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這樣思考的》:西方社會突顯個人,不代表注定要被「原子化」

《世界是這樣思考的》:西方社會突顯個人,不代表注定要被「原子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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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趣的是,「原子式的個體」(atomic individual)的隱喻越來越流行,人們甚至開始擔心西方的個人主義會不會太激進了。大家也都會談到「原子化的」社會,每個人都彼此隔絕,生活在私人的泡沫裡。但是只要我們以柏拉圖的觀點去思考自我,基本上就會把它原子化。

文:朱立安・巴吉尼(Julian Baggini)

原子化的我

由雅典的亞略巴古山(Areopagus)俯瞰,整個雄偉壯麗的衛城以及雜亂無章的現代城市盡收眼底。一百一十五公尺高的巨大岩石,沒有任何人類建築的遺跡。但是西洋哲學史上最重要的事件卻很可能是在那裡發生的。一塊不起眼的旅遊資訊板告訴遊客說:「亞略巴古議會在山丘上集會審訊一宗被控殺人、褻瀆神明以及縱火的案件。」那可能就是西方哲學之父蘇格拉底的審判,他被控煽惑年輕人以及不敬神明,而以毒酒處死。他似乎接受了這個裁決而沒有選擇流放。

資訊板上沒有提到這個故事。或許雅典人不想提醒遊客說他們害死了這個城市最聲名顯赫的人。也沒有任何證據指出雅典衛城北側的羅馬市集裡的風之塔,是審判和處決蘇格拉底的遺址。關於他的處決唯一可能的證據,或許是菲羅帕波斯山(Filopappou Hill)路旁一處別致的小山洞,外頭有個牌子寫著「蘇格拉底的監獄」,雖然底下也有幾句話提醒人們那可能是穿鑿附會之說。

蒙田(Montaigne)有一篇著名的散文,題為「研究哲學是為了學習死亡」(That to Study Philosophy is to Learn to Die)。如果真是如此,那或許也是因為蘇格拉底樹立了一個典範,他欣然接受他的命運而無所畏懼。我們不是很清楚他在臨死前的細節,但是他的學生柏拉圖寫了三篇對話錄,戲劇性地描寫他的審判和死亡。蘇格拉底之所以如此從容不迫,那是因為他相信靈魂不滅,也會很高興拋掉累贅的臭皮囊,以及它令人厭煩的痛苦和使人心猿意馬的欲望。對於蘇格拉底而言,「他的靈魂是一個無助的囚犯,手腳被捆綁在身體中,只能透過靈魂的囚室間接地看到實體,在無知的泥淖中打滾。」身體是「會死的、多樣的」,而靈魂是「神聖的、不朽的、理智的、統一的、不可分解的」。靈魂很容易「被身體拉入多樣性的領域而迷了路」,但是當它專注在純粹理性時,它就「穿越多樣性而進入純粹、永久、不朽、不變的領域」。哲學家的靈魂明白這點,「這個靈魂通過追隨理性和做哲學的永久同伴來免除欲望」。

這個關於靈魂的看法,「統一的」、「不可分解的」、「不朽的」、「神聖的」,形塑了接下來幾千年西方人對於自我的觀念。它對基督教的衝擊更是不容小覷。基督的復活是肉身的復活,這絕對不是枝微末節的信理。耶穌不只是靈魂升天而已,他的肉體也一起升天。靈魂脫離身體的想法是初期基督教思想後來和柏拉圖主義匯流的結果,不過它的影響卻相當深遠。

兩千年後,一個法國哲學家同樣為自我和靈魂的觀念辯護,而他的核心觀念和柏拉圖筆下的蘇格拉底如出一轍。笛卡兒說他知道「除了我是一個思想物之外,根本沒有任何別的東西必然地屬於我的本性或本質......我的本質只在於我是個思想物」。這個自我或心靈是「沒有擴延的」而且「完全不可分的」。笛卡兒說:「因此我(亦即我之所以為我所依據的心靈)是完完全全、確確實實地與我的身體分開的、互相獨立的;沒有身體,我仍然可以存在。」

