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博洲《尋魂》:尋找「四六事件」英魂周慎源

藍博洲《尋魂》:尋找「四六事件」英魂周慎源
Photo Credit: 印刻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歷經大批軍警包圍學生宿舍,硬行逮捕一百多名學子的「四六事件」之後,師範學院學生自治會主席──周慎源,為何最終倒臥溪橋上,成為遊方不明的亡魂?

文:藍博洲

尋找四六英魂周慎源

台灣省警備總司令部「通緝人犯年貌表」

敘事者:一九四九年四月五日晚上,臺灣省警備總司令陳誠為了壓制台北日漸蓬勃的學運,發出了一份以當時師範學院學生自治會主席周慎源為首的,包括台大與師院兩校學生領袖十餘人的通緝令。然而,兩校學生拒不交出「黑名單」上的同學,大批的軍警於是在四月六日凌晨,衝進學生宿舍硬行逮捕。此一事件史稱:「四六事件」或「四六慘案」。

據官方後來發布的消息,當天,一共有一百多名,以台大與師院為主的學生被捕。但是,頭號「要犯」周慎源並沒有在被捕名單之內。

七月一日,臺灣省主席陳誠,又以「參捌午東府紀三字第三五七六號」臺灣省政府代電,分電各縣市政府,要求嚴緝包括周慎源在內的、二十名漏網的「潛伏本省之奸嫌份子」;除了電令外,台灣省警備總司令部還抄發「通緝人犯年貌表」一份,作為查緝參考:

  • 姓名:周慎源
  • 性別:男
  • 年齡:
  • 籍貫:臺灣
  • 住址:不詳
  • 案由:「三二一」事件首要領導人物學生自治會第一任主席平日言論歪曲
  • 請緝機關:警備總司令部
  • 緝獲應送機關:同上
  • 備考:前師院教育系學生

事實上,周慎源應是師院數學系學生。就此來看,當時,警備總司令部所掌握的關於周慎源的檔案資料,仍然是模糊的。而查緝行動也遲遲沒有結果。

周慎源失蹤了。

從此以後,包括情治單位的特工和周慎源的親友們都在尋找周慎源。周慎源的下落,於是變成那個動盪年代的一則傳奇。

(中略)

四、尋找周慎源

梅喜:四月六日。吃過早餐,我先生就像往常一般,出門上班。我剛剛收好碗筷,拿到廚房的水槽正要清洗時,聽到他又從外頭急急忙忙跑回家來的腳步聲。他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神色慌張,一進門就向我說糟了,阿源仔出事了,報紙說警備總司令陳誠要抓他……。彰化高女出身的我看他驚恐的說不出話來,就放下手邊的碗筷,把他手上的報紙抓過來,自己閱讀。那是一份當天的《新生報》,我一眼就看到幾行醒目的標題:

警備總部

電令台大師院兩校

拘訊不法學生十餘人

我接著細讀這則新聞的內容:

〔中央社訊〕警備總部,近據確報有臺大及師院學生十餘人,首謀張貼標語,散發傳單,煽惑人心,擾亂秩序,妨害治安,甚至搗毀公署,私擅拘禁執行公務人員,居心叵測,實甚明顯,而該生等昨晚復又糾眾集議,希圖擴大擾亂,頃聞該部為維護社會安全,保障大多數純潔青年學生學業起見,已電令兩校當局迅將該生等拘案依法偵訊,以便其餘學生仍可照常安心上課,茲將各該學生名單探錄如下:……

我看到小叔周慎源的名字不但名列其中,而且還排在師院部份的頭一名。怎麼會這樣呢?我憂心忡忡地問他。他說他也不知道。

周慎平:儘管弟弟昨晚沒回來吃飯,我也沒想到會出這麼大的問題。我是個老實本份的公務員,個性土直、沉默。相對地,在我看來,弟弟周慎源就與我完全不同。他個性活潑、熱情又聰明,從小就很會講話,經常代表學校參加演講比賽,而且都是拿第一回來。我還記得,小時候,因為弟弟長得也蠻英俊的,鄰居的父老們平常都暱稱他「貓仔源」。再加上,父親在我們兄弟小時候就過逝了,我和大哥一直都很疼愛這個最小的弟弟,很少會對他唸東唸西。因為這樣,我從來不過問他在學校的活動。我只知道他很活躍,很忙,忙到連我結婚時,也抽不出空回南部家裡,參加我的婚禮。這點,我從來也不怪他。正因為這樣,當我從報上看到弟弟被警總通緝的新聞時,我才驚覺到自己對弟弟的思想、活動竟是完全陌生的。我想要知道弟弟的安危,可是我卻發現我不知道要找誰打聽?我只好到學校宿舍找找看。也許弟弟還待在宿舍。我想。我於是抱著這樣的希望,走向師院學生宿舍。

當我走到宿舍附近時,看到許多憲、警在路上戒備,不讓人進入宿舍。我向附近的店家打聽,這才知道,昨天半夜發生的事。我聽人家說,學生已經一車一車被抓到上海路的陸軍營房關了。我於是又趕到上海路,站在營房外頭觀望。但是,因為被抓的學生實在太多了,我看了老半天,也沒看到弟弟周慎源是不是在裡頭。我不放心,於是又折回古亭公園附近的師院院長官舍,直接去找代理院長謝東閔。我以為院長總該知道學生的下落吧。我按了門鈴,但是一直沒人出來應門,到後來,院長夫人終於出來了。我向她表明來意,希望院長能夠告訴我弟弟周慎源為什麼會被通緝?現在抓到那裡?可是院長夫人只是一昧敷衍,然後就把我打發走了。

隔天,也就是四月七日,我一早就去買了各大報來看。但是,這天的報紙只有「省府電令師院即日停課聽候整頓」的消息,既沒有關於逮捕學生的現場報導,也沒有公佈被捕學生的名單。

四月八日,我看到各報又刊載了同樣來自《中央社》的電訊。這則電訊宣稱:被捕學生中的一百一十七人(師院一百零五名,臺大十二名),已通知家長領回管教;名列「黑名單」的十九人則移送臺北地方法院檢察處依法處理。它同時也公布了這一百三十六名涉案學生的姓名,但其中獨獨不見名列師院「黑名單」之首的弟弟周慎源。

阿源仔失蹤了。

大約三、四個禮拜後。有一晚,我家突然響起了敲門聲。我打開門,看到一個不認識的中老年人。你是不是周慎源的哥哥?那人直接問我。是啊!我說,你是什麼人?怎麼認識周慎源?我是師範學院餐廳煮菜的。那人說,我弟弟現在在師範學院的一個教授家裡,他要我現在去跟他見面。我聽到弟弟的消息很高興,立刻和梅喜跟隨那人去教授家。當我們走到現在古亭市場附近一棟日本式的平房門前時,那名自稱是餐廳廚師的人跟我們夫婦說就是這裡,然後就離開了。我們望著那人離去的背影,有點半信半疑地在那裡站了一段時間。門沒關。有一些青年學生出出入入。梅喜就走進去。我於是也跟著走進去。進去以後,我就問一個年輕人,是不是有一個教授住這裡?人家反問說我是誰?我就說我是周慎源的哥哥。大概是我們兄弟倆長得還蠻像的吧!那名年輕人也沒多問什麼,就把我們夫婦帶到更裡頭的一個房間。一進去,我就看到阿源仔好端端地坐在一把椅子上。看那樣子就是在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