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民傳統「槓上」性別平等(上):只有男性可以「領唱」,為何卻有個「領唱奶奶」?

原民傳統「槓上」性別平等(上):只有男性可以「領唱」,為何卻有個「領唱奶奶」?
圖為2008年台北縣舉辦的聯合豐年祭,圖中男女同在一個舞圈,但彼此分隔、涇渭分明。Photo credit:林展群 @ Photozon CC BY-SA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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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藤編」一直以來就是阿美族男人的工作,但卻有這麼一個「不知好歹」的女性Rara,硬是要學,為了趕走她,幾位耆老一度剪壞她自己編織作品。但現在,身為女性的Rara,是整個部落,唯一傳承藤編技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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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住民的傳統文化中,其中有許多特殊的「性別分工」和「性別禁忌」,比如太魯閣族的狩獵技巧只傳給男性、排灣族的地位最高的巫師只有女性能當。以全台人數最多的族群阿美族為例,早期,阿美族的男女分工非常嚴明。

過去,阿美族的女性主要負責家務,教導自己的女兒照顧小米田、學習做傳統食物等。男性則透過一種叫做「年齡階級」的社會組織,處理部落中所有的公共事務,包括籌備祭典、藤編器具等等,長輩也會在年齡階級中,將阿美族「男人」需要學會的各項技能、價值觀等,傳承給年輕的阿美族「男孩」。

不過,日治時期的皇民化政策、國民政府的同化政策和逐漸進入部落的資本社會,讓原住民的文化逐漸式微,1980年代原住民運動興起後,才開始有了恢復文化的呼聲。

現在,為了讓文化存續,許多原住民耆老或文化工作者,逐漸開放讓女性學習原本男性才能傳承的技藝,或是讓男性學習原本只有女性能學的傳統。原本嚴明性別分工,在當代時空背景下,逐漸發展出不同的面貌。

工藝技藝:女性「無心插柳」成為部落「藤編」唯一傳人

花蓮縣豐濱鄉的「港口部落」就有這麼一位阿美族文化工作者,Rara Dongi(中文名:拉拉龍女),身為女性的她,「無心插柳」學得早期男性才能學的「藤編」。

「藤編」是以黃藤為材料,處理後變成「藤條」,再編織成裝東西用的籃子、睡覺用的墊子等。在那個塑膠還不普及的年代,藤編是阿美族生活中很重要的元素。因為藤編的原料「黃藤」生長在山裡,採藤需要大量體力,因此黃藤從採集到編織,都由男性負責。(早期女性生小孩生比較多,恢復期和生產期都需要長時間的休養,所以不方便進入深山。)

不過,現年52歲的Rara,打破了這樣的性別分界。Rara年輕時曾到都市找工作,受過服裝設計的訓練,但在2001年、她34歲時,父親過世,她於是來了個人生大轉彎,回到部落陪伴母親。部落人煙稀少,沒什麼工作機會,剛回部落的Rara一開始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在部落活下去,就每天在部落遊蕩。

直到2003年,台東的「國立台灣史前文化博物館」邀請港口部落知名藝術家Rahic Talif(中文名:拉黑子・達立夫),籌劃一場關於原住民傳統技藝的展覽,Rahic規劃,由部落13位老人家共同編織一張約12公尺見方(約4層樓高的長度)的藤編蓆子,作為巨型裝置藝術。老人家們於是久違的集結起來,在部落的「聚會所」(類似社區的活動中心)開始編織,這引起了Rara的興趣。

起初Rara跟這群老人也不熟,只是每天到聚會所看老人家怎麼編,觀察中學習,然後自己撿了一些材料開始「試試看」。13位老人在聚會所中間,共同編織一張大蓆子,Rara就窩在聚會所的角落,孤僻的編自己的小蓆子,也不在意可能沒有展出的機會,至少在那段渾渾噩噩的日子,她每天有個能全心投入的事情。

但Rara的存在總讓老人家覺得不適,多次想要趕走她,有的指責她,「妳好好的一個年輕人,不出去工作、窩在部落幹嘛?」有的覺得:藤編一直以來就是男人的工作,她一個女生跑來攪和,很奇怪。

在那個環境裡,清一色都是男性,一個女性在其中,的確很奇怪。以聊天內容來說,一群老男人聊的盡是當兵的趣事、年輕時追女生的經驗。一個女性處在這種環境,插不上任何話題,真的很怪。

