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品有閒系列文(完):有品有閒系列的感想與總結

有品有閒系列文(完):有品有閒系列的感想與總結
Photo Credit: 子迂的蠹酸齋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時間久了,心中對於這樣沒品沒閒的時代也越來越能包容和接受,畢竟我們雖然沒有了真正有道德文化的富貴人家,卻也讓所有人都有機會成為他人眼中的人生勝利組,或許那就是屬於這時代的有品有閒吧。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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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前曾在某本書看到一張被稱作范伯倫商品的需求圖。不同於尋常經濟學的假設,價格越高伴隨的需求將會越低,范伯倫商品則是當商品售價越高,需求也隨之無限上升,甚至當售價為天價時,人人都希望自己能夠擁有,需求沒有半點減少。當時對於這種商品,總覺得非常違反直覺,可是看看超跑或是愛馬仕的需求,確實符合這種描述,心中起了巨大的波瀾,並誓言一定要找出范伯倫的《有閒階級論》來一解心中疑惑。

有閒階級論在台灣只有少量的兩個版本,並且因為需求少,所以出版的數量少之外,更都已經絕版,透過萬能的網路和時間,不容易的買到了二手書的兩個版本,至少在那時候這本書並沒有很紅,也沒有這麼多賣家在網路上販賣二手經典書。

總之書是拿到手了,但對於那時的我來說卻是非常不好讀的,或許我能了解何謂理性的經濟學,但有閒階級論這本書就是講了人的不理性消費,而這種不理性的消費又類似於人類的比較心態,來自人類的社會性,有趣的是這種彼此互相比較的心理,反而又像是另一種理性。

這種既不理性卻又理性的理論,反而讓我深深為之著迷,爾後數年,當我閱讀社會學的書籍、消費文化的討論、懷舊文創的行銷、階級差異的習慣,甚至是自然與不自然的題材時,我都無可避免的回憶到這本令我永生難忘的《有閒階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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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Biblioteca europea di informazione e cultura @ public domain.
《有閒階級論》內頁

談到有錢人會買的東西,我們總是無可避免地想到那些精品街上的名牌包包,《奢侈品策略》是我閱讀的書中,最能將有閒階級論的思想落實在產品上的書籍,因為這本書討論了為什麼這些奢侈品可以賣出遠遠高過於其商品唯物價值的價格。為什麼有人會願意萬把塊去買個看起來平凡無奇的帆布袋?又為什麼許多品牌喜歡在LOGO底下簡單掛個SINCE幾年?又為什麼許多名牌都要發展不同的副牌或是開始經營起飯店或家具?

不過這本書講了很多,真正的概念就是營造商品的獨特性和無可取代性,包含了商品的行銷廣告、背後的製作、歷史淵源等等才是商品真正無可取代的價值。尊重歷史文化所營造的自身形象,那怕自己的產品有瑕疵和缺點,也應該坦然接受這樣不完美的自己,更應該告訴消費者這些缺點是種無可取代的特點。

那些歷史悠久品牌的產品,或多或少都有些對於時代的違和感,或許是太過不方便,或是瑕疵缺點太過古典,慢慢的多數人也都接受這樣的缺點。就像是高跟鞋所帶來的不便行走,在今天這個人人都買得起高跟鞋的時代來說,已經算不上是什麼缺點。為了讓高跟鞋更賦予階級性的意味,做出了更誇張的角度和楦頭越窄等等違反人性常理,卻又美得不可方物的高跟鞋。在這時代的美女,也似乎人人都嘗試追求誰能駕馭更誇張的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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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epositephotos

仔細想想,那些遠古的傳說神話裏面,滿滿這些帶來負面詛咒的神物或是寶藏。在坎伯的一系列神話書籍中,也有著一連串的描寫詛咒、缺陷甚至殘障,如果沒有這些負面意涵,那根本無法成就神話故事的完美。像是阿基里斯雖然無敵卻留下了腳踝的弱點、奧丁用隻眼換取飲一口智慧之泉等。

我們總是不理性的相信犧牲某些東西就能換得更多價值,像是犧牲走路的舒服可以換得更美的高跟鞋、犧牲乘車的舒適可以換取更快的跑車、犧牲清洗的便利性可以換取更典雅造型的餐盤等等,這讓人類開始追求了不自然。

什麼叫做不自然? 大概就是不利於使用甚至是不利於生存的突兀東西,因為我們總是假設每個人都是理性的,不會刻意的讓自己處於劣勢,更不可能在自由的意志下刻意選擇傷害自己。至少我們在達爾文的物競天擇的假說中,得到這樣的理性結論,但這套理性的天擇說卻沒有辦法解釋為什麼雄孔雀會有那般長又不利於生存的尾巴,也無法解釋為什麼花亭鳥要冒著風險搭建漂亮的小窩。

