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脆弱》:對父母而言,孩子的心也像是顆堅硬的膠囊

《擁抱脆弱》:對父母而言,孩子的心也像是顆堅硬的膠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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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分離的困境在於我們無法抵抗分離的現實,卻也無法阻止分離的焦慮。這樣的拉扯恐怕是一輩子的難題,但至少,不逃避、隱藏這些焦慮,才能試著去安頓它們。

文:郭彥麟

膠囊:分離的焦慮

我們的身體裡有一顆類似膠囊的東西包裹著我們的心,種種哀傷、幽暗、難以靠近卻又渴望被吞服的,都包藏在那顆「膠囊」裡頭……

分離,從來就不只是誰離開誰而已。
從任一方望去,對方都在逐漸遠離。

依附是兩端的連結,因此分離,便是兩端的撕裂。
身為父母,並不總是如此堅強,也並非得總是假裝如此堅強。
空了的巢,分離的焦慮,即使長了、老了,孤單,從未消失,或變得比較輕柔。

她的面容焦慮而憂傷,雙手不安地緊緊揪著,久久說不出話,腦裡像有團糾結的毛線球,尋不著線頭。

我看著動彈不得的她,試著輕輕扯動。「是怎樣的問題呢?」我問。

她抹著淡淡的妝,頭髮有勉強整理的痕跡,淡淡的香味很小心地在空氣中飄著,像是不得不卻又害怕被發現似的。那是一身輕薄的禮貌,也是偽裝,但輕薄得什麼也支撐不了。

輕輕一扯,什麼便都要垮下來了。

她吐了一口氣,彷彿那才是心裡頭真正的氣息,然後,她的手揪得更緊,像快喪失力量般地顫抖,眼淚也失去支撐地落了下來。

「我很擔心我女兒的狀況,我怕我會失去她……」她很勉強才將話說完,卻說不完她的哀傷。


她是一位尋常的母親,溫柔而關愛孩子,尋常的家庭也就如此溫柔地被照料著,安穩而平靜地,在生活中飄散著淡淡的香味。

一雙兒女長大了,先後離家,紛紛至北部念書。她有些孤單,但告訴自己這些分離是必然的,自己得學會承受,別驚動別人。

這樣的「安靜」就是她的溫柔,一直以來,她都是如此,幾乎毫無任何尖銳與粗糙,她的愛就如淡淡的香氣滲透於生活裡,從不驚擾人,但當你需要時,它就會在那兒,清晰地浮現出來——像夜裡被蓋上的被子、總是摺好收妥的衣服,以及不知何時已被歸回原處的物品。

她很少主動打電話給孩子,總是等待。在兒女打來的電話中,也都只是溫柔地聽著,偶爾含蓄地問問天氣,問問孩子要她寄上去的東西收到了沒。她克制著自己的好奇心,想像著話筒遙遠的那一端,她難以想像的生活。她將孤單與擔憂小心地收在身上,不遺留半點在孩子心頭。

「別給孩子負擔。」她不斷不斷地提醒著自己。

所幸,孩子們也惦記著她的香氣,兒子跑得遠了些,但女兒常打電話回來,總是在週末的深夜抓著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她隱隱覺得,那是女兒最脆弱的時刻吧。即使女兒興高采烈地說著那些不停旋轉綻放的生活,但她就是知道。

身為母親的她,卻也什麼都不知道。

幾個月前,女兒開始在電話那頭哭泣,她焦急忐忑,卻還是猶豫著不敢多問,只是輕聲地安慰著:「沒事,沒事。」

她默默陪伴著女兒流完眼淚,卻止不住自己的淚。

過了一陣子,女兒告訴她自己去看了醫生。

「醫生怎麼說?」她忍不住問女兒。

「是輕微的憂鬱症,我吃了藥,慢慢好些了。」女兒語氣淡淡地說。

但她一點都沒有好些。

憂鬱早就從電話那頭滲透過來,生了根,扎進她心底。她每天都在想:女兒的眼淚裡頭到底在說些什麼?到底是怎樣的哀傷,讓女兒的生活停止旋轉?那個她從小到大細細守護的小小心靈裡到底破了多大的洞?經歷了怎樣的痛?

她開始失眠、消瘦,疲倦的身體與腦裡堆起了滿滿的恐懼與疑惑。

「憂鬱症是什麼?她會自殺嗎?」她哭泣著問。

「憂鬱症就像你現在感受到的一樣,很難過,很哀傷,失眠,吃不下,生活中連一點點的快樂都找尋不到。但每個人的憂鬱都是不同的,我不知道你女兒的狀況,可是聽起來,她正在努力地面對她的憂鬱。現在在這裡,比較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憂鬱。」我試著將她的思緒拉回她自己身上,讓她看見自己的哀傷。

她回診了,也按時吃了抗憂鬱劑與安眠藥,但她腦中仍滿滿是女兒的哀傷。

她不斷想像著:那殘忍的憂鬱到底長什麼模樣?跟正在她心裡頭啃噬的一樣嗎?女兒是否也同樣失去了某個重要的東西,感受著同樣的孤單與哀傷?

而那些藥,又偷偷在女兒的心裡做了什麼?

為什麼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母女不是應該心靈相通嗎?她是否做錯了什麼?是不是她安靜了太久,才讓那個神祕的通道封閉了……

她一無所知,只覺得自己正在失去女兒。

一次回診時,她怯生生地問:「醫師,我可以吃百憂解嗎?」

「嗯?是什麼原因呢?」我問。

「我女兒也在吃百憂解,我想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她從我的目光中逃開,低聲地說。

我不禁想起麥可.葛林博(Michael Greenberg)在描述女兒罹患躁鬱症過程的《心裡住著獅子的女孩》這本書中,寫下的他自己——那是一位看著女兒被突如其來且陌生的「狂躁」闖入、霸占,而承受著巨大、沉重哀傷的父親,他的哀傷一如女兒的狂躁,是頭難以馴服的獅子。

他自責、恐懼,因為將女兒送入禁閉的醫院而認為自己拋棄了她,也因無法進入女兒的內心,而感覺被拋棄。

在書的開頭,他便絕望地寫道:「她究竟去了哪裡,我猜也猜不到,夢也夢不著,只知道我必須一把抓住她,拉她回來。太遲了。我和她之間的交集瞬間消失……一夕之間,全都化為烏有。」

他不斷地陪伴,卻也不斷地失去。

「我等不及莎莉從無情的火球底下生還,索性嘗試透過她的眼睛看世界。」於是他一把抓住女兒正在服用的藥吞下。

「過渡客體」,是兒童精神分析大師溫尼考特(Winnicott)從兒童與父母分離,形成獨立自我的過程中發展出的概念:面對分離的焦慮,孩子會緊抓著一個物件藉以安撫自己,像是一個玩偶、一條毛巾、一串手鍊或一首曲子。

在這個過程中,「過渡客體」替代了父母,卻又獨立於父母之外,像是一座橋,不在此岸,也不在彼岸。在橋上,父母的存在獲得一個象徵性的過渡空間,孩子可以一邊前進,一邊回頭看見父母,於是能夠從分離的殘酷現實中得到一點想像的喘息,而「想像」正是我們得以在現實中存活的巨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