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礫上的編輯》:311災區外的淡忘,和災區內的「紀念日症候群」

《瓦礫上的編輯》:311災區外的淡忘,和災區內的「紀念日症候群」
2011年3月12日的主要新聞版面均被311大地震所占據。|Photo Credit: MASA (talk) CC BY-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所謂的「紀念日症候群」是,光是要面對那一天的到來,就讓人陷入情緒的低潮。若同時又看了震災報導,那麼身心靈都會受到創傷。災區中有不少人都是如此。不知道是否有關聯,但也聽說有人自殺。

文:土方正志

三月十二日

《河北新報》頭版的大標題:「儘管無法痊癒,也要向前邁進」。直至今日,罹難者15905人(包含已尋獲並且確認身分的部分遺體)、失蹤人數2668人、其他死因人數2303人、避難生活人數315196人。第三年開始了。

面臨淡忘和「紀念日症候群」

第二年的三月十一日。大約在一個月前,不斷有遠道而來的客人。全部都是震災前就認識,或是因為震災而結識的各地報導團隊以及研究學者。他們都是為了第二年的災區報導、為了再一次親眼確認現場情況而來。我帶著他們巡訪沿岸災區,然後晚上小酌一杯,每天就像開同學會或是與昔日戰友相聚一般,雖然有點累,但還是非常歡迎他們前來。

每當我因為工作離開仙台,在災區外面,都會感覺到那些日子已經成為舊聞了。舉例來說,早上我在居住的旅館會讀當地報紙。如今災區的報紙仍然大篇幅報導震災相關新聞, 災區外的報紙卻幾乎沒有震災的新聞。雖然有點震驚,但也讓我意識到原來事發至今已經過了兩年。我並不是在埋怨,只是覺得「會這樣也很正常」。對災區的人來說,從那一天開始到現在,全部的事象都混在一起,毫無變化。然而災區外的土地卻已找回了日常的節奏。只是這樣的感觸而已。

有時我會一個人到不知名的地方,然後進去不知名的小酒館。裡面的氛圍與人們談論的話題都與仙台不同。當我徘徊在夜晚的仙台,不會有這些逼近發狂的情緒,也不會在潛意識中感到神經緊繃。「對啊,災難發生前的小酒館,氣氛就是這樣啊。」我再次感到放鬆。身旁喧囂的陌生方言為我解開束縛,我不禁莞爾而笑,思考著此刻的沿岸災區,人們在臨時組合的居酒屋裡談論著什麼?又是什麼樣的氛圍呢?

若說到人們開始淡忘,或許真是如此。但我還是覺得「那也很正常」。災區外的人們有各自的生活要過,不可能永遠都在同情遙遠的「災區」。但我希望災區的人們不會這樣, 因為不管怎麼說,都還是生活在災區中。即使回復日常生活,「災難」還是留下了極大的陰影,不希望人們淡忘或遺忘。我再重複一次,這不是埋怨,只能說現實就是如此。

今年也是到了三月十一日就清一色報導震災相關新聞。電視不斷播著震災特別節目。我身邊的人都說「一開電視就悶」,而不去碰遙控器。雖然有可能十一日是平日的緣故, 但恐怕上個週末也是如此。就連我也不會看電視。

對於媒體,有些災區民眾也不免反彈,覺得「就是到了三月十一日才拿震災消息來做新聞」。但是,我仍然覺得這無可厚非。如果災區外的「淡忘」是現實,那麼即使只有這天能讓人們回憶起這場災難,難道不好嗎?即使災民自己不去看不去讀,災區外的人們能夠繼續關注的話,難道不好嗎?讓外界了解災區的現狀,才能抵抗淡忘,讓災區中的人繼續面對現實。

只是有一點我很在意,那就是「紀念日症候群」。光是要面對那一天的到來,就讓人陷入情緒的低潮。若同時又看了震災報導,那麼身心靈都會受到創傷。災區中有不少人都是如此。不知道是否有關聯,但也聽說有人自殺。我想對那些人說,大家都是懷著相同的心情去面對那一天的,所以無論如何都要跨過去才行,一旦跨越之後才能再次抵抗淡忘。如果不想讓人們淡忘,我們得先繼續活下去。或許這也是災區居民的責任。

災區出版社的責任

與淡忘對峙時,應該要先順應時代趨勢,並且謙虛、恭敬、心平氣和地應對。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花時間一再重複訴說。就只有這個方法了。看著明治年間與昭和年間的海嘯紀錄,就知道淡忘會帶來什麼後果。對於事到如今還歷歷在目的東北災區居民來說,這可以說是我們的義務吧。

去年底到今年的三月十一日,我們銘記「平和恭敬」的精神,持續出版了「震災相關書籍」。《仙台學》第十四期、奧松島物語計畫《奧松島物語》創刊號、須藤文音與下河原幸惠共同創作的《了解地震:為什麼父親會罹難?》、東北學院大學《震災學》第二期、遠野真心網絡《新.遠野物語:遠野真心支援災區的挑戰》等。為了未來可能發生的災難, 期盼這些書能夠流傳五年、十年,一直被閱讀。或許這是災區出版社的責任,第三年開始我也有了新目標。

我不期望會有多麼高的頻率,只希望人們在日常生活中能夠偶爾關注災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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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yuki_a_g CC BY 2.1 JP

災區內外需要什麼書?

距離那天已經兩年,市面上到底出了多少本「震災相關書籍」呢?去年三月十一日的出版熱潮如同洪水一般。地震的書、海嘯的書、還有核災的書,書店陳列著多到讓人害怕的「震災相關書籍」。這麼大量的出版,是否有人將資料彙整起來呢?面對我這樣的疑問, 認識的東京編輯回應:「有這樣的資料喔。」並告訴我在文藝同人誌《B–》(新古典派小說發售的kindle版電子書)上有刊登一個連編輯部也甘拜下風的線上書櫃「書誌:震災選書」,裡面包含了超過兩千三百本,從災難發生後到去年秋天為止的所有相關書籍與雜誌。

我看得眼花撩亂,但還是覺得稍嫌不足。雖然基本上什麼都有,但就是沒有我們「荒蝦夷」的書,也少了許多從災區自費出版、個人出版的震災體驗記,或是當地報社、小出版社的書。若加上這些在流通網絡之外的書,以及從去年秋天之後出版的書,大概會超過三千本吧。

災區同行眼中的「跟風書」隨處可見。去年三月,仙台市區內一家書店出現了這樣的景象。店員氣沖沖地將那些連上架都沒有的「震災相關書籍」辦理退貨。她的說法是:「我們的客人都是失去家人或是住在臨時住宅的人,如果擺上那些跟風書,那會影響到我們的名譽啊。」的確如此。有大量書籍都以相同主題出版,造成「史無前例的出版熱潮」,那麼我們到底要閱讀什麼呢?身為災區讀者,我一時之間也沒辦法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