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礫上的編輯》:災區小出版社如何從311震災中復原?

《瓦礫上的編輯》:災區小出版社如何從311震災中復原?
遭311大地震重創的岩手縣。|Photo Credit: U.S. Navy photo by Mass Communication Specialist 1st Class Matthew M. Bradley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遭遇了東日本大地震。我住的公寓全毀;一位夥伴位於宮城縣登米市的老家也全毀;來自宮城縣氣仙沼市的女性兼職員工,她的父親遭到海嘯吞沒。災難發生後,我們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我甚至想收掉出版社。

文:土方正志

我們這家出版社好歹也稱為「荒蝦夷」,怎麼可以被區區的地震擊垮。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心裡便有了這樣的覺悟。「荒蝦夷」在《日本書紀》(註:日本最早的正史)中,是對某個東北民族的稱呼。由於大和朝廷的征討腳步逐漸進逼陸奧國(註:其領域大約為今日的東北地區,包含福島縣、宮城縣、岩手縣、青森縣及部分秋田縣市町),當地人民也分為歸順者以及反抗者,而那些反抗的人民就被稱為「荒蝦夷」。

留名日本史中,「荒蝦夷」的代表人物之一就是阿弖流為。居住在岩手縣盛岡市的直木獎得主──作家高橋克彥先生,以及居住在宮城縣仙台市、同樣是直木獎作家的熊谷達也先生,他們的系列作品中就曾描述過他與征夷大將軍坂上田村呂麻的軍隊決一死戰,最後在京城遭到處決的故事。

火燒國府(現在的宮城縣多賀城市)的伊治公呰麻呂也是留名青史的「荒蝦夷」代表人物之一。熊谷達也先生有一本以呰麻呂為主角的作品,稱為《荒蝦夷》。這部作品是由「東北學」提倡者赤坂憲雄先生擔任責任編輯,我們從旁協力共同編輯製作、並在《別冊東北學》上連載的作品。曾是編輯工作室的我們在成立公司之際,也決定用這部作品的名稱為公司名。

然後,我們遭遇了這次的大地震。我住的公寓全毀;夥伴千葉由香位於宮城縣登米市的老家也全毀;來自宮城縣氣仙沼市的女性兼職員工,她的父親遭到海嘯吞沒。災難發生後,我們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我甚至想收掉出版社。但是我們「東北學」的老大赤坂先生、宗教學者山折哲雄先生、文藝評論家東雅夫先生,以及所有曾經合作過的作者都以「不讓『荒蝦夷』倒閉」的精神給予支持,加上全國書店以實際行動強力支援(我們在臨時避難的山形市收到神戶海文堂傳來的「比起激勵人心的話,不如來賣書!」標語,讓我們大家都瞠目結舌),最讓人高興的是讀者們的聲音,給予我們重新站起來的力量。

無論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我們都獲得了許多人的幫助,我也想起那一封寄到山形臨時辦公室的信。沒有寄件人,裡面裝著好幾張萬元大鈔,信紙上寫著這樣的訊息:「希望能幫助你東山再起。」這是讀者看到新聞報導之後對我們施捨的好意,因為文章末端的屬名是「呰麻呂」,我們判斷這一定是持續關注著我們,或是至少知道我們出版社名稱涵義的讀者。

信封上面蓋的是關西的郵戳。我把這一封信傳閱下去,大家看完都是一陣沉默。「這一定是被流放到關西的阿弖流為子孫所寄來的,我們就心存感激收下吧。」雖然是玩笑話,卻一下子改變了辦公室的氣氛,變得輕鬆不少。

即使這是某種揶揄作弄或玩笑都無妨,至少讓我想起了一件事。對啊,我們是「荒蝦夷」啊,不能就這樣被擊垮。若是就此敗退,就辜負了「荒蝦夷」這個名字了。或許收到那封信的瞬間,改變就開始發生了,現在的我是這麼想的,真是感激不盡。

我們在山形的臨時辦公室重啟業務,最後回到仙台是二○一一年的八月。所有都因為地震而天翻地覆,不斷往返在殘破的災難現場與驟變的日常生活,總算又開始過著持續製作書本的日子。除了這件事以外,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不只是「為了賺錢」,而是眼前最應該做的工作就是這個。幸好能夠做書,讓我們不至於在荒涼的現實中迷失自我,給自己的精神層面帶來極大的壓力。在這個意義上,我們真的是非常好運。微不足道的出版社,在那場大災難過後仍然可以存活、延續下去,而且還獲得了出版梓會新聞社學藝文化獎。作者們與東京的出版相關從業人員,還有全國書店與讀者們的支持,成為我們面對災難的助力,這份恩情我們會銘記在心,持續在東北奮戰。我們將在這裡繼續出版書籍。

