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根莖」之東海岸佑的《一起一起,自己自己》:一場用藝術來守護自然的抗爭行動

「野根莖」之東海岸佑的《一起一起,自己自己》:一場用藝術來守護自然的抗爭行動
藝術家討論漂流木擺置,Photo Credit:作者陳沛妤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02 年,一群來自台東的藝術家藉由遊牧的創作方式,去思考藝術與生活之間的關係⋯在2018台雙展中,他們以創作營造了山、海、河流、樹林、樹根、海底、森林等等,但畢竟是用人類的加工物所製造。這也突顯了人與自然之間的抵抗,並延伸到與財團、歷史與國家機器之間的拉鋸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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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沛妤

東海岸,佑!文件展

自2002意識部落藝術事件,2003天佑都蘭鼻事件,2011年迄今的反美麗灣行動,以及2017年聲援凱道部落守護傳統領域等,東海岸一群不分族群的藝術創作者,以自發的駐地紮營,集體生活,勞動,創作,決策的藝術行為模式,實踐人與土地與自然間的共榮榮存關係與情感,並作為守護環境的表達途徑!

現地製作與環境或權力的抵抗

從2018開始的台灣美術雙年展中看到的這群人是誰?很少能從團體名稱一眼發現,他們其實來自一群長年耕耘東海岸大地藝術祭或各種工藝創作的優秀藝術家,成員為:饒愛琴安聖惠(峨冷.魯魯安)、安君實(拔舒浪.魯魯安)、伊命・瑪法琉見維巴里逗小花希巨蘇飛林瑞玉、王郁雯楊宇沛田俊傑(Laung tamabima)等。在這樣既可獨立又能群聚的團體裡,如何形成一件大型的整體視覺藝術創作呢?

創作來自團體意識的凝聚

事發於2002 年,一群來自台東的藝術家,希望藉由在金樽海灘居住、生活與創作的遊牧民族方式,去思考藝術與生活之間的關係,以及對土地、海岸及植物的靈性連結。用部落的概念發起一個團體生活,而此團體主要是為了凝聚藝術創作的意識,也就是說,縱使每位藝術家有獨立的作品,但在創作過程與發想之間是受到彼此的相互影響。

除此之外,由於必須要在海邊回歸原始生活,建立共同的生活環境成為一件非常重要的討論,更關乎到彼此生活習慣上的差異與磨合。以「意識部落」作為命名,除了成員大部份來自原住民各部落之外,亦歡迎各國不同的族群,曾經參與了美國人、漢人、客家人、阿美族、葛瑪蘭族、卑南族、魯凱族⋯⋯等,運用各自的背景文化,將自身的想法與觀念融入創作中。

這兩到三個月的創作過程在馬躍.比吼的紀錄片《部落漂流到金樽》記錄了大部分的藝術家,即便許多沒有出現在影片裡的人物,也成為當今非常重要的藝術家。(更多參考資料可參見史考特.伊佐《遙遠的角落:美國音樂家的台灣觀察日記》及《藝術觀點ACT》第75期)

而2013年馬躍.比吼的紀錄片《大象已經走到台北》,則是以土地歸還與守護原住民傳統領域為目標,針對美麗灣飯店開發案在尚未經過環境評估的法案之下興建飯店,以及政府應歸還傳統領域之土地。直至今日,歌手巴奈.庫穗與許多人不僅夜宿凱道長達兩年,更積極以巡迴演唱的方式宣揚傳統領域的土地訴求。目前更以藝術行動「凱道運動場」的方式於2018台北雙年展「後自然:美術館作為一個生態系統」中,透過宣導與分享讓更多民眾瞭解原住民對土地的原有權益。

這些抗爭運動的背景深深影響了這群藝術家的組成性格,藝術創作的過程對他們而言是一場與政府、財團、阻礙框架及社會不公事物的抵抗,訴求延續原始與自然生活型態,藝術創作的行動過程遠遠超越作品完成之後的存在狀態與展覽形式。

大量的作品在過去的創作經驗中,就如同饒愛琴在《部落漂流到金樽》裡所說的:「如果這件作品他(大自然)覺得不太滿意,一場颱風很輕易的也可能把它吞沒掉,漂到哪裡不曉得,反正完成它就是對這個地方的感恩。」