西方哲學的身心二元論

身心二元論已經成了西方世界理所當然的思考模式,人們會不假思索地以為全世界都是這麼想的。儘管所有文化都會以不同的語詞分別指涉身體和心靈,卻不一定認為它們本質上是不同的兩個東西。我們或許會區分笛子以及用來做笛子的木頭,但是我們不會認為它們是不同種類的實體(都是木頭)。身體和心靈的關係或許也是這麼緊密。東亞的每個地方似乎都是這麼想的。例如說,中島隆博表示,「心」(心靈和心智)是日本哲學的核心概念。「我們有相當久遠的泛靈論傳統,但那不是原始民族的泛靈論,」他說。同樣的,中國的「心」也意指著「心靈」和「心智」。

在西方哲學裡,關於柏拉圖和笛卡兒的自我概念,一直是言人人殊,各執一詞。柏拉圖的學生亞里斯多德第一個就挑戰他的老師,認為「靈魂」是人類天生的一種功能,而不是分離的、非物質的實體。而休姆則是在探討人格同一性的問題時挑戰笛卡兒的說法:「有些哲學家們認為我們每一剎那都親切地意識到所謂我們的自我;認為我們感覺到它的存在和它的存在的繼續,並且超出了理證的證信程度那樣地確信它的完全的同一性和單純性。」相反的,他主張說,「就我而論,當我親切地體會我所謂我自己時,我總是碰到這個或那個特殊的知覺,如冷或熱、明或暗、愛或恨、痛苦或快樂等等的知覺。任何時候,我總不能抓住一個沒有知覺的我自己。」

然而,形塑西方哲學想像的,不管是學術或大眾的形式,莫過於柏拉圖和笛卡兒的觀念。那不僅僅在於靈魂不滅的信仰深植於民間,更重要的是,人們一直假定自我是單一的、不可分的、不變的。而笛卡兒和柏拉圖使用的形容詞,原本卻是用來描述原子的。現在我們都知道原子會分裂,但是原子(atomos)這個詞原本的意思其實是指「不可分割的」。最早的原子理論是西元前五世紀的路西帕斯(Leucippus)提出的,接著則是他的學生德謨克里特(Democritus),認為一切事物都是由極微的、堅固的、不可見的、不可壞的元素構成的。

有趣的是,「原子式的個體」(atomic individual)的隱喻越來越流行,人們甚至開始擔心西方的個人主義會不會太激進了。大家也都會談到「原子化的」社會,每個人都彼此隔絕,生活在私人的泡沫裡。但是只要我們以柏拉圖的觀點去思考自我,基本上就會把它原子化。不同於東亞思想的在關係中的自我,這種自我是互不相關的、孤立的。他們或許會有互動和合作,但是每個人都是互不相涉的單位,只面對他自己。

在西方社會裡,個人總是被擺在思想、政治或社會史的中心。基督教是唯一以其創立者為名的世界宗教。(在佛教,任何證道的人就是成佛,而佛陀也只是對於創教者悉達多.喬答摩的一個尊稱而已。)在哲學裡,你可以是個柏拉圖主義者、亞里斯多德主義者、康德主義者、斯賓諾沙主義者,然而在其他文化裡,諸如道家、儒家、數論派、瑜伽派、正理派、吠檀多派、伊斯蘭神學和哲學,都不是以人物為名的。在伊斯蘭教,儘管大家都尊敬穆聖,但是不能膜拜他,這也是為什麼伊斯蘭禁止以形象描繪他。在中國,儘管孔子的地位很重要,歷史上卻很少有人到他的家鄉朝聖,直到現在才成了觀光勝地。即使是他的墳墓,也只是一坏土丘,墳前豎了一塊不起眼的石碑,上頭寫著「萬世師表」。

對於自我的原子論式的思索模式,或許是源自柏拉圖和笛卡兒,但是現在它卻自行其是,不管是否主張不朽的、非物質的心智。早就不相信有靈魂這種東西的西方人,基本上仍然堅持原子論式的自我觀念。我們從西方的權利觀念就可以一窺端倪。說人權是西方才有的觀念,或許太誇張了,甚或是歪曲事實。當聯合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起草「世界人權宣言」(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ights)時,許多非西方國家都是它的擁護者,包括阿富汗、印度、伊朗、伊拉克和敘利亞,都投贊成票。中國哲學家張彭春也是宣言主要的起草人,而投棄權票的只有南非、沙烏地阿拉伯,以及六個蘇維埃集團國家。然而,相較於其他國家,西方社會在談權利時更加強調個人主義。因此,當英國前任首相布萊爾(Tony Blair)在一九九○年代後期提出「沒有責任就沒有權利」的口號時,就連他的支持者也議論紛紛,而不認為那是什麼老生常談。安東尼.紀登斯(Anthony Giddens)是布萊爾政府以及美國柯林頓政府採行的「第三條路」政策的哲學建構者,他認為那必須「重新定義權利和責任」。權利一般被認為是無條件的、不可侵犯的、絕對的,只要是人類或公民就可以擁有的。而主張權利以責任的履踐為條件,會被認為是削減了我們的個人權利。

