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在膚色底下的歷史》:妳從哪裡來?混血兒母親的職業、省籍、年齡

《失落在膚色底下的歷史》:妳從哪裡來?混血兒母親的職業、省籍、年齡
美援時期接待美軍顧問團之用的台北市大同之家,見證了多年的中美合作歷史。|Photo Credit: 中央社 鄭景雯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是所有的混血兒母親在與美軍同居前都一定在酒吧上班。像是在部分案例裡,有些母親先是擔任美軍基地的打字員和福利社的出納員,在認識美軍以後才展開同居生活。而相關檔案裡也出現了一項特殊的職業:「情書槍手」。

文:陳中勳

妳從哪裡來?混血兒母親的職業、省籍、年齡

許多混血兒的身世都是以如此的敘述作為開頭:「父親是美軍,母親是吧女,父親在孩子出生前離開台灣,自此之後音訊全無。」檔案上母親的職業欄位大部分登記為hostess,這項詞彙在中文的對應意思是女服務生,但是在檔案的語境裡卻有著情婦的意味。除此之外也有登記為bargirl(吧女)、prostitute(娼妓)的案例,以及hired-wife──用直譯的方式就是「租來的妻子」,不過參考〈烏來追想曲〉記載的情色產業或許可以翻譯成「租妻」。

在租妻的伴侶關係裡,美軍前往酒吧以後將喜歡的吧女帶出場同居,平時由吧女提供打掃清潔等居家服務,美軍則是扮演付錢買單的大男人角色。一方面吧女不必每天上班應付囉唆的老闆和麻煩的客人,另一方面美軍只要每月固定支付一筆金額就可以擁有全職女友(full-time girlfriend)陪伴,因此可說是一筆各取所需的交易。

只是如果因為這樣而判定所有的母親都是吧女和專門從事租妻,恐怕又是非常簡化的說法。從檔案裡可以看到母親因為與美軍同居「所以」從事租妻,但無法回推她在認識美軍以前是從事什麼樣的職業,況且也並不是所有母親在與美軍同居前都一定在酒吧上班。像是在部分案例裡,有些母親先是擔任美軍基地的打字員和福利社的出納員,在認識美軍以後才展開同居生活;另一方面,母親的其他職業也呈現了當時環繞美軍而生的就業機會,例如她們是旅館、餐廳、咖啡店的服務員,也有酒吧會計、夜總會駐唱歌手、理髮師、保齡球計分員以及按摩員等等。

然而,美軍的到來不僅僅只是誘發相關的基地消費,背後還包含著特殊的物流網絡,其中伴隨著基地一同出現的美軍福利社(Post Exchange,PX)成為一種通行標記,更象徵著槍與巧克力的一體兩面。由於亞洲各地的美軍福利社商品都享有免稅優待,即使運抵來台灣也同樣免稅,部分腦筋動得快的美軍開始與黃牛勾結,利用渡假期間前往香港、日本套購指定商品,返台以後再全數賣給黃牛賺取差價回扣。部分美軍也以物資交換作為與吧女同居的條件,也透過吧女作為中介人將洋酒、香菸、衣料、糖果、化妝品等貨物外銷出去,同時還藉由這些稀有奢侈品舉辦舞會與派對用來吸引大學與高中女生,輾轉之間也自然而然發生許多異國戀情。

檔案裡也出現了一項特殊的職業:「情書槍手」,不過背後卻是一段以離異收場的戀情。根據馮阿姨的回憶,這一位高中生母親出身自教養還不錯的家庭,哥哥還是律師,在一場舞會中認識美軍,隨後陷入熱戀結婚,但是到了美國才發現對方入伍前是卡車司機,收入非常不穩定。兩人很快因為一些因素分手,她也帶著三個混血兒返回台灣,所幸之前在美國住了幾年英文還不錯,在往後的日子裡靠著幫吧女讀信以及寫英文情書賺取外快,收入甚至足以讓她支付高昂的學費提供三個孩子就讀美國學校。只是隨著美軍撤離台灣,這位幫忙寫情書的母親頓時失去生意,也無法負荷沉重的養育費用,最後只好將其中兩個混血兒雙胞胎交由美國家庭收養。