許多作品只留下照片可以供後人理解,真正的作品本身已經隨著自然一起萌芽與消散。若以當代藝術的展覽與典藏機制而言,這些作品是無法成立的,頂多可以將理念複製,但後人是永遠無法看見真跡的。

王郁雯的《海面上閃閃發光的天空》
Photo Credit:作者陳沛妤提供
王郁雯《海面上閃閃發光的天空》
野思想行動游擊在當代藝術場域裡

展覽地點被安置在國美館外的星光草皮,記得開始動工布展的第一天,舉行了一個原住民的簡單儀式,用香菸、檳榔與米酒敬土地與大自然,希望一切順利。然而最初的幾週剛好是秋颱與鋒面的季節,經常是一大早迎著陽光出門,下午變成落湯雞回家。原本團隊的計畫是:蓋好公共的搭麓岸之後開始在旁邊紮營,建立起公共生活區之後開始裝飾各自的作品,後來因為氣候而打消紮營的念頭。

在這些過程中都是藝術家親力親為,沒有任何雇用的布展人員,因為主結構的許多建造細節,是無法假他人之手的。例如木工、電鑽、鏈鋸等技術上的使用,以及漂流木的線條切割、擺放等藝術概念,如何讓整個作品看起來是一體的公共性,又可以在各自的作品位置中突顯出其線條與視覺美感?

這些確認都是在一邊建造主結構時一邊討論出各自的位置,並非如一般布展經驗在一開始就確認好位置並因應空間作調整,讓布展工人進行。反之,他們藉由自己的雙手在一個空無一物的空地上建造了屬於自己的空間,是旁人無法取代的位置。細看個別的作品,均來自於不同的抗爭理念。

伊命・瑪法琉的《看不見的祖靈》
Photo Credit:作者陳沛妤提供
伊命.瑪法琉《看不見的祖靈》

若從國美館門口走到星光草皮的動線部屬考量下,可想像以伊命・瑪法琉的《看不見的祖靈》中,以原住民圖騰刻畫在大型漂流木上,看似是一個橫躺在碎裂木屑上的人臉,就如同自然的木頭具備著生與死的循環,圖騰與漂流木的存在如同原住民藝術被展示在國家機構的場域中,介於文物與藝術品之間的關係如同拱門引導觀者進入整體作品空間。

接著,觀眾最容易被饒愛琴的《標記.放線》所纏住,探討土地記號的作品,化為看似簡單的紅色線條穿梭在幾根漂流木之間,事實上卻讓饒愛琴花了10個整天製作完成,在烈日下纏繞而夜晚編織小旗幟。纏繞過程中經常受困其中,身體產生出的各種扭曲的姿態彷彿是藝術家自己的肉身藉著創作過程表達出,自然界有許多原本存在的事物,是不應該因為貪心而被劃分的,越是複雜的規劃越容易將自己困在其中。

同樣運用線條,王郁雯的《海面上閃閃發光的天空》用粗鐵絲與鐵板凳懸掛或穿插在漂流木上,製造出雲朵與海面反射的光的效果,對她而言,若台灣的海域容許越來越多的過度開發,那麼未來我們所看到的自然世界就會是鋼筋水泥架構出的視野。

饒愛琴的《標記‧放線》
Photo Credit:作者陳沛妤提供
饒愛琴《標記.放線》

而林瑞玉的《木耳》以鐵絲編織成一個一個看似小手的物件豎立在灰黑色的漂流木上,視覺上既像手、耳朵、中指或是珊瑚被安插在一個更大的、形狀相似的物件上。

在都市中的我們很少去關心樹木裡或是海底內的視野,或許有一天再也看不見真正的珊瑚或翠綠的樹木,而是許多人造物與污染色佔領了海洋世界與森林。

在一旁較為接近國美館,視覺上色彩繽紛的是安聖惠的《失根的靈魂》,巧拼原料來自在凱道抗議時留下的物件,藉由藝術家一針一針的縫成船與樹根的形狀重生,彷彿承載著所有沉重的抗爭,以及數百年來關於原住民在台灣或聚焦在當代藝術圈的處境,藉著這艘船載著還我土地的根,引領著國家機構航向來自東海岸佑搭建的搭麓岸,回歸自然。

