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教男孩性教育卻說他性侵害,如何避免下一個鈕承澤?

我們不教男孩性教育卻說他性侵害,如何避免下一個鈕承澤?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鈕承澤說他已經被判了死刑,我不知道他偏差的性別互動的觀念能不能再改變,但我相信我們可以減少創造下一個鈕承澤,性(別)教育就是從孩子建構他的「原來」開始。

文:賽琪心理師

在寒流來的跨年假,想起那年夏天溫暖的陽光,穿越時空的熱度,閃閃發光的游泳池,那個女孩游了25年,她的羞恥都上不了岸的游泳池,今年終於可以爬起來了,在游泳池畔把她的羞恥曬乾。

女孩,在她的暑假,很熱的夏天,和她的弟弟在鄉下的游泳池游泳。她記得到游泳池的時候,已經接近清場時間,人很少少的。一樓是露天游泳池,游泳池頭上戴著藍綠橘的遮陽帽,陽光還是很熱情的射進水面,讓人不興奮也難。弟弟在一樓露天游池玩水,女孩跑到二樓的兒童池玩水,二樓游泳池沒有半個人,女孩一時興起,把她的泳衣脫了,直接在泳池裡裸泳,她覺得好涼好舒服,彷彿游進全世界夏天的海,同時又好緊張!擔心等一下被跑到二樓游泳池的人看到她脫光衣服在游泳,那該怎麼辦?

池畔傳來游泳池的工作人員清場的聲音,催促著泳客趕快離場去洗澡,女孩一把抓起泳衣穿上,跑到盥洗室。正當她要衝進去洗澡前,對門流水聲黏住她的腳步⋯⋯她感覺到有一個男人在洗澡,她很好奇,沒有太大的掙扎,她想辦法越過障礙視線物,她蹲下來看,映入眼簾的男人的下半身,男人黝黑大隻的腿,兩腿中間是一條黑黑、皺皺、毛毛、晃來晃去、在滴水的「東西」!女孩看到嚇壞了,馬上逃離現場,她以為她犯了滔天大罪!

自從女孩從游泳池回家之後,她變得鬱鬱寡歡,她每天活在恐懼之中,她每天都覺得她對不起那個「東西」的主人,她不知所措,不知道要告訴誰她很害怕,她不知道找誰討論。她從八歲就有寫日記的習慣,她連日記都不敢寫,她的內心每天都在爆炸,但又有誰在乎兒童的內心?她怕被說是變態、好色、犯賤,不要偷看就沒事了,她還欺騙自己不是故意偷看的,事實上她就是故意的。她很想知道那個「東西」的主人是誰,她要親自向主人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很自責、很恐懼、覺得很羞恥,看不起自己。

這個女孩長大了,成為一個媽媽,一個心理師,成為我。某天,我看到女兒在看性教育的漫畫圖書,漫畫裡的少女,青春期情竇初開,對異性感到好奇,對異性的身體好奇,是好色也是正常的發展現象,我愣住了,這麼自然正常的事,竟 沒有人告訴過我!我一個人獨自承受對性的恐懼和羞恥,惶惶終日,不知所措!一根陰莖是有多恐怖?恐怖到童年的我以為世界要崩毀,我這一輩子只能嫁給這根我偷看的陰莖,而我卻不知陰莖的主人是誰?我帶著對性的恐懼和羞恥長大,每當我想表達我自己的情感和欲望的時候,我都會被恐懼和羞恥綁架,內在總有個聲音,嘲笑自己是一個不要臉的女人,一個犯賤的女人!到底是誰在嘲笑我?誰看不起我?誰讓我因為我的性別而自我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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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為筆者國小高年級青春期週記,終於因為對性的恐懼、困惑和羞恥感爆炸而向大人和導師求問性教育問題。媽媽跟嬸嬸說「沒關係」,老師說「沒什麼」,但為什麼媽媽嬸嬸和老師不主動告訴我或教我而讓我獨自承受對性的恐懼和羞恥?我在12歲日記中的提問的性教育相關的問題,主要有幾個面向:「和另一性別(男性)相處的恐懼」、「害怕被強暴」、「害怕乳房(性特徵)太明顯」、「害怕異性性器官」、「擔心自己不是處女」,回頭思考何以25年前,做為孩子的我不是沒有被家庭和社會教育,性教育透過一種隱晦、半揭半露、躲躲藏藏的方式來造成恐懼的力量,我學到了,原來性是見不得人的!但是我還是真實感受自己孤獨羞恥恐懼地探索,家長和社會因為恐懼和羞恥而將性教育掩埋起來,認為長大了自然就懂了,幼小的我仍用我有限的語言表達我的對性的困惑和恐懼,我25年後才有能力把對性的恐懼和羞恥說出來!