災區的延續之力

我收到了一本書。是紀實作家稻泉連的作品《重生的書店》(小學館文庫)。作者前往三個受災縣市:岩手、宮城、福島,採訪書店從業人員,詳細記錄從那天起的重生過程。

書中提及的,幾乎都是在災難發生前與我們有過往來的東北地區書店。「大家都很辛苦啊。」我閱讀著他們的故事,又重新想著。目前災區的情況仍然艱辛,雖說重新營業,但也大多是臨時店鋪。地方要「重生」,需要花上多久的時間呢?一年、兩年,還是更久?在那之前,人們依舊得過著彷彿沒有明天的生活。真正的「重生」,現在才要開始。

我們也是一樣,身為災區出版社,應該傳達什麼訊息才好呢?我們應該製作出什麼樣的書呢?為了重新回到日常生活,應該做什麼?我時常感到困惑。

但是有書的話,一定能挺過去。我聽說了這樣的事。仙台市區的書店收到了訂單,是來自暫住在臨海臨時住宅的顧客。對方大概是這樣說的:「請給我司馬遼太郎全部的文庫本。」我曾看過新聞報導說有臨時住宅的居民喜歡打小鋼珠。當然,不是全部住在臨時住宅的人都愛打小鋼珠(我也曾聽某位志工說:「還有多餘的力氣打小鋼珠,我們稍微放心了」),也住著喜愛的司馬遼太郎書籍全被海嘯捲走的愛書人。想要重新買回來讀,但附近的書店都同樣受災慘重。年長者則沒有上網購物的習慣,有些人甚至連電腦都沒摸過,更不用說閱讀電子書了。因此,即使稍微遠了一些,但還是選擇向仙台的書店訂購。我相信只要還有這些讀者,我們就能堅持下去。

1024px-Tsunami_came_to_beach
Photo Credit: ChiefHira CC BY-SA 2.0
仙台附近的海灘遭到海嘯襲擊後的情形(宮城縣宮城郡七濱町,攝於2011年4月6日)。

《重生的書店》讓我思考許多關於災區與書籍的事情,但其實我們也在其中。作者稻泉先生在災難發生前曾為《仙台學》執筆。《重生的書店》是延續《連結生命的道路──東北的國道45號》(新潮文庫更改書名為《連結生命:東日本大地震,恢復主要幹道的戰鬥》),以東日本大地震為主題的第二部作品。我們編輯的IBC岩手廣播電台的震災報導紀錄──《那時,只能聽見廣播聲:IBC廣播所傳達的東日本大地震》(竹書房)也收錄許多血淚交織的報導。持續在災區採訪的寫手們,今後一定能成為災區居民們的支柱。

或許不只是寫手。持續記錄、傳達、編輯,然後人們持續閱讀。正是因為有各自立場的「延續之力」,才可能邁向重生⋯⋯我這個如今也在災區經營微型出版社的大叔,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為了活下去而南來北往地奔波。

廣播的聲音

「311」的夜晚,應該有很多人死守著收音機吧。在停電的黑夜裡,廣播成為獲得資訊的唯一來源。當年阪神大地震時已告訴我們災難中廣播的重要性。每日廣播電台發行了不少類似《廣播如何協助阪神大地震的災民?不斷說著「拿掉對災民沒用的資訊!」的報導者們》(同朋舍出版)的紀錄書籍,自己受創慘重的同時,仍不斷發送資訊的AM神戶(現在的關西Radio)也成為話題。

這次廣播電台在災區也動了起來。值得一提的並非全國廣播,而是持續在地方播送的地方電台完全發揮功用。全國性的廣播電台無法清楚掌握地方的消息,但同樣身為災區居民的「電台員工」們,持續播送著災區聽眾最殷切期盼的安全與詳細生活情報。我們聽著廣播,得知自己並非獨自在災區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我們,並非孤立無援。

福島Radio的《福島Radio的三百天》(每日新聞社)以及IBC岩手放送的《那時,只能聽見廣播聲的東日本大地震》(竹書房)仍持續發行。IBC這本書是由我們負責編輯製作,附上了收錄當時廣播音檔的CD,內容包括紀實作家稻泉連先生的追蹤報導、相關人員的口述紀錄,還有與居住在岩手縣盛岡市的作家高橋克彥先生的座談會內容。「廣播人」們在昏天暗地的一片混亂中,還能持續播放的奮戰精神,每次都讓一起參與採訪的我非常感動。