安聖惠的《失根的靈魂》
Photo Credit:作者陳沛妤提供
安聖惠《失根的靈魂》

旅途中會先遇到田俊傑的《一起一起 自己自己》,身份為團員小幫手的他擁有多年處裡漂流木的經驗,並都曾協助過每一位東海岸佑成員完成藝術作品,也在反美麗灣活動中擔任重要角色之一,本次的作品不僅能展現他對漂流木線條的處裡,更能體會到他將大家的能量集中於自己身上並開展在漂流木上茁壯。與安君實的《中央以我為準》相互呼應,運用細樹枝的線條營造出從土地成長與延伸至天空的生命狀態,這不僅是藝術家自己一貫的創作語彙,讓既像根又像樹枝的曲線爬滿了整個漂流木,一片一片的圓形木頭點綴讓視覺效果產生變化,就像聳立在森林裡的吧檯。

木桌椅旁是逗小花的《詩骨》,將海邊撿拾的漂流木上漆,並寫上詩句,內容將對於海洋與土地開發的憤怒化為柔美又堅毅的自白,提醒讀者莫忘對土地與自然的傷害,而觀眾就像在閱讀一串一串黑與白的傳統竹簡從天空落下並延伸至草地上,深陷於集合著天、地、海洋與自然等各種物件的循環之中。

不同於地面上的作品,希巨蘇飛的《靈魂的翅膀》直接安置在搭麓岸的上方,靈感來自他一貫的創作主題高砂義勇隊與台籍老兵被帶至二戰時期的巴布亞幾內亞與國共內戰時的大陸,主要完成《高砂的翅膀》與《路有多長》等紀錄片,這次運用竹編的翅膀不同於過往的木雕翅膀形體,與整體空間及視覺效果有獨特的協調感。如果說《失根的靈魂》是引領國家機構航向搭麓岸,那麼《靈魂的翅膀》彷彿拉著整體精神飛翔至另一個層次。

希巨蘇飛的《靈魂的翅膀》
Photo Credit:作者陳沛妤提供
希巨蘇飛《靈魂的翅膀》

搭麓岸前方空地是見維巴里的《慈與悲的小孩》延續2011年《沒有海,我的冰箱怎麼辦?》的行為演出,控訴了反美麗灣事件帶給海洋環境一個極大的傷口,他使用繃帶包紮各種不同形狀的漂流木,蓋上手印並佇立在草皮上,希望有一天土地與樹木可以復原。

作品動線的尾聲來到伊命・瑪法琉的《穿透系列-4》,將漂流木雕刻出山的形狀並運用水管穿透,探討自然與人類對山林開發造成土地破壞代價。而楊宇沛延續其精細的馬賽克手法創作出兼具實用與美觀的椅子《游》,運用廢鋼鐵、水泥、貝殼與回收玻璃碎片,試著用想像力將東海岸的水、河流以水滴形狀的椅子與藍色海洋般的玻璃折射等方式,重現在國美館外的草皮上。

整體而言,整個空間運用藝術品營造了山、海、河流、樹林、樹根、海底、森林等等視覺效果,讓觀眾彷彿在一個奇幻的自然世界裡,畢竟還是用人類的加工物所製造出來的。這也突顯了藝術家們不斷在強調的人與自然之間的抵抗,並延伸到與財團、歷史與國家機器之間的拉鋸戰。

正式布展前的儀式
Photo Credit:作者陳沛妤提供
布展前的儀式

有幸參與布展經過的我,認為藝術創作過程中所受到的限制與抵抗才是真正發揮東海岸佑藝術創作的核心力量,作品則是抗爭之後留下的軌跡及餘溫。

還記得在布展的過程中受到各種不同的關切,警衛、公職人員、除草人員、警察、特助等等對於已經通過國美館公文申請流程,並拉出封鎖線的布展空間有各種質疑。

尤其地處於台中市蛋黃區,許多民眾只要有風吹草動就立刻報警。這些事件對藝術家們而言,相較於在金樽或東海岸等的創作氛圍與自由度,無疑是最大的衝突。然而,藝術創作的過程與理念是否一定必然要受到這麼多的限制呢?而這些阻礙是來自於環境、人類或是國家機器呢?

展覽資訊

名稱:野根莖-2018台灣美術雙年展
時間:2018/09/22-2019/02/10
地點:國立臺灣美術館(台中市西區五權西路一段2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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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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