「人類是唯一羞於把糞便顯露在外的動物。」這是心理學大師佛洛伊德所說,除了衛生的意義,在心理的意義是什麼呢?筆者在上一篇文章〈這是媽媽的玩具:在女兒和按摩棒面前,我沒有任何一絲尷尬〉,強調性(別)教育的基礎是不讓孩子對性感到羞恥和受傷,沒有意外的,得到很多和「性」有關的攻擊,有網友說我們一家都是變態,有網友準備報警來我家抓我,懷疑我女兒看到我老公勃起是亂倫,有網友認為我女兒會找小男生做愛再告小男孩性侵,懷疑我在做仙人跳⋯⋯我可以理解因為性教育經驗的揭露分享,勾動讀者對性的恐懼,但無法理解惡意,對惡意感到困惑。

我們可以笑著看鈕承澤2004年上「康熙來了」,自爆和同學為了打賭車子的加油錢,比賽誰能親到更多學妹,強拖路過女學生進廁所強吻,還親自示範強吻手法(自由時報2018/12/07),把對另一性別的輕佻無禮當作魅力和有趣,卻不願意一起思考對於性(別)教育,我們在恐懼什麼?報導中描述鈕承澤坦言1983年演出電影「小畢的故事」走紅後,原本不理會他的心儀女生,竟願意和他去看電影,約會結束後兩人還接吻,記者描術述此事在鈕承澤心中種下風流種子,鈕承澤說「原來大家期待的一個這樣的鈕承澤」。

「這樣的鈕承澤」是社會教育出來的,我們可以從這個新聞事件中看到,鈕承澤在性別互動關係中學習和認識「我是誰」、「我鈕承澤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男人」,鈕承澤學到,「原來我要像電影角色小畢一樣囂張跋扈才會被愛」「原來女性喜歡男性很壞,對她不禮貌是情趣」,當然鈕承澤因拍電影知名度高,擁有決定他人生存的權力位置同時是我們要考慮進去的,這也讓他學會了「原來權力是春藥啊!」⋯⋯「原來原來⋯⋯」⋯⋯和鈕承澤互動的女性,在和鈕承澤性別互動關係中,可能同時被社會教育要壓抑感覺和恐懼,這不是性騷擾,「原來」被性騷擾妳是妳太騷!我們活在我們共構的性別與社會關係互動中,這些性別互動的經驗在我們日常生活中,不知不覺,我們社會點點滴滴教出強暴犯。

我常在想像,鈕承澤在警局作筆錄時,跟我在國小教育現場,看到警察穿著警察制服進入國小教育現場,坐在我辦公桌旁邊,對著國小二年級的性別平等案件男孩(男孩一年前的性別平等案),作筆錄有什麼不同?我已經忘記警察問什麼,孩子回答什麼,我被一股強烈的荒謬感襲擊,一年級的國小男孩和女孩,兩個人走到角落,男孩碰觸女孩的性器官,誰能理解男孩女孩在做什麼呢?性探索?性遊戲?性騷擾?性侵害?男孩被告性侵害,法官請警察到學校作筆錄,當我們說一個國小一年級男孩「性侵害」是什麼意思?男孩知道「性侵害」三個字怎麼寫嗎?男孩的「犯意」是什麼?男孩知道陰道、尿道、肛門,哪一個洞生出小孩嗎?法官要怎麼判一個國小一年級的小男孩性侵害?我們不教男孩性教育卻說他性侵害?家裡怎麼了?學校怎麼了?社會怎麼了?誰教了他動作,沒教他動作背後的為什麼?家長和老師不教、不敢教、沒條件教,所以現在性(別)教育要直接請警察到學校來教?警察先生他自己也覺得荒謬至極!

我們對兒童的性探索視而不見,我們太恐懼性了,所以告訴自己孩子還小,讓孩子自行從媒體模彷,從好奇無知、好玩輕佻、學習錯誤的性別互動方式,建立虛幻的自我價值,漸漸變成一種不尊重和惡意?我們如何讓兒童從單純好玩心理狀態過渡到不禮帽再過渡到知法犯法的惡意?我們社會沒發現我們在創造下一個鈕承澤嗎?我們苛責鈕承澤的同時,好像也忘了鈕承澤他「原來」是個小男孩吧?有人教他性(別)教育嗎?

鈕承澤說他已經被判了死刑,我不知道他偏差的性別互動的觀念能不能再改變,但我相信我們可以減少創造下一個鈕承澤,性(別)教育就是從孩子建構他的「原來」開始。對已經長大的我們而言,從小到大是否有帶在身上因性(別)教育、性別互動所帶來的羞恥、恐懼和傷痕?從出生在這世上,自己的性別是否被期待?我如何看待父母(週遭成人)之間的性別經驗?如何影響我看待我的性別經驗?自己喜歡自己的身體形象嗎?長的夠帥、夠美、多強壯、夠溫柔嗎?在學校是否因為性別特質被嘲笑欺負?追求心儀的人受到哪些傷和挫折?進入親密關係後是否仍帶著性別刻板印象看待對方自己卻不自知?親密關係和性關係是否滿意?外遇後還是遇到同樣的性別議題,對吧?這些性別經驗點點滴滴都落在每一組關係裡,若把每一組關係經驗當作一顆又一顆的串珠,用性(別)的主題來串成一條人生項鍊,問問看自己:「我喜歡這條項練嗎?」「我夠喜歡自己嗎?」如果不喜歡,該從哪一個失落、受傷、恐懼、羞恥、憤怒的經驗對自己提問?

學校跟警察先生說,下次來做筆錄時,不要穿警察制服來學校,孩子會嚇到!我們害怕教性(別)教育,孩子長大以後,才會嚇到! 鈕承澤應該嚇死了!而我是曾經以為我要嫁給一根陰莖的女孩,怕了25年,是一個被家庭社會性(別)教育失敗,負傷前進的人,不希望家庭社會因為恐懼而停止性(別)教育,停止愛。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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