以職業作為切入點,我們可以看到在酒吧、餐廳、美軍基地工作,甚至是兼職寫情書的母親;不過如果從年齡、省籍的角度出發,檔案堆裡的所有母親又集結出更複雜的女性輪廓。

假設暫時忽略謊報年齡的因素,這一群母親生下第一胎混血兒的平均年齡在二十三歲到二十四歲之間,包含約莫三十名未滿十八歲就生下混血兒的小媽媽。其中年紀最大的有四十三歲,年紀最小的只有十四歲,巧合的是不論是年紀最大的還是年紀最小的母親,她們的對象剛好是美國海軍。

檔案裡雖然沒有記載母親的出生年,不過如果利用混血兒的出生年、開案日期以及母親當時的年齡等資訊計算,可以稍微回推母親到底都是哪一年代的人。根據我的統計,母親的出生年從二○年代橫跨至六○年代,但是超過七成以上屬於三○年代至四○年代,其中最年長與最年輕者大約分別座落於一九二四年與一九六一年,兩者之間可說相差了兩個世代。

而在混血兒的開案資料中,只有父親的欄位裡才有「種族」(race)這個填寫選項,但是母親的欄位裡並沒有,代表對於當初設計混血兒調查表的美國總會來說,與美軍交往的亞洲女性只是地區上的不同而已。同時,台灣分會的工作人員也沒有意識到母親的省籍對於混血兒而言會是非常重要的變項,另一方面可能也很難向美國總會解釋何為「本省人」與「外省人」。

因此,檔案裡無法分辨母親的省籍和種族,只能稍微從工作人員額外的說明以及混血兒居住在山區部落等情形判斷母親是原住民。檔案裡有四十名原住民母親,雖然只占檔案不到十分之一,但是這個比率已經遠遠超出原住民族人口在台灣的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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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林高志 CC BY-SA 4.0
陽明山的「山仔后前」美軍宿舍。

母親的年齡與省籍之間也產生某種程度的細微關聯。如果縮小檔案裡的母親年齡統計範圍,原住民母親普遍比較年輕,例如一群來自烏來的媽媽在生下混血兒時的平均年齡只有二十歲而已。另外根據馮阿姨的印象,母親以本省人最多,原住民次之,外省人最少,其中外省籍母親的共同特徵都是年紀稍微比較大,在生下混血兒時都已經超過三十歲了。

幸好還有另一種方式可以準確判定母親出身自外省家庭:混血兒出生在眷村。檔案裡總共有九名混血兒的通報地址分別位於八個眷村──五福新村(台北板橋)、復興新村(台北士林)、中正一村(桃園平鎮)、互助新村(台中西區)、陸光七村(台中西屯)、商協新村(高雄大寮)、精忠四村(高雄大寮)、復興新村(高雄左營)。

在此我也冒著樣本數不對等的風險進行一個小統計,稍微將眷村母親與原住民母親的出生年代做個小對照。如果以一九六五年美軍來台渡假作為準則,來自竹籬笆(指眷村)的少女們在當時平均都已經二十歲,至於原住民女性普遍都還未成年。因此生下混血兒的外省母親可能不見得都是高齡產婦,但是相較於其他族群的母親確實比較年長。

何處是我家:母親與混血兒的所在地

母親在生下混血兒以後大多繼續從事同樣的工作,使得部分母親集結起來的通訊地址彷彿是一頁台灣酒吧史:

  • 母親的通訊地址顯示的酒吧店名

酒吧與所在路段

基隆

  • 夏威夷酒吧
  • Majestic Bar
  • 好萊塢酒吧、中美酒吧、莉娜酒吧(忠一路)
  • 幸福酒吧(孝三路)
  • New York Bar(孝四路)

台北

  • OK Bar
  • 六三俱樂部(北安路)
  • 花貓酒店(撫順街)
  • B.B. Club(民族路)
  • U.S. Bar(錦西街)
  • 彼得酒店(民權西路)
  • 上海酒吧、九龍酒吧(民權東路)
  • 薔薇酒吧、Charming Bar(雙城街)