強調個人不表示個人要被孤立

原子論式的思考無所不在,甚至滲透到那些公開反對柏拉圖和笛卡兒的自我觀念的哲學裡。其中最引入注目的是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Jean-Paul Sartre),他主張說人並沒有既有而固定不變的本質。他著名的口號「存在先於本質」正好說明了,人生到世界上來,並沒有任何不變的存有核心,我們必須自己去創造我們的種種身分。然而相較於被他置換掉的「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的學說,這個對本質的否定更加強調個人。價值、意義、目的、身分,這一切都必須由個人為他自己決定。

沒有多少人喜歡沙特的理論,但是人們自己可以也應該是自己的生活的唯一作者,就此而論,他的理論其實每天都在上演。以宗教信仰為例。西方的自由主義對於宗教信仰很寬容,或者說他們沒有任何信仰,只要信仰不侵犯到其他人的權利和自由。(近年來對於伊斯蘭的仇視或許是個例外,但是那也正是因為一般人都認為它威脅到其他的生活方式。)然而重要的是,不管你信仰什麼,你都必須為自己選擇信仰。即使在團體裡的身分約束了個人,那個身分也應該是個人自主的選擇。團體的價值次於個人選擇的價值,因此,如果人們盲目接受所屬團體的宗教而不加質疑,那會是值得憂心而且錯誤的。

歐文.弗拉納根整理了比較心理學的各種發現,認為西方社會過度強調個人,因而導致嚴重而明顯的錯誤。美國人最容易犯這種自利偏誤(self-serving bias),過度相信他們自己的能力。例如說,百分之九十四的美國大學教授相信他們的研究高於一般水準,那意味著至少有百分之四十四的人高估他們自己。同樣的,相較於印度人、中國人和韓國人,美國人更容易犯「基本歸因謬誤」(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也就是把我們的遭遇都歸因於我們的人格和性格,而不是外在環境的因素。例如說,美國人解釋為什麼拿錢給街友時,他們會認為是自己樂善好施或憐憫的緣故;而印度人則會說是因為乞討者的行為或是他們看起來很窮苦。美國人往往過度相信他們能夠控制一切,例如孩子們的性行為、癌症的預防或是中樂透。大抵而言,所有這些偏誤都是過度強調我們有能力成為自己生活的作者的副產品。

西方人的想像無疑太信任我們的能力,而忽視了我們其實是社會、時代、家庭和家鄉的產物。如果以為我們的身分地位、我們所擁有的一切以及信仰,都只是我們的行為的結果,那未免太狂妄了。如果我們也如此看待他人,那就更難以同理心去接受彼此的差異。例如說,如果我們以為他人的不同信仰都是錯的,那麼我們就不會意識到,倘若我們的生活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或許我們也會有相同的信仰。反過來說,如果我們明白現在我們所擁有的一切很可能只是偶然的結果,或許就會謙虛一點。

我們其實可以避免因為「做自己的作者」(self-authorship)的信念而導致的難題,卻不必完全放棄它背後的觀念。它的根柢是存在主義哲學高唱入雲的一個真實信念,認為我們必須為自己的生命負責,創造屬於我們的意義。和沙特契治苔岑的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以及卡繆(Albert Camus),看到他們的想法變調成了現在甚囂塵上的個人主義,應該會大吃一驚吧。以前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會在巴黎左岸的咖啡店和大街上聚會、寫作和聊天,現在已經沒有半點他們那種「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moral seriousness)的跡象了。在他們過去時常造訪的地方, 花神咖啡館(Café de Flore)、調色盤咖啡館(La Palette)、市政廳咖啡館(Café de la Mairie),遊客們絡繹不絕於途,喝一杯貴得離譜的咖啡,吃一頓不怎麼樣的餐點,既沒時間也沒閒情逸致去討論人類存在的問題。它們四周則是充斥著高檔的精品店以及昂貴的私人畫廊,正好迎合左翼知識分子可能會厭惡的消費主義。