不過地方電台也有限制。宮城、山形的人們無法收聽岩手的廣播。當時東北各縣市的電台是如何運作的呢?若能了解這點的話,未來對於防災應該也會有一點幫助。我在採訪時聽說現在電台的經營非常辛苦。「但是地方電台絕不能消失,因為發生重大災難時,廣播是守護地方生命最重要的情報工具⋯⋯」,他們這麼說。我想這是這次受災的三個縣市,東北各縣,不,全國地方電台與聽眾都不應忘記的提點。

待在仙台災區的我們也對廣播有各種想法。三月十一日,我們在車上聽著廣播。在一片黑暗之中往返於山形市與仙台市的高速公路上,廣播的聲音持續不斷。不僅接收資訊,也直接關係到生命安全。確認相關人員的安危,或者採訪都需要廣播的幫忙。時至今日我仍好幾次造訪因為海嘯重創而成為一片荒原的臨海沿岸地區。我記得是去年夏天,我在一座殘壁上看見一道用噴漆書寫的潦草訊息:「打開廣播,小心海嘯」。旁邊也有看板與貼紙,這是為了提醒在此進行沿岸恢復工程以及清理瓦礫的人們。

餘震四起,不知道還會不會有海嘯⋯⋯。臨海一帶的居民全都承受著這份恐懼。需要下車辦點什麼事時,會搖下車窗,並且把車內廣播音量開到最大,讓聲音傳遍整片布滿瓦礫的荒野。停車時總將車頭朝向內陸,以便聽見廣播傳來海嘯的消息時,能迅速跳上車往內陸方向急駛。

某天,我開車穿梭瓦礫間,車內廣播傳來國會議事的轉播。國會裡那些空泛的聲音搭配周邊的景象,令我不禁作嘔。《那時,只能聽見廣播聲⋯⋯》中某個出場人物說,播音員是透過麥克風對另一側的某個人說話。正因如此,才能向「某個人」其中一員的「我」傳遞情報以外的某件事。耳中國會議事的聲音,與眼前景象大相逕庭,完全不存在那「某件事」。政治家當然不是播音員,但即使如此,他們究竟是對著誰在說話呢?

一邊進行著《那時,只能聽見廣播聲⋯⋯》的編輯工作,我想起這一年多來在各種現場聽見的廣播聲。作為傾聽者收集到各種訴說者的心聲,再由傳遞者將訴說者的「心」與「情」發送出去。希望各位讀者們也能體會這種心情。

相關書摘 ▶《瓦礫上的編輯》:311災區外的淡忘,和災區內的「紀念日症候群」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瓦礫上的編輯:災區小型出版社〈荒蝦夷〉的三一一震災實錄》,開學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土方正志
譯者:陳柏翰

在《日本書紀》的記載中,「荒蝦夷」被用來稱呼東北的人。面對大和朝廷亦步亦趨的征服與侵略行動,有些人歸順於權力,有些人起身反抗。那些反抗的人,就被稱為「荒蝦夷」。

曾走訪日本全國採訪災難現場的本書作者土方正志,到東北仙台開設地方小型出版社「荒蝦夷」,卻因三一一大地震而成為災民。

電視上放送的災難畫面怵目驚心,地表風景被海嘯吞噬的瞬間有如末日來臨,但災區倖存下來的人民,內心的風景又是如何呢?滿目瘡痍?荒蕪一片?茫然走在瓦礫堆上的災民,有如被整個世界遺棄⋯⋯自宅全倒、緊急往外縣市避難、合夥人的至親在海嘯中過世⋯⋯原本想要關掉出版社的土方正志,收到來自全國的應援。

作家東雅夫在社群網站上呼籲:「要援助類似荒蝦夷這樣的小型出版社,只有買他們的書了。」神戶市某書店店員:「現在平台空著,把所有已經出版的書都送過來吧。」山形市書店舉辦了「援助荒蝦夷書展」;臨時辦公室甚至收到一封沒寫寄件人的神秘來信,裡面放了一張萬元紙鈔,還有一張便條紙:「為了重新站起來,請盡管使用。」

編輯同行對消沉的土方正志咆哮:「你是在災區生活的居民,有沒有進行採訪都無所謂,走遍全國受災地的你,如今也成為災民的想法是什麼?只要寫下這些就好,這難道不是你的使命嗎?」

「因此才要繼續編輯文字、出版紙本。」只有兩名員工的「荒蝦夷」,編輯東北大地的聲音、記錄災區實況、書寫災民的傷痛與療癒,向全國傳達災區的現狀。這本書就是災區小型出版社的震災五年紀實。

getImage
PhotoCredit:開學文化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