台中

  • Fomosa Bar
  • 雙美餐廳(大雅村永和路)
  • 小蘇州酒家(光復路)
  • 第一酒店(美德街)
  • 巴黎酒吧、心心餐廳(五權路)
  • 玫瑰酒吧(錦華街)

高雄

  • 皇宮酒吧
  • 喬雷餐廳
  • 銀閣酒吧(自由路)
  • 卡門酒吧、四愛酒吧(七賢三路)

以上酒吧目前還在營業的應該是台北的六三俱樂部,只不過名稱已經改為美僑俱樂部(A.C.C)。部分酒吧甚至有二至四名母親在裡面工作,也有兩名母親居住在台中英才公寓同一樓層的不同房間──這棟公寓曾經於一九七二年四月發生美軍殺害吧女的命案而為世人所知。

從這些酒吧的名稱不難看出店家主打賓至如歸的感覺,使得美軍一進入酒吧如同置身巴黎、紐約和夏威夷,享受尊爵不凡的殊榮,又或者直接賣弄夜上海或香港蘇絲黃風情,撩撥美軍對於遙遠東方的神祕想像。其中一間四愛酒吧似乎還引自古典詩詞,展現酒吧老闆深厚的中國古典文學素養:「晉陶潛愛菊,宋周敦頤愛蓮,宋林逋愛梅,宋黃庭堅愛蘭,謂之四愛」,不過美軍與吧女是否可以理解四愛的涵義則是不得而知。

母親的通訊地址大致有兩種可能性,其一是母親的工作地點,呈現在檔案上面偶爾會出現酒吧的店名;其二是工作地點附近的住處,也很可能就是母親與另一名美軍同居的地點,因此逐一統計母親的所在地段,不難發現這些地址之間有著特殊的群聚效應,而且也幾乎與美軍基地脫離不了關係。

例如基隆忠一路、義二路、孝三路、孝四路,以及高雄七賢三路、五福四路等街道都是位於港口附近,可以想像當時有許多美軍艦隊停靠於此,碼頭周遭林立著形形色色的霓虹燈酒吧看板。台北中山北路三段附近應該是吧女與混血兒密度最集中的地方,有將近七十名母親曾經住在雙城街、德惠街、農安街以及吉林路。居住在台南的母親大致落腳在中正路與青年路,至於台中的母親則是分布在健行路、美德街、大雅路、五常街等地帶,剛好環繞著中清路與五權路。只要攤開地圖觀察,如果美軍當時想從清泉崗基地前往台中市區尋求感官娛樂,最快速便捷的方式也唯有通過中清路與五權路,也因而促使許多酒吧與店家選擇在此從事美軍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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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oger W from Sarasota, Florida, U.S.A. CC BY-SA 2.0
美國空軍樹林口通訊站基地入口。攝於1967年。

有些母親可能是同一間酒吧的同事,為了分攤租金與彼此照應而合租一間房子;但是也有一些母親很可能素不相識,卻分別在一前一後住在相同的地址,因此充滿了許多想像空間。或許前一位母親在生下混血兒不久,為了養育孩子以及尋找更好的工作機會離開原本的住處;事隔多年過後,另一位吧女住進相同的空間與美軍同居,也一樣在相同的空間內懷下孩子。

從台灣分會的工作人員對於母親居住環境的簡單描述,也可以約略窺見她們的生活環境:有一位母親在高雄五福四路的一間俱樂部工作,她與混血兒就住在俱樂部樓上的一間出租房子,室內空間狹小到只能讓她們睡覺,女兒甚至沒有書桌可以寫功課;另一位母親則是居住在台北雙城街的西式公寓,室內擺有當時尚未普及的電視,母親也還有餘裕提供女兒就讀私立天主教學校、學習鋼琴,只是這樣的夢幻日子在美軍情人離去之後開始急轉直下。

