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學能否為「意識研究」帶來啟發?

佛學能否為「意識研究」帶來啟發?
Photo Credit:科學人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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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如何形成?神經科學研究至今無法完全了解。佛教中對於內觀冥想的長期經驗知識,能否助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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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朱迺欣

腦如何將神經訊號蛻變成意識?主觀意識如何被創造出來?這個有趣的議題誠如〈名家論戰:意識如何產生?〉作者柯霍(Christof Koch)和格林菲爾德(Susan Greenfield)所言,到目前為止,進步神速的腦神經科學還無法獲得令人滿意的解釋。這表示,腦神經科學在意識的領域,似乎落後它的其他領域,例如運動的機制、記憶的處理、腦病的病理、腦病的治療等。

絕大部份的神經科學家都認為腦是心智(mind)的器官,他們是一元論者,不贊同笛卡兒的身心二元論,認為二元論是人為的東西。但是進一步思考這個議題時,這種想法也許會被認為是某種化約論和某種唯物論。有人說,西方神經科學對腦的看法屬於部份約定唯物主義的理論,這裡的「部份」表示我們無法完全了解腦;每個研究回答的問題,會產生另外的問題,因而無法清楚說明腦的運作與意識的關係,更不用說特殊意識如何產生。在這觀點上,美國心理學之父詹姆斯(William James)同意:「每種科學都承認,大自然的奧秘超越科學。科學的程式,只有近似而已。」

談到意識,又有另一種問題產生。意識的定義,人言人殊。正如筆者的神經醫學啟蒙老師奧斯汀(James H. Austin)在他的著作《禪與腦》中所說:「每個人都知道,一般意識感覺起來像什麼,我們身在其中。但是像戀愛,任何字典的文字,都無法滿意定義它;科學的研究亦是如此。所以,問題開始於意識是『一個語言學建構的概念』的事實。我們用來描述意識的文字,是為了滿足人類社會溝通的需要。腦機制不包含語言學的概念。」

主觀的意識,統合了經驗,而且在時間上具有連續性,並且具有不變的參考中心(亦即「自我」)。奧斯汀認為,當「腦把外界事件編碼(encode),產生其他意識」,而「腦把我們變成『中央機構』,經驗內在與外在事件,並產成自我(self)感」,這兩種同時的過程互相穿透時,一般意識於焉出現。

佛教對意識的看法

意識這個名詞,雖然是西方哲學與科學的產物,但東方佛教很早就開始探討這個問題,佛教用的是「心識」(mind,也譯做心智、心性)這個名詞。自從1987年開始,在達賴喇嘛的號召下,每兩年在他居住的印度達蘭薩拉市舉辦「心智與生命研討會」,邀請哲學家、腦神經科學家、心理學家等共居一室幾天,探討生命和心靈的問題,「意識」是在這些會議中常常遭逢到的問題。東、西方意見交集擦出的火花,將東方佛教的意識問題,搬上西方神經科學的檯面。在這些會議之前,佛教對意識看法,往往是比較陳述性的;在這些會議之後,它們已經能被公開討論。

正如其他宗教和學派,佛教也有不同派系,因而對意識的看法依照派別而有細微或顯著的不同。

佛教的基本教義認為,有情眾生的「心–身」系統具備有五蘊(色、受、想、行、識)才能感受到外在世界,並與它互動而產生「自我」感。

「色」是物質界,指我們的身體和外在環境,身體是生理的,包括五種感覺器官(眼、耳、鼻、舌、觸)和神經系統,環境是物理的,包括環境本身和用以了解它的符號。「受」、「想」和「行」三蘊則屬於心靈界,從神經科學的角度看,這三蘊屬於神經系統,屬於身體的,也是生理的,但是它們是生理活動產生的心理現象。「識」應是分別心(discriminating mind),它包含其他四蘊,故橫跨物質和心靈兩界。

密教或金剛乘則將意識分為三個層次:心識的「粗層次」依隨身體而起,當腦部沒有作用時,這些層次的心識不會出現,因此心識的生起有賴於腦部的活動,這是一種因果關係,表示腦部功能對於心識過程的生成,提供相輔相成的緣起。心識的粗層次之下,還有存在於睡眠、死亡和禪定的「細微層次」,以及更深層的「極微細層次」。

在「禪」(Zen)的訓練中,意識可以由一般形式變成特別的異常狀態。打坐者會驚奇地發現,當他們最後達到無念的時刻時,不必去想,也會感覺到有意識。意識以有覺知開始,覺知具有能接受的特點,在高度專注的時候,覺知本身傳達特殊的、幾乎能被觸及的感覺,並覺得他在掌握它。此時,打坐者腦波呈現快速的電位變化,顯示腦正處於一種活化的狀態。

依賴腦的活動產生的一般意識,無法適用於打坐時產生的特別異常狀態。因為經驗者不再從「自我」的參考點出發,現實會改變,意識經驗亦隨之改變。對此,達賴喇嘛也認為意識有兩種,即「感覺意識」和「概念意識」,特別異常狀態的產生似與「概念意識」比較有關係,這表示概念的變化,例如自我概念的消失,會影響經驗的覺受、意識的覺性。

而「開悟」時,打坐者從上述的異常交替狀態(extraordinary alternate state)進入高層異常交替狀態(advanced extraordinary alternate state)。此時,打坐者會覺得自我消失,看到真實本性、無恐懼等。雖然奧斯汀認為,此種開悟狀態已經改變了腦的運作,不過佛教方面除了描述開悟見性的狀態,似乎未有更深入的探討。

佛學與腦科學的差異

腦科學認為,意識依賴腦的活動而產生,是腦的突現特質(emergent property),但是這種想法被佛教認為是化約論和唯物論。佛教認為,意識是獨立於腦之外的微細存在形式,但承認粗層的意識或心識是由腦活動產生。

佛教和西方神經科學之間的主要爭執點是意識的性質。神經科學認為,意識的各種層面是由不同神經迴路的複雜聯絡方式產生,這個解釋模式,把意識看成是無數神經網絡活動產生大量訊息的突現特質。但是神經學家不得不承認,他們還不清楚神經網絡複雜的組合,如何能讓個體察覺到自身的存在。

神經科學與佛教對意識擁有不同的想法,而且幾乎南轅北轍,這主要是由於方法和理論的不同。例如佛教利用禪修打坐穩定心識,以便仔細審查心識,最後「發現」在知覺和思維之外,還有意識的微細層面──這是所謂的內在覺性(intrinsic awareness),它不需要依賴身體或腦。套用科學哲學家孔恩(Thomas Kuhn)的說法,佛教和神經科學代表的是兩種不同的典範(paradigm),佛教的內觀和冥想與神經科學的觀察和實驗,是完全不同的探索方式。

長久以來,神經科學與佛教一直沒有正視彼此對於意識的觀察與想法,正如研究藏傳佛教的美籍學者華萊士(B. Alan Wallace)在《意識的歧路》後記有一段話:「對用客觀物理關聯觀察心理活動的科學家而言,腦顯得非常實在。相形之下,第一手探索心理現象的精密技術卻沒有同樣的進展,而使觀想、信仰、情緒、意識本身等現象,普遍地被視為只是腦的幻相。……另一方面,長久以來,佛教禪修者忽略了腦對心靈的影響,因而幾乎不重視腦。」

我覺得,現在時機已經成熟,佛教與腦科學要合作:佛教可以應用科學客觀求證的方法,探討意識和心靈;而腦科學也可以應用佛教的內觀和觀照方法,做意識的實驗研究。

本文獲《科學人雜誌》、《科學人粉絲團》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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