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愉《現場》:「足球貴公子」陳昌源,他的粉絲比全台足球迷還多

陳德愉《現場》:「足球貴公子」陳昌源,他的粉絲比全台足球迷還多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精通法文、荷蘭文、英文,卻不會中文,是陳昌源這一生最大的遺憾。「我希望我女兒可以在台灣念書、學中文。」他嚴肅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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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德愉

足球貴公子 陳昌源
他的粉絲比全台足球迷還多

這是一個家的故事,也是一個國的故事。歷經家族四代,環繞著中華民國近年最出名的足球明星,家人生離死別的傷痕,國的最痛;最終,離散的家族在上萬台灣人的掌聲與眼淚裡,得以重逢。

中法混血的足球明星陳昌源,二○一一年以比利時甲級聯賽職業球員身分,放棄加入比利時國家隊,入籍台灣代表中華隊出戰。他的爺爺,九十五歲的前中華民國外交官陳畊生,就在看台上激動地看著孫子踢球;歷經敗戰、中華民國邦交國從七十國斷交至二十二國……陳畊生在球場上看見孫子穿著中華隊球衣出賽,在「中華隊加油」的萬人吶喊中,那些無法挽回的憾恨,似乎,也隨著淚水與汗水流走。

爺爺,終於笑了。

我們和陳昌源(夏維耶)約在他下榻的旅館一樓採訪,採訪還沒開始,旅館的員工見我們提著攝影燈具,客氣地走過來提醒我們,拍照需到旅館外頭。正溝通著,陳昌源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攝影記者背後,他對經紀人說了幾句話,接著經紀人轉頭告訴我們:「可以去他的房間進行訪問。」

陳昌源穿著白色休閒短褲,白襪球鞋,引導我們往電梯走,臉上始終是一個風度翩翩的微笑。

房門一開,一股古龍水香氣撲面而來,陳昌源已經在這個房間住了幾天了,房間裡看起來還是十分整潔:小桌上沒有煙灰缸,只有用過的水杯、筆記本上面斜放著原子筆,RIMOWA行李箱和手提袋排得整整齊齊,一套待穿的襯衫長褲平平鋪在雙人床上。

這個意外的「臥室直擊」,似乎又證明了陳昌源「足球貴公子」的傳說。據說,當年世足資格附加賽,陳昌源因小腿受傷無法隨中華隊出征,結果他將自己的球衣裝備自費送洗後,摺得整整齊齊交還教練,說:「這些我用不到了,繳還給球隊。」讓教練們印象深刻。

「夏維耶的粉絲比台灣足球的球迷還要多。」足球界的朋友這樣告訴我。

二○一一年,他第一次在台灣出賽,就創下了一萬五千名觀眾的驚人記錄。中法混血的陳昌源,俊美的面孔、優雅的風度注定他是中華隊的偶像明星。去年十月十日國慶日那一天,他代表中華隊出戰巴林後宣布退休,結束他的足球生涯,讓無數粉絲心碎滿地。


原本,足球是他的最愛,不過,現在他的最愛已經換人了。

「因為我最愛的女人。」陳昌源對我說,「她真的改變了我。」

「我抱著她、看著她──霎時間,整個世界完全不同了!她是我最重要的人。」他坐在窗邊說著,一條條光線穿過百葉窗灑進來,整個人沐浴在光裡,陳昌源臉上寫滿了擁有者的偏袒與造物者的自豪。

交往六年的女友去年生下女兒,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我以前不是一個愛孩子的『BABYMAN』,我看到別人的孩子時會逗逗他跟他玩,可是,並不會想要一個孩子。」

「當我的女兒出生後,我才知道那是完全不同的感覺,」他滔滔不絕地說著:「現在我會去想,我要給她一個什麼樣的生活?」

女兒現在在比利時,但是陳昌源為她規劃的人生並不只在比利時,「世界非常大,我要讓她看到這個世界,嘗試不同國家的生活……」

那是什麼地方呢?我問他。

陳昌源看著我,那個表情就好像我這問題剛好猜中了他的心意似的。「對,要去哪裡呢。」他含笑:「也許就是台灣。」

「離開,是最大的錯誤」

「我十五歲時,爺爺曾經帶我在台灣環島,我們整整地走了一圈。」

「但是,他後來又把我送回比利時。」他瞪大眼睛看著我:「這是很大的錯誤。」

「他應該讓我留下來的。」

精通法文、荷蘭文、英文,卻不會中文,是陳昌源這一生最大的遺憾。

「我希望我女兒可以在台灣念書、學中文。」他嚴肅地說。

當年陳昌源回到台灣,代表中華民國出賽時曾說過,他是為了爺爺。

陳昌源的爺爺陳畊生是安徽人,一九四九年隨軍隊來到台灣,軍職退伍後由外交部派駐美國、非洲、歐洲等多國使館,從事外交工作二十一年。派駐剛果期間,陳昌源的父親陳榮第出生於剛果首都金薩沙。一九七三年,陳畊生派駐比利時,陳榮第亦一同前往,為了讓孩子生活穩定,陳畊生轉派華府時,便將陳榮第交託給友人照顧。

