武裝反抗中央政府,爭取獨立。

當時由於奈溫將軍的獨裁統治、鎖國政策下,如果緬甸華人離開緬甸,將不能再返回緬甸,因此,在那時候如果華人子弟前往台灣留學讀書,如同經歷一場生離死別。這樣的時代背景下,讓已經錄取政大「邊疆系」的簡伯伯,在家人反對下,被迫留在緬甸。

母親當時甚至怕他偷跑,而藏起了他的護照,也因為對當時家人阻止來台就學,感到十分可惜,仍想出外闖闖的簡伯伯,在19歲的年紀,離家出走前往泰北華校教書,之後又轉往寮國的永珍,進入當地華僑學校教書。那個時代,各國的邊境看守不嚴,也不需要護照,打個招呼就能穿越國界。

在寮國與泰國的僑校教書一年多後,簡伯伯的母親害怕他偷偷跑去台灣,把在外闖蕩的簡伯伯叫回密支那讀大學,大二時,他又轉入仰光大學就讀緬文系。剛上大學時,當時受到中國文革越演越烈影響,左派華校開始暴動,緬甸開始有更多排華運動,但是左右分明的華社,右派的影響較小。

但緬甸政府卻也十分堤防右派華人,右派的華僑領袖,更會在中共高層來訪緬甸時,因政府害怕其有組織暗殺中共高層的行動,而被監禁起來,直到中共高層離開,才在放出來。

「我與我爸爸三次被拘留,每次出獄,華僑舞獅、送紅彩帶歡迎,而我們父子也僅僅是教員而已。」簡伯伯說道。

初入茅廬,成為緬甸軍部軍官

1970年,簡伯伯大學畢業後,進入緬甸軍部的運輸部隊,運輸部隊有華人跟許多少數民族,這時候精通中英緬三語,加上會克欽與傣語這些少數民族語言的簡伯伯,成為重要的溝通媒介,被委與重任成為軍官。

談起自己有興趣的語言,簡伯伯開心的說:「傣語就跟泰語還有寮語有親戚關係,文字也相似;而克欽語則是用羅馬拼音,是西方傳教士帶來的,我到今天都能大概唸出許多同樣用羅馬拼音拼的文字,像原住民語,就是會念不知道意思。」

這樣多語言的背景,讓他一路高升,在緬甸軍部有非常好的發展。中共領導人訪問緬甸時,簡伯伯還在兩國元首間擔任翻譯。但也因為當時兩岸的緊張對峙,讓無辜的海外華僑也捲入其中。簡伯伯因為政治立場,曾經與來緬統戰的中共人員起過爭執。後來中共與他老家的反抗軍談判,利益輸送下,當地一些右派華人領袖被綁架回中國。知道這些事情後的簡伯伯,深恐自己也遭遇不測,於是全家搬來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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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簡伯伯來到台灣後,與妻子重遊泰北合影
來台以後擔任公務員

到了台灣以後,簡伯伯先是擔任教育部的外聘人員,負責東南亞僑生的來台入申請審核。1984年考上高考,成為正式公務員,在僑委會的函授學校擔任華語教師,用函授方式教導許多在海外地區的華僑子弟。學生從美國、加拿大,到南美洲都有。同時,他也協助撰寫台灣最早期的漢緬教材,當時的台灣沒有地方可以打出緬文,他還特地飛回仰光找出版社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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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簡伯伯
簡伯伯來台後編撰的華緬教材,當時台灣仍無法打出緬文,特地飛回仰光。

過去,在圓山飯店附近的「中央廣播電台」會使用泰語、越南語、緬甸語、印尼語與英語進行對海外的廣播。簡伯伯當時就曾進入擔任緬文編輯,可惜這個緬語廣播因為台緬雙邊關係不好,沒有成效而三年就停播了。

在教育部待了3年的簡伯伯,因為教育部想要派他到去馬來西亞負責僑教,早就已經走遍東南亞的不想在遠離家人,便選擇轉入當時隸屬教育部的「國父紀念館」。原先負責總務工作,但是國父紀念館館長發現簡伯伯出眾的外語跟涉外經歷,就邀請他做公關。

之後的24年,簡伯伯在台灣都是公務員,負責外賓的接待。他很自豪地告訴我們:「我接待過的人可多了,聯合報曾邀請柯林頓、柴契爾夫人、戈巴契夫來國父紀念館,他們都是下台以後才來的。四川、湖北等八個大陸省長,上海市長、國務院副總理、中央黨校校長、周恩來的姪女我都接待過。我下面的迎賓小姐,韓語、日語、英語等等都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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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何則文
作者何則文與簡伯伯合影。
從緬甸到台灣,成為兩國的橋樑

來台灣以後的簡伯伯,仍對家鄉緬甸有很深的情感。他曾多次帶領台商前往緬甸考察,也協助中央研究院與緬甸學術機構洽談合作,幫助許多學者得到當年翁山將軍在台灣受日本培訓的資料。此外,聯合國亞洲氣候與人權會議,簡伯伯也曾代表台灣出席。

這當中有一件事情讓簡伯伯特別自豪,他有次在香港遇到了過去在緬甸軍部的老長官,老長官經過多年已經身居高位,當時台緬還沒有直飛航班,簡伯伯告訴這位緬甸高層,台灣許多企業想要緬甸做生意,開放對兩國都有好處。想不到這樣的會談,意外讓這位緬甸高層回國後報告評估,不久後兩國就通航。

談起同樣今天的緬甸,簡伯伯覺得緬甸無論在經濟、政治等各層面的發展越來越好,雖然還是有很多政治問題待解決。比如中央政府與少數民族至今仍有武裝衝突,各民族反抗軍在山區與邊區活動,成為半獨立狀態,為成為緬甸未來發展的不穩定因素。

另外,羅興亞問題也成為緬甸躍上國際舞台的議題,簡伯伯以緬甸人的立場認為,羅興亞人實質上是來自孟加拉的非法移民,宗教、種族都與緬甸當地人有極大差異,國際的不了解也造成今日問題。他也認為,翁山蘇姬面對的是多年來的結構性問題,剛執政不久在許多盤根錯節的勢力環繞下,很難全面掌控緬甸政局。這些深入的見解,都讓我們有了不一樣的眼光看世界。

現在住在中和區的簡伯伯,常常到有緬甸街之稱的華興街吃飯、喝茶聊天。在那裡有數千位像他一樣的緬甸華僑移民。他說,除了華興街外,桃園市跟南投、花蓮,也有許多來自中南半島各國的華僑社群。這些社群在台灣人數多達數萬,形成台灣多元文化重要的一環。

在台灣有許多跟簡伯伯一樣,就在我們身邊,卻有著傳奇一般,可以搬上電影的精采故事。下次有機會也問問身邊不同背景的朋友們,說不定也能有意想不到的收穫。每一個人都像一本書,背後的故事都值得我們細細閱讀,只要願意了解,都能讓我們收穫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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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李牧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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