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脆弱》:雙胞胎對於「公平」的不安與矛盾

《擁抱脆弱》:雙胞胎對於「公平」的不安與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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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其實,愛不是等量的,因為它本來就難以計量,也永遠不可能一模一樣。

文:郭彥麟

雙胞胎:對於「公平」的不安與矛盾

他在等待,像個小小孩一樣,看似要逃開,其實是暗暗等著那個人追上來,陪他再走一段。

愛能計量嗎?愛能比較嗎?
如果失去都是痛,那痛有不一樣嗎?

愛,或許就像開著一輛車,將孩子都帶上,一個坐這兒,而另一個得坐那兒。
不同的位置,不同的距離,不同的風景,不同的目光,我們盡力且小心地愛,願大家能平安地一同前進,不讓任何一個人被拋下。
但無論如何,那都是獨特的位置,獨特的愛。

她意外懷了一對雙胞胎。
這是雙份的禮物與雙份的喜悅,也是雙份的負荷。

親朋好友紛紛恭喜她,也安慰她:「一次就把兩份的辛苦撐完了,節省時間,也不用害怕得從頭再來一次。」

「要我再懷一次孕,殺了我吧!」她安胎時,新手媽媽朋友來探望,一手抱著沉沉的嬰孩在懷裡睡著,一手作勢往脖子上劃了一刀。她摸摸自己快速隆起的肚子,不敢笑得太用力,醫師叮囑現在是危險期,她僵硬的身體彷彿被灌了漿,躺在床上任痠痛蔓生卻動彈不得。

「寶寶們也正安穩地沉睡著吧?」她想,自己這麼脆弱窄小的身子,一次住進兩個生命,一定很不舒適吧?委屈他們了,出來之後,就不會那麼擁擠了。

但兩份的辛苦,真是難熬。

她常忍不住握著先生的手哭,很壓抑地哭,稍微劇烈一些就會喘不過氣來。巨大的肚子擋在他們夫妻之間,連擁抱都異常艱難。

所幸,多懷一個孩子,寶寶們留在子宮裡的時間反而縮短。雙胞胎在肚子裡感覺很巨大,早產的他們躺在保溫箱裡,卻顯得很嬌弱,像一座森林一夕間化為兩朵雛菊。那是一種超越現實的感受,彷彿隔著海洋一般深的羊水,無論她在心中想像了多少回,剪斷臍帶之後,一切都宛如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得重新認識起。

「你們好,我是你們的母親,我等待你們很久了,終於,可以真的見面了。」


當孩子的臉孔從皺巴巴的麵團中揉了出來後,大家都說「真的是一模一樣」,無論是眼睛像爸爸,還是鼻子像媽媽,總之,兩個寶寶一模一樣。連先生抱起孩子要去洗澡時,也總是喚錯名字。

「哎呀!那是哥哥啦,他剛洗過了。」她又好氣又好笑。有這麼難分辨嗎?她似乎能看見某種靈魂似的差異,一眼就認出兩兄弟之間的不同。

哥哥早出生一分鐘,但體重比弟弟少三百克;弟弟的眼神像星星,哥哥的眼睛則是月亮……她在心中悄悄記住這些差異,卻漸漸陷入矛盾之中:該如何記得這些差異,卻不讓它們變成比較呢?

人家說,雙胞胎很討厭別人講他們「一樣」,卻又很在意彼此之間的「不一樣」。她既然身為兩人共同的母親,應該成為「一模一樣」的母親吧?

可是,她對於該如何成為一個母親都沒有信心了,更何況是一模一樣的母親。

巨大的艱難在寶寶們來到眼前後,顯得更巨大,而爸爸媽媽沒有學習的機會,沒有緩衝的時間,所有的考驗與挫折一落下便是雙倍的。

幸好有個溫柔支持的先生,雖然他不會跟著流淚,但在妻子脆弱的時候,總能穩穩地將她包覆好,像安胎時那樣,等待她的力量重新長出來。

因此,她也擁有雙倍的力量吧。

儘管經濟上不算富裕,但他們夫妻早有共識,會盡力讓孩子感受到同樣的愛。但怎樣算是同樣的愛呢?他們努力讓所有的東西都相同:嬰兒車、安全座椅、衣服、鞋子、玩具……一切都是雙份且全新的,不像她小時候永遠是接收姊姊用過的東西,有時還得先塗掉姊姊的名字,才能寫上自己的。

他們也努力給孩子相同的時間與擁抱,一起洗澡,一起說故事,一起找弟弟喜歡的星星,還有哥哥喜歡的月亮。

儘管如此,雙胞胎還是不一樣。

隨著雙胞胎逐漸長大,微小的差異被放大了:哥哥比較高,說話比較慢,鞋子也比弟弟大一號。兩人再也沒辦法完全一樣了,丈夫鮮少喚錯名字,身邊細心的人也開始分辨得出他們的不同。

而她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不一樣了。

雙胞胎的個性完全不同,哥哥溫馴害羞,弟弟固執而活潑。帶著兩兄弟出門時,哥哥總緊緊牽著她的手,不敢分開,弟弟則會冷不防地甩開手跑得遠遠地,然後再像顆流星衝回來,撞進她懷裡。

兩人上學後,哥哥的膽怯一直讓她煩惱著,費了好大的勁才讓哥哥停止哭泣。而弟弟卻是頭也不回地飛離母親的軌道。

後來的日子,幾乎都是哥哥在揪著她的心:學習比較慢,人際關係比較笨拙,三天兩頭病著。相反地,弟弟總是不需她操心。她在心中默想,幸好弟弟如此獨立,讓她可以專心處理哥哥的問題。

然而這樣的安心,有一天碎了。

那天,兄弟倆在學校打架,兩人都說是對方先動手,弟弟胸口有青色的指印,哥哥手上則刻了好幾口滲血的深紅齒痕。

老師說,哥哥忘了帶直笛,弟弟不願借他,情急之下,哥哥直接從弟弟書包裡搶了過去,然後兩人就扭打成一團了。混亂之中,旁觀的人其實分不太清楚誰是誰。

兩個人回家後都被她罵了一頓,為了公平,週末打電動的時間都被取消。哥哥低著頭不敢說話,弟弟卻瞪大著眼,流淚說:

「不公平,根本就不公平!」

她永遠都記得,原來被自己的孩子恨著是這種感覺。

那張小臉像是在抵抗全世界的誤解而用力著,憤恨又委屈,彷彿就算被遺棄也不願妥協——看著那張臉,她的心很痛,像是靈魂有一部分被撕下,然後拋入遙遠的黑暗宇宙中,徹底分離。那如同另一場生產,只是這次被剖開的是心,而且之前是等著迎接,這次卻是告別。

哥哥繼續依賴著,弟弟繼續獨立著,她想不透,為何拉不動哥哥也拉不近弟弟。每次一想,就是一場陣痛,她只能無助地抓著丈夫哭泣。

雙胞胎念國中時,有一次,她無意間讀到弟弟的作文:

母親是山,父親是海,對我來說,我真心喜愛的是海。海是自由而流動的,他可以帶我到遙遠的地方探險,帶我到新的世界,找到屬於我自己的島嶼。而山是沉默的,無論我到哪裡,她都不會移動,她只會跟哥哥留在原處。

陣痛襲來,她無法動彈。

「不公平啊!為何如此?沉默的是這孩子,我何時沉默了?」她默默流下淚水,身為孩子們的同一個母親,那是一樣的淚水,一樣的痛,從來就沒有不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