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擊蔡英文發錢給弱勢前,不如先想想「我們要國家幹嘛」?

攻擊蔡英文發錢給弱勢前,不如先想想「我們要國家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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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我來說,我希望跟我同一國的人不用價值觀相同,但至少保有「互相分享,互相幫助對方有機會得到自己追求的好東西」這種基本的認知。如果沒有打算分享,而是互相爭奪,那真的沒有一起當國民的必要。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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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次蔡英文在新年談話上,提到希望將政府預算結餘後剩餘紅利讓弱勢分享所引發的攻擊,讓我想要來談談「建國」這回事。

大家應該都很奇怪,發錢給弱勢跟建國有什麼關係?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想先談一件事。這裡說的建國,談的不是建立「台灣國」還是「中華民國」這種現實層面的問題。而是更深層的,關於「我們要國家幹嘛?」這樣的問題。

而「我們要國家幹嘛?」這個問題,其實跟「國家是什麼東西?」是一個一體兩面的事情。各位有想過,撇開「台灣」、「中華」這些詞彙,你心目中要的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呢?

你心中理想的國家是什麼?

我來說說我自己的想法。我心目中的國家,是一個「亞里斯多德式」的國家。什麼叫亞里斯多德式?意思就是跟亞里斯多德心目中的理想國家有點像,但又不一樣。

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心目中的理想國家,用最粗淺簡單的話來說,是一個人與人之間都因為「友誼」把對方當成自己人而結合起來的一群人。而這群人會分享一個共同的價值觀跟目標,稱為「共善」。而亞里斯多德認為最棒的共同目標,就是大家一起互相幫忙,追求品德的增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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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而我心中的國家跟亞里斯多德不一樣的地方,第一點就是我沒有這麼高的道德跟智慧,所以我無法把增進品德當成整個國家追求的目標。第二點就是我認同「自由主義」告訴我們的觀點,每個人心目中追求的人生最高目標、價值觀都不一樣,既然我們的人生目標、價值觀都不一樣,那自然也凝聚不出共同的目標,也就是「共善」。

這個時候,有唸亞里斯多德的朋友心中一定暗罵:這什麼鬼啊?搞成這樣一點都不亞里斯多德啦。那麼我為什麼覺得我心目中的國家,還是跟亞里斯多德有一點像呢?

這個像的點,在於我心目中的國家雖然沒有共同的目標,但至少每個人之間存在著「友誼」,把對方當成自己人。亞里斯多德在《尼各馬科倫理學》裡談的友誼,用最簡單的話來講,就是我覺得好的東西也願意跟你一起分享,讓你也能有。

因為亞里斯多德覺得人生中最好的東西是增進品德,所以他認為也要讓其他人一起增進品德,而這群有一樣想法的人就一起建立一個國家,互相幫助追求增進品德。

這個理想雖然很好,但現實上最大的困難,就是我們很難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就能建國。而且就算是剛開始志同道合,久了大家也會慢慢產生分歧。但我覺得亞里斯多德的理想裡最打動我的一點,就是「友誼」概念中的:「我把其他人都當成自己人,我覺得好的東西也願意跟你一起分享,讓你也能有。」這樣的理念。

我這個人低俗,追求的不是品德,而是「貪財好色」。但就是基於前述的概念,就是因為我覺得發財好,所以我希望我的同胞人人都發財。我覺得享受情慾很好,所以我也希望我的同胞人人能享受。

因為如此,我會宣揚我認為能讓大家都發財的理念,批判我認為會讓大家變窮的陷阱,所以我支持適當的社會福利政策,反對尋租卻也同時反對新自由主義的經濟政策。也因為如此,為了讓大家都能享受情慾,我反對性暴力、或者是任何違反當事人意願的性壓迫與剝削,我支持性愛必須確保所有參加者都有意願,才能進行的「積極同意」。

我認為在一個國家中,大家可以一點都沒有共同的目標,四分五裂的去追求自己覺得美好的人生價值。但我覺得維持一個國家還是個「國家」的最低底線,是我們把同一國的人當成自己人,覺得好的東西也願意跟其他人一起分享,讓其他人也能有。

為什麼我們要跟其他人一起分享?