撇開和個人主義掛鉤的膚淺的唯物論形式不談,還有一個比較不為人知的偏離,那就是高估了我們的生活有多少部分是由我們創作的,以及我們是否有辦法獨力完成它。沙特不斷鼓吹的「絕對自由」的觀念雖然振奮人心,卻是錯誤的。然而,以下幾點卻是始終真實不妄的:沒有人可以把我們的意義和價值擺在盤子上端給我們;我們是什麼樣的人,是由我們做了什麼決定的,我們來到世界上的時候,並沒有一個成形的、不變的本質;最後,我們終究都要為我的選擇和行動負責。

我們應該有可能避免極端的原子論,而又不必全盤接受東方風格的那種在關係中的自我。雖然亞里斯多德不像柏拉圖那樣相信靈魂是不可分的、非物質的,但是他也的確說過人是獨立的個體。但是那並不意味著他會是現代意義下的個人主義者。亞里斯多德不斷重申和他人建立關係是最幸福的生活方式。「人是社會的動物」是他的名言。對他而言,倫理學其實是政治學的一部分,因為它並不是探討個人如何獨自生活,而是我們如何共同生活才會最幸福。「一個人獲得善值得嘉獎,一個城邦獲得善卻更加榮耀,更為神聖,」他說。這是許多人都曾經有過的心聲。「就連崇尚個人主義的美國人,也很熟悉這個叫作『人民』的團體,」利夫.韋納(Leif Wenar)評論說,他說這個語詞在許多重要文件和演說裡出現,更別說是美國憲法了。就像世界其他地方,西方人也有為了他人福址而奮起的集體行動的驕傲故事。民眾遊行抗議、擔任義工,並且為了公義購買貼有「公平交易」標籤的香蕉和咖啡。亞里斯多德的「軟性個人主義」提醒我們,西方社會的突顯個人,並不意味著個人注定要被孤立而原子化。

相關書摘 ▶《世界是這樣思考的》:在伊斯蘭哲學裡,尤其難以區分哲學與神學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世界是這樣思考的︰寫給所有人的全球哲學巡禮》,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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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立安・巴吉尼(Julian Baggini)
譯者:林宏濤

當代最暢銷的天才型哲普作家朱立安・巴吉尼
橫跨希臘、印度、日本、中國、伊斯蘭國度的哲學行腳,
跟著哲學地圖走,尋思我們是怎麼理解事物、怎麼認識世界、怎麼看待自我,
以及怎麼思考我們應該如何生活。

哲學是走進世界的一扇窗,是理解生命、自然及人類思想的工具。
我們可以在紫禁城的建築裡找到儒家思想的軌跡,在雅典市集裡看到亞里斯多德的生命價值,在巴黎左岸的個人日常中體驗存在主義的哲學觀點。

本書是一部世界哲學史選輯,以哲學的筆,速寫各地思考特徵。
作者透過實地觀察與比較論述的方式,捕捉中國日常生活裡言必稱和諧、伊斯蘭世界抗拒俗世化、印度的生死輪迴、西方社會的個人主義,為世界建構一個更完整的圖像與更客觀的理解。

人類歷史有個無法解釋的奇妙之處,就是世界各地的哲學大約在同個時期繁盛。代表印度哲學的古奧義書,成書於西元前八至六世紀;中國最偉大的哲學家孔子生於西元前五五一年;希臘蘇格拉底之前最知名的第一位哲學家「米利都的泰利斯」生於西元前六二四年;佛陀悉達多誕生於約西元前五六六至四八六年間。

哲學始於人的困惑,最重要的問題是「事物實際上是什麼?」以及「如何解釋事物的變化?」對這些問題給出的答案,後來就被稱作哲學。這些思考的前提在於人們逐漸認識到:事物並不像表面上所看到的那樣。現象往往不同於實在。哲學家們用不同的眼光來審視這些問題,不同於以往那種神祕的視角。

早期哲學對世界各地不同的文化發展具有深遠影響,影響了人們的信仰、思考問題和生活的方式。我們的文化會吸收哲學的世界觀、道德觀、生活目標,將之融入生活各層面。

在希臘時代,對人和科學的認識都是哲學的一部分。哲學要能解釋人類生命,也必須能解釋世界、自然及其後的一切。其實,我們的日常思考很多都是植基於豐富的哲學傳統。如果我們想要知道為什麼人們會相信他們相信的事,最重要的是去理解他們的知識與相信從何而來,而這些知識來源往往就是哲學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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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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