「這一點是我家一個不解的謎,為什麼爺爺選擇比利時呢?為什麼沒有把爸爸帶去美國?」陳昌源疑惑地問。

但無論如何,就因為陳畊生的這個選擇,陳榮第繼續在比利時魯文大學求學,並在大學時認識了法籍的妻子,兩人在布魯塞爾成家立業,入了比利時籍。

陳榮第後來事業十分成功,擔任日商三井住友銀行倫敦總行總經理,一週有五天住在倫敦。兒子媳婦都忙著上班,於是已退休的陳畊生便與妻子一同前往布魯塞爾,照顧兩個孫子。

爺爺奶奶是怎麼照顧他的?我問。

陳昌源張大著眼睛,頭腦左右搖晃像個調皮的男孩:「Feed me feed me…」(餵我…再餵我…)「我小的時候是很胖的。」

「每個周三,奶奶都會做一整桌的菜,我早上一起床就會歡呼『Ya!Wednesday!』」

被爺爺奶奶寵愛的日子一直到陳昌源十二歲,奶奶過世,爺爺告訴他們,他要回台灣去了。

「爸爸有跟爺爺說,他可以繼續和我們一起住在布魯塞爾,但是爺爺說不了,他要回去和自己的朋友們在一起了。」

爺爺奶奶沒有教他講中文,而是用法文加英文與陳昌源溝通,雖然不懂中文,但是,還是可以清楚地從陳昌源身上感覺到華人文化的存在:他的筷子用得很好,許多外國人舉筷子像拿原子筆,可是陳昌源是中指輕輕卡在兩根筷子的中間,能夠輕巧地一夾一顆花生米那種程度;還有,他喜歡吃中式麵食,牛肉麵、包子都愛得不得了。

他的朋友告訴我,陳昌源剛來到台灣時,完全不會聽講中文的他,某一天指著桌上的水果,清清楚楚地叫出:

「荔枝!」

大家聽到都楞了一下,原來,這是陳昌源小時候爺爺拿給他吃的台灣水果,甜美、多汁、微酸,是島嶼南方的味道,他從來不曾忘記過。

為了爺爺 堅持當個「歹丸郎」

為了得到台灣身份證,當時還在比利時梅赫倫隊的陳昌源曾在一個月內來回台灣三次,每次來回飛行三十個小時。拿身份證的那一天,他一早坐著火車從布魯塞爾出發,到阿姆斯特丹搭上華航,飛行十五個小時到台灣,趕去淡水戶政事務所辦好身份證、看過爺爺後,晚上再坐飛機原路回布魯塞爾;整整兩天,飛越地球的行程。但是陳昌源很開心,因為,從此只要中華隊有賽事,他就可以回台灣看爺爺了。

那時候爺爺已經九十五歲,一起進養老院的朋友們都過世十多年,他告訴陳昌源「自己常感到孤單」,陳昌源漸漸變成爺爺唯一的心靈寄託。爺爺會去球場看他比賽,有時和他一起吃吃小館、散散步。

「我帶爺爺去吃牛排,他吃了一大塊十盎司!」

「爺爺是個性很強的人。」他告訴我。

有一次,陳昌源和朋友一同帶爺爺去中正紀念堂散步,他們本來要開車去淡水的養老院接爺爺,沒想到爺爺在電話裡直接拒絕,「我要坐捷運去!」爺爺說。

老人非常固執,他們只好忐忑不安地在中正紀念堂捷運站裡面等著,好不容易看到爺爺柱著柺杖,緩緩從車箱裡步出的身影,老人向他們點點頭,接著,竟然舉著柺杖,登登登地走到樓梯旁。

「爺爺不肯坐電梯,也不肯用手扶梯,就是堅持要走樓梯!」他說。

九十七歲的爺爺一手柱著柺杖,一手攀著扶手,左搖右晃艱難地往上爬,隨時一個倒栽蔥就要滾下兩層樓高的樓梯。陳昌源衝上前扶爺爺,爺爺轉頭甩開他的手,對他吼:「手拿開,不要給你扶!」

那一刻他明白了,爺爺是在表現他的愛啊!

就像陳昌源會在贏球後,將球衣送給爺爺一樣。

他就這樣看著爺爺的背影。爺爺抖著腿,重心一下往左一下往右,細瘦的胳膊拉住扶手,一步步上了兩層樓。晚餐後他送爺爺回淡水,在養老院的門口,爺爺取出大門的感應卡,轉頭對陳昌源說再見。

「那一刻,我真的好難過。」他說。

爺爺九十八歲時得了癌症,醫生告訴陳昌源,不需要治療了,「因為他已經老到癌細胞不會長大了。」爺爺在過世前,忘記法文也忘記英文,只會用中文,有時候連中文也忘記了。但是祖孫之間是不需要文字的,在爺爺的床前,陳昌源又回到了他小時候與爺爺溝通的方式。