這樣的理念也不是我獨有的,一個我很愛引述的理論,是馬基維利(Niccolò Machiavelli)在《佛羅倫薩史》裡比較羅馬跟佛羅倫斯:羅馬會越來越強,因為羅馬的革命是逐步讓窮人變得越來越有錢。佛羅倫斯越來越弱,是因為佛羅倫斯的革命是逐步把有錢人變成跟其他人一模一樣的窮鬼。

今天關於政府盈餘該怎麼用的問題,社會的討論最後回歸到:「應該把這筆錢用在能讓未來創造更多經濟發展的地方。」我自己看這個問題,想的是「應該把這筆錢用在能讓台灣未來越來越強的地方。」

今天正因為我貪財,將心比心所以我知道其他人有多愛錢。正因為我會對比我更有錢的人感到羨慕、嫉妒、恨;將心比心,我也知道比我窮的人對我會有多麽羨慕、嫉妒、恨。如果我不打算跟其他人一起分享發財的機會,只打算自己關起門來發財,下場一定是被比我窮的人想辦法弄垮我。相反的,如果比我有錢的人絲毫不打算跟我分享經濟成果,我內心的黑暗面自然也會唆使我去搞他。

這種想法不是只有西方獨有,中國的《易經》中象徵盛大的「豐卦」上九爻說:

豐其屋,蔀其家,闚其戶,闃其无人,三歲不覿,凶。

在《易經》裡,通常「上九爻」象徵事情走到極端或是最後。《易經》在這裡用的比喻是:一個家庭如果躲在豪華的房子裡關起門來自己享受,三年都看不到人,最後一定不會有好下場。

如果我今天不打算跟其他人分享好東西,其他人一定會打算謀奪我的。這個是人之常情,訴諸任何道德或是法律規範都沒有用。如果社會上所有人都願意跟其他人分享,我們社會整體就會變得越來越富裕,如果社會上所有人都只為自己打算,社會自然陷入內耗、鬥爭而越來越窮。其實這不需要亞里斯多德、馬基維利或是《易經》爻辭來告訴我們,我們自然就能從生活經驗裡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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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所以當我看到朱學恆用「這筆錢是從你的薪水來」當成藉口攻擊政府救濟弱勢時,我覺得根本莫名其妙。先不要說他最後來被財政部發文打臉,就說這筆錢假設真的是從我薪水來好了,這究竟有什麼不好的?政府如果主動幫我規劃,適當地拿我的錢去救濟窮人,反而替我省了許多麻煩。

像我自己雖然沒什麼錢,但我私下都會給自己「徵稅」,定下一些規範。像是只要路上看到需要錢的,無論是不是騙人,我都一律給10元,見一次給一次。只要去超商消費,無論多少我也都會規定給自己課徵10元投在勸募箱中當「消費稅」。

當然,這點錢對需要幫助的人來說根本杯水車薪,貪財如我,叫我捐更多我也會心痛。但我還是敦促自己至少要守住這些底線,因為把我認為好的東西跟其他人分享,幫助其他人也有機會得到,這是建立一個「國家」最基本的要求。

我不知道現在有多少支持「中華民國」的人還認真的把《三民主義》當一回事,而不是當成笑話。但我至少記得在以前的三民主義課本裡,有提到孫文說的「能者多勞」原則,跟我前面說的是一樣的概念。也是在這樣的原則上,孫文講「平均地權」、「漲價歸公」。可惜的是,我今天很少看到支持中華民國而沒有想要炒地、炒房的人。

這也不光是錢,其他的東西也是。因為我們都希望能決定自己的命運,所以我們彼此幫助,一起建立軍隊不讓別人統治我們,建立選舉讓每個人都能替自己的命運做決定。因為我們都希望免於恐懼,所以我們彼此幫助,一起立法,建立警察跟監獄體系來保護所有人的安全。

可以說如果我們不希望一切跟國家有關的東西為惡,那都脫不出彼此分享、幫助的概念。在我來看,這就是底線,可以更多,但不能再更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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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今天不管你支持的是台獨、華獨或是你根本就是個統派,如果你連想跟你自己認定的「國民」一起分享好東西,幫助他們也得到好東西的理念都沒有,那我很確定你所謂的「國家」發展到最後只是一個人吃人的地獄。這也是我為什麼沒有那種,像很多左派或右派鼓吹的那種天下一家的「全球化」情操。

畢竟對我來說,我希望跟我同一國的人不用價值觀相同,但至少保有「互相分享,互相幫助,讓對方有機會得到自己追求的好東西」這種基本的認知。如果沒有打算分享,而是互相爭奪,那真的沒有一起當國民的必要。對我來說,要成為同一國人,無論凝聚我們的是血緣、信仰、價值,甚至只是利益或美色,如果不能守住彼此分享的底線,那其實久了跟仇人也沒什麼兩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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