而後,達爾文提出的性擇說,意指同性之間為了競爭與更優秀異性交配的權力,會不理性的用誇耀性又對自身沒有好處的方式,來彰顯自己優於其他同性,理應要獲得與更多異性交配的權力。

思來想去,使用誇耀的手法來彰顯自身優越性的手法,其實與《有閒階級論》中討論的「有閒」相去無幾。像是穿著緊身襯衫來顯示自身不需要工作、穿著高跟鞋來彰顯自己的工作不需要勞動、與人拚酒總是拚到最後一口氣來彰顯自己酒量好、飆車遊走在生死一線間,都可以用表現「有閒」來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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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epositphotos

人類終究是生物,生物活在世上的目的,多多少少都與延續自己的基因有關,如果這套表演「有閒」的方法,能夠讓自己的基因傳播得更多更遠,那自然就變得所有人都會採用。

人類雖是動物,但畢竟建立了文明與道德,遠離了那些純然的動物獸性,隨著政權統治的人口數目越來越多,也隨著科技和管理技術的進步,資訊傳播的成本也隨之越來越低,爾後人類建立了國家。或許是人類在天生上的資質有差異,也或許是人人的運氣不同,但人一多便有了彼此的階級差異,而不同階級的人自然有著截然不同的價值觀。

價值觀是由個人由生命中的教育、經驗、智識和個性等而決定的,而通常相同階級的人擁有差不多的生活方式,自然思慮、煩惱和判斷甚至購物習慣都差不了多少。對於階級分明的社會來說,人與人之間的比較是在同一階級內的,不同階級對於哪種人較有優越性也都有全然不同的標準。

在一個階級嚴明的社會中,無論自己如何優越,也還是很難跨越那些來自階級的隔閡和鴻溝,這些階級分野讓社會得以穩定,卻也讓人的可能性有所限制。曾聞優秀拳擊手總是有想要稱霸各個量級的野心,從輕到重有著殊異的技巧和要求,若我們強制規定了不得轉換量級的制度,那或許會蘊育出各個量級的拳王,但成了拳王後也就達到了他們人生的巔峰,難以迫使他們繼續進步,就像是階級嚴明的社會一般。

而之後的革命浪潮和幾次大戰,破壞了舊世界的貴族政治樣貌,進入了自由民主和資本主義時代。現在羽量級拳王得了頭銜,在乎的再也不是追求羽量級的極致,而是稱霸其他自己尚未征服的量級。

資本主義透過大量消費而生產大量商品,這些商品生產得越多,也就越能降低價格,而價格越低的商品自然可以獲得最多消費者喜愛,但這卻和人類的優越性有所衝突。當沒有階級分野的所有人都用著相同的東西時,是沒有辦法區分你我差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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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希望自己比別人優越,都希望證明自己比他人有才幹、有錢甚至是無可言喻的優越性,因此在資本主義市場中,許多產品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其價位較高也用了較低效率的方式製作,一切的一切只是為了彰顯「有閒」。

若細思我們所見的所有商品,上頭都有著理性上或許不需要的有閒價值存在。從一個10元馬克杯上的顏色到昂貴瓷杯上的精緻雕花,從一間小飲料店的迷你招牌到奢侈品所設計的昂貴店面裝潢,從尋常零食的包裝到昂貴鳳梨酥的層層保護,無一不是非理性的主觀價值,是由個人來認定的精神價值。

興許有人愛那艾雷島的泥煤味,卻也有人對其不以為然,甚至深惡痛絕。但可以說這種味道的獨特性,反而成為其商品在精神價值上的無可取代,甚至獨一無二。

但訴求量產的資本主義社會,獨一無二的東西很少,又或者說獨一無二的東西如果沒有足夠的主觀價值,也沒有足夠的行銷預算,就很難說服他人購買,要滿足這些多條件,獨一無二的商品價值自是無比的高。而高價位商品增加了購買的困難度,這些墊高的門檻又無比顯示了購買者的身分尊貴,所以人有了錢就開始喜歡購買些珍奇稀物,而在當代社會沒有甚麼東西比藝術品來得更稀奇也更高價珍貴了。

藝術過去在貴族社會就不是什麼大眾會喜歡的東西,而到了民主時代,大眾更不願意理解藝術品,因為那需要的精神門檻太高,根本不是常人所能負擔。雖說我們總是希望政府多多推廣藝術文化教育,但每每政府推行各類藝文活動時,卻又引來民眾的不滿,認為政府該把錢花在刀口上,而不是花在對民生毫無益處的藝術文化上。