「他用柺杖戳戳我,我就用棒棒糖戳戳他。」

祖孫相對一笑,又回到了當年──一個華人爺爺,與他的小孫子。

爺爺在二○一六年過世,回顧爺爺的一生,陳昌源對我說:「爺爺奶奶以前在中國是很有錢的人,家裡有很大的房子,但是因為戰爭,一夕間全部失去了。」

身為軍人的爺爺打了敗仗,隨著軍隊來到台灣,進入外交領域後,又經歷中華民國邦交國從七十國斷交至二十二國。爺爺知道,當國覆亡時,也會把每個人的家像雞蛋一樣壓破,他一定對中華民國完全失去信心了吧,所以爺爺從不教陳昌源講中文,從不談中國或台灣的事情,寧願他像歐洲人一樣生活。這樣的一個爺爺,卻在把孫子養大後,自己獨個兒回到台灣。

「爺爺還是想要落葉歸根。」陳昌源說。

只不過,爺爺再也想不到的是,這個離散的家族,也會有重聚的一天;這個風雨飄搖的小島,竟然成為他孫子心中最好的地方。

我問陳昌源為什麼想帶女兒來台灣?

「因為台灣人非常友善!」他睜大眼睛,非常驚喜地:「在台灣,你要請人幫忙,每個人都很高興地想要幫忙你。」

「可是,在比利時,如果你去請人幫忙,」他做出一個問路的姿勢:「對方會說,喔,這是你的事情。」

「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已經是國際共識了,我想。

台灣人對陳昌源展現出極大的熱情,陳昌源代表中華隊的首戰,湧進創紀錄的一萬五千名球迷,在滿場為陳昌源加油的聲音中,九十五歲的爺爺顫抖著雙手舉起中華民國的國旗,終於做了他奮鬥一生卻難以辦到的事情。

二○一七年十月十日,國慶日,陳昌源將這一天訂為自己人生的最後一戰,代表中華隊出戰巴林。出戰前他坦承,他的左腳早在十年前就斷了,這十年來左腳一直帶著鋼釘,如今,也是需要好好休養的時候了。我們看到,陳昌源帶著那根鋼釘在球場上拼搏,中途因傷處腫大,還打了止痛針;看到他因疼痛扭曲的面孔,雙眼熬不住煞氣,瞪著場內的表情。終於,在比賽的第九十分鐘,他一記漂亮的助攻追平比數,中華隊逆轉勝!

他退休了!「以前我每天早上起來,就是吃早餐、做訓練,非常規律。可是,現在我有新的目標了。」陳昌源笑著說。

目標裡當然有台灣!他和廠商談合作,希望能幫助台灣的足球教育,也希望能夠帶著足球走進偏鄉。他告訴我,「陳昌源」這個名字是爺爺取的,「昌」是照祖譜排行,「源」這個字是「一切事物的起源」,「你來的地方」。

「源」,這是爺爺放進他的生命裡的字。

原來,這就是生命!一代又一代,傳遞挫折悲傷,也傳遞愛與希望;屬於爺爺的那些恨海難填,最後由陳昌源來安慰照顧,離散的家族,終究是在家人的愛中圓滿了。

相關書摘 ►陳德愉《現場》:有一種感動叫「台灣味」,櫻花妹行腳台灣奇遇記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現場:走過傷痕、愛與和解的人生日記》,印刻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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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德愉

人物,不是獵物
紙上台灣念真情!

謝金魚、黑嘉嘉、羅錦龍、蕭宇辰、鄭文堂、陳昌源、余秀華、鄭智偉等26位,光環沒照到的人生故事。

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故事,我數一數,應該去過幾千戶人家,見過上萬人,聽過幾千個人的人生歷程了,在他們的家裡。在聽他們說人生故事時,我覺得自己變得很微小,小到可以化在桌上的茶湯裡不見了。我常常反省,自己到底能不能解決人家的問題啊?雖然我滿腹熱誠但是也沒有把握。我真正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專注地傾聽他們說話。──陳德愉

  • 歷史就是心靈雞湯!她把無聊歷史寫到變網紅。
  • 在家並不閒!地方爸爸拉著嬰兒車,跑遍全台馬拉松。
  • 來去警局住一晚,與台灣結下緣分的日本妹;從比利時回到台灣,用足球走進偏鄉的足球貴公子。
  • 他愛男人,卻不得已演了二十年「喜歡女生」大戲;她是男人也是女人,怪物、小三嘲笑如影隨形。
  • 他是搶救蘊藏在南科地底下的非典型考古學家,而他則是第一個台灣人組隊的考古隊領隊。

二十六位走過傷痕、愛與和解的人生日記。
如世間一小粒浮沉,卻顯現出最幽微的內心世界。

「我每天早上起床,都希望天不要亮。」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要去到沒有人要去的地方。」
「我們要把這些記憶保留下來……」

她選擇的被訪者多數都是「光環沒照到」的那些人,完全違逆了「名人即有流量」的採訪法則,但她筆下這些非名人的故事,命運的跌宕起伏,生活的歡笑悲愁,卻絲毫不遜於五彩繽紛的名人故事。──王健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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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印刻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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