為了趕走Rara,老人家一度剪壞她自己編織的小蓆子,但Rara抱著一種「我就是要學」的倔強心情,堅決不走,從頭來過,而且因為年輕、手腳矯健,她很快就再次趕上老人家進度。老人家看著這個年輕人無師自通,也考慮到藤編長期以來苦無傳人,大約一個月後,老人家不再孤立她、趕走她,反而開始教她一些藤編的技巧。後來,她一天沒到聚會所報到,還會被老人家唸:「昨天怎麼沒來,我還有很多要教妳欸。」

現在,身為女性的Rara,是整個港口部落,唯一傳承藤編技藝的人。

Rara_Dongi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李修慧
Rara目前住在港口部落,將傳統藤編的「技術」,結合布料、皮帶等「材料」,進行創作。

像「藤編」這樣,為了傳承文化,而將工藝技藝傳授給不同性別的案例,也不僅只於阿美族。比如太魯閣族有名的織布技藝,早期只傳承給女性,但現在,已經有許多男性傳人,甚至開設了織布工作室。又或者是排灣族只有男性能傳承的樂器「口鼻笛」,在傳人不足的情況下,也出現了女性傳人,甚至出了口鼻笛專輯,還獲金曲獎提名。

祭典儀式:部落曾經有過女性領唱,但有了男性後,就不再收女性

相較於「工藝技藝」容易突破原本的性別分工,「祭典儀式」的性別禁忌就比較嚴謹。

阿美族最重要的兩個祭典就是「豐年祭」和「海祭」,這些祭典從一開始籌劃,就是由只有男性能參加的「年齡階級」主導,祭典進行時,大多數的樂舞,也都是男性按照「年齡階級」分組吟唱、圍圈跳舞,豐年祭的第一天女性甚至不能靠近祭典場地。宗教性更重的「海祭」舉行時,女性甚至從頭到尾都禁止靠近。3位二十多歲的阿美族青年,他們不分男女、異口同聲都說,「祭典就是男人的舞台」。

但隨著時代演進,目前,大部分阿美族部落的豐年祭,已經接受女性參加。現年二十多歲、部落位在花蓮縣吉安鄉的年輕人小B説,女性能參加的段落,只僅限於祭典後半段,比較放鬆的「聯歡舞」之類的橋段。

小B解釋:「畢竟在這個年代,每個人都還是需要一些文化實踐的空間啦⋯⋯如果豐年祭作為一個現在阿美族很重要的儀式,然後女生不能參加,那女生的文化認同要從哪裡連結?」可見豐年祭之所以開放女性參加,也與文化的消逝有關。

不過,小B說,「還是會有一些段落留給男生,保持它祭儀的純粹性。」,比如豐年祭中重要的靈魂人物「領唱者」(首先帶頭吟唱的人)現在還是只能由部落中地位較高的男性來擔任,「這跟人跟神的關係有關,」因為傳統信仰中,「神靈有性別,比如豐年祭有某些男生才『通』得到的神靈,女生無法連結。」

但有趣的是,小B的部落,其實曾培養出一位女性領唱。「有段時間,領唱很缺人」,部落於是找了會唱傳統歌謠的女性,讓她跟著老一輩的男性領唱學習,現在,這位大約六、七十歲的「領唱奶奶」已經持續領唱二、三十年了。

然而,這樣突破性別禁忌的女性領唱,「就留在那個年齡層,之後如果有男生,就不會再傳女生。」小B説,雖然部落裡沒人會質疑領唱奶奶與神靈溝通、領唱祭歌的能力,但他說,部落現在已經不再收新的女領唱。就算地方政府補助部落開設「傳統歌謠傳唱班」,也只收男學生、不收女學生。這顯示,祭典儀式中的性別禁忌,比工藝技藝中的更嚴格。

影片中拿著麥克風開唱的長者,即為祭典中的領唱者。
信仰不能變,但為了「文化存續」,其他的技藝允許改變

可以說,文化在不同的時空背景下,性別分工與性別禁忌本來就會逐漸改變。但原住民文化因為有著「即將流失」的急迫性,大家的確可能為了傳承,有共識的「鬆綁」這些性別規定。

這也讓這些延續多年的原住民傳統多了創新的可能,比如Rara因為不曾有過上山採藤的經驗,不像部落耆老每人有自己的一塊「採藤山區」,只能向手工藝材料店購買來東南亞國家進口的、泡過漂白水的脆弱藤條。

不過,曾學過服裝設計的Rara,將老人家教她的技法,運用在布料、緞帶等不同的材料上,甚至因為布料的顏色比藤條多樣,Rara因此能編出更繁複的花紋,連老人家都讚嘆,「你怎麼能編出圖案!」Rara的創新,不只在藤編這條路上開創出自己的風格,在藤編的實用性逐漸被塑膠取代的時代,也讓藤編技藝能夠以「藝術品」的方式,在這個時代存續下去。

核稿編輯:羊正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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