故宮北院來禽圖開展(2)
Photo Credit: 中央社

這些藝術價值並不懼怕大眾的厭惡,甚至藝術之所以是個有閒的價值,正是來自於大眾永遠的不理解和嫌惡,可以說當一個藝術被大眾給了解之後,其優越的價值也將蕩然不存。就像當人人買得起照相機,寫實畫就再難成為藝術主流;就像流行的小說變多,書店就必須要替純文學另立一個專區;就像家家戶戶學得起芭蕾舞時,就蓋起更大更漂亮的舞台,有過大舞台經歷的人才能算得上是舞者。無論如何藝術這門有閒的價值,終究是要排斥大眾於門外的。

資本主義雖然帶給社會長足且不斷的進步,但希望達到的打破階級沒有做到,反而讓每個人都對於提升自己的階級而汲汲營營。照理說為了提升階級,大眾該會去研讀藝術才是,但因為階級差異太懸殊和價值觀落差而有了無可改變的選擇。

由於民主社會每個人看起來是如此相似又平等,缺乏一個明確模仿的上層階級對象,因此處於下層階級的人只好想像一個自己認為的上層階級出來,就像是農夫想像的皇帝,大概就是扛著黃金鋤頭和翡翠扁擔在耕田似的。

而這些幻想又透過媒體供給的資訊和拍攝的戲劇,不斷灌食給大眾,同時也播放給民主時代的有錢人觀看,於是初嘗富貴的人也就順應這思潮,表演那想像中的有錢人形象給貧窮大眾欣賞,而後社會也就越是沒文化、男人越發跋扈、女人則越加俗艷。

曾有個牙醫友人告訴我不同階層的人,對於假牙的想法有著全然不同的觀念。對於家境良好又有文化的人來說,做假牙要做得像是真牙,要留下真牙可能會有的瑕疵和不那麼白的顏色,因為對於這種人來說,他們想要彰顯的有閒是「健康」。

而對於窮人來說,他們想要的假牙則是希望完美的不似真牙,最好上面潔白無瑕,這樣雖然看起來不真實,卻能讓別人知道自己有錢能裝假牙,他們想要彰顯的有閒是「裝得起假牙」。而對於暴發戶來說,他們想要的假牙最好是純金打造,甚至是翡翠做的,他們想要彰顯的有閒是「自己的錢多到無處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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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epositphotos

自然與不自然,是我在本文初提起的概念。曾經天真的以為人類的價值觀該是差不多,像是雌孔雀們都追求有個最漂亮尾巴的雄孔雀,像是母蹬羚都追求能在猛獸前面越挑釁的雄性,我曾以為人類追求的價值應該相差無幾,卻在階級所帶來的差異如此之大,關於自然與不自然的理解相去甚遠。光是看到貧民階級的女性紛紛跑去整形,而不追求屬於自己獨特的美感,反而將自己變成一個又一個複製人,就令人感受到那些階級差異所帶來的嘆息。

曾經有段時間歌唱節目特別紅,那時有著許多評審老師,總喜歡對著參加選手講評,那時有個形容詞我不理解,「油」。總有歌手被評審用油來形容,有人解釋這是種炫技或是刻意,雖然不是很理解,但我總能或多或少感受到這些被形容成油的歌手,他們的歌聲雖然令人折服,卻不那麼令人舒服。事隔多年想來,那些歌唱技巧完美、音域又廣的歌手,之所以感覺油又無法得到大眾青睞,大概就是過度追求了完美,而少了點人味,就像窮人過度完美的假牙,感覺是那麼的不自然。

民主時代或許早就失去追求有閒的意義,《有閒階級論》能解釋的社會表象也越來越少,更多的意義反而融入了精神生活之中,而不同階級的精神優越性又是如此不同。自由多元的社會有了太多不同的同溫層,每個同溫層都有屬於自己的文化優越性,要了解每個行為和商品背後的有閒意義也越來越困難。

不過我能肯定的是,透過不斷競爭的資本主義精神,民主時代的人早就相互壓迫著彼此,甚至到了喘不過氣的境況,又哪還有甚麼力量追求有閒價值呢?雖然這時代越來越墮落,也越來越庸俗,看著電視上的低能戲劇和媒體相繼吹捧的弱智但政治正確電影。

時間久了,心中對於這樣沒品沒閒的時代也越來越能包容和接受,畢竟我們雖然沒有了真正有道德文化的富貴人家,卻也讓所有人都有機會成為他人眼中的人生勝利組,或許那就是屬於這時代的有品有閒吧。

本文由子迂的蠹酸齋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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