溫泉鄉,溫柔鄉:北投、烏來、春陽、四季

原住民村落也成為混血兒的集中地,像是烏來忠治村、烏來村、福山村相加起來就有十九名混血兒,南投春陽村和宜蘭四季村也有七名混血兒。這些村落大多位於偏遠山區,工作人員在前往烏來福山村之後就在訪談紀錄裡有著以下的描述:「福山村距離烏來觀光區大概有四個半小時的腳程,村落約有六十間房子,當地人都是原住民。村民因為沒有交通工具很少下山,同時他們的日常用品也非常昂貴。」

北投、烏來、春陽與四季都是以溫泉聞名,也有部分混血兒的母親在北投的旅館擔任服務員,甚至從事性工作。但是在此有必要指出的是,在烏來、春陽、四季出生的混血兒可能並不全然是美軍湧入當地觀光的結果,反而是母親從部落前往都會遷移時與美軍交往,最後未婚懷孕才迫不得已返回部落生下混血兒。尤其部分烏來混血兒的父親都是台中清泉崗基地的美軍,意味著烏來母親並非前往距離最接近的台北,反而選擇路途更為遙遠的台中。

檔案顯示,在烏來部落裡代理母職的往往是混血兒的外婆,她們完全不會中文,只會說原住民語以及從日本殖民時代被迫學會的一點點日語。至於從台中返回烏來部落的母親為了維持生計,轉而在部落觀光區的藝品店擔任銷售員;但是也如同〈烏來追想曲〉的描述,即使是看似平常的藝品店也往往暗藏玄機──日本與美國觀光客先是在藝品店談妥價錢,再由店家指派女性前往他們在台北下榻的旅店進行交易,而這或許也說明為何部分烏來的母親最後還可以與日本人結婚前往日本,又或者與另一個美國人結婚前往美國。如果婚姻順遂,她們就從此旅居國外,定期寄錢給部落的老家;如果婚姻失敗則是再度返回烏來的藝品店。

相關書摘 ▶《失落在膚色底下的歷史》:來台美軍的玫瑰假期,讓吧女與性病劃上等號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失落在膚色底下的歷史:追尋美軍混血兒的生命脈絡》,行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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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中勳

為什麼白先勇、陳映真、黃春明,甚至村上春樹的筆下都曾出現過輪廓和亞洲人大不相同的角色?為什麼台北德惠街、台中五權路、台南中正路、高雄五福四路附近會有許多寫著英文的酒吧?一段不被中華民國政府承認的歷史,連學術研究都難以觸及的人物和史料,第一次有系統整理出版。

在冷戰期間,曾有相當數量的美軍因為戰略而被派駐到東亞各國,包括日本、韓國、台灣、菲律賓、越南等地,其中台灣因為中華民國政府與美國當局的協定,不只有駐軍,每隔一段時日,也會有各地的大兵來此度假。

環繞在美軍基地周遭,許多工作。應運而生,有機構的行政職、美軍福利社的服務人員,更多的是酒吧等聲色娛樂場所的小姐們。她們有的和美軍談起戀愛,有的當作工作從各方面照顧起居,也有比較悲慘的強暴案件,這些不同的異性互動讓一個個混血兒陸續出生。

但是孩子出生之後,通常就是母親辛苦的開始。美國父親會將母子接去同住的是少之又少,多的是假期結束或輪調離開,從此一輩子杳無音訊。沒有太多謀生手段的單親母親,許多只能將孩子交給娘家甚至育幼院收養,而混血兒在成長過程中也常因為外表和缺少父母而遭受歧視,過著辛苦的日子。

作者陳中勳因為深入專職立案與輔導混血兒的跨國機構,才得以接觸到這群長期被社會消音的家庭。他爬梳數百份文件,不只歸納出一落落詳實的統計,讓面目模糊的家庭狀況得以獲得關注和認識,更重要的是,從這大量文獻中看見的人生故事,辛酸、依戀、絕望與希望都是如此真誠。

透過這本獲得論文寫作獎的書籍,我們將會認識和面對這段失落的歷史,學會承認傷痛、予以補償,並從中看見在全球情勢之下台灣的遭遇與處境,認清自己的位置,避免同樣的狀況再次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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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行人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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