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杰《我是右派 我是獨派》:中國是人類最大的監獄,離開時我眼淚掉了下來

余杰《我是右派 我是獨派》:中國是人類最大的監獄,離開時我眼淚掉了下來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中國,當你成為官方眼中的「敵對份子」,出入境卻需要經過國保這個特殊部門的批准,否則即便擁有合法文件,到了海關也會遭到攔截,他們給出的理由永遠是莫須有的罪名──「你有可能危害國家安全。」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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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余杰

再見:祖國抑或地獄?

2012年1月的第一個星期,我帶著兒子從成都飛到北京。妻子到機場接我們,見到半年多不見的兒子,她喜極而泣。

三個月以前,我們已經將家中的物品打包分送各處:一部分常用的書籍和紀念品,裝箱後海運到美國的朋友家中;更多的書籍和傢具,或者送給北京的友人,或者運回四川老家。然後,我們將房子和車子都賣掉,等於斬斷了跟北京的聯繫。出售房子前夕,我有些擔憂,國保警察從未完全承諾放我們走,萬一走不了,在北京沒了房子,豈不進退兩難?妻子比我有更大的信心,她每天都在為此禱告,她說有從上帝而來的確信,我們一定能順利離開中國。

在北京的最後一個星期,我們住在東四環外後現代城的一間短租公寓內。北京正是最冷的寒冬,兒子從空氣品質稍好的成都來到空氣質量很差的北京,不住地咳嗽,吃什麼藥都不管用。

我們離開的計劃並沒有告訴太多友人,在那個肅殺的冬季,昔日惺惺相惜的朋友們已多流散,或入獄,或在嚴密監控之下,或外出避禍。只有一次,我冒險約了幾位朋友,在一家朋友開的火鍋店吃了一頓飯,算是正式道別。

簽證和機票都已準備好。簽證是此前去美國參加學術會議時辦的一年內多次往返簽證,因為擔心橫生枝節,這一次我沒有跟美國使館負責人權問題的外交官聯絡,美國政府並不知道我要離開中國到美國的計劃,更不曾因為我而跟中方談判施壓。我希望以相對正常的、安靜的方式離開。

2012年1月9日,我們赴美機票日期前兩天,姜慶傑處長告知,第二天將有一位很高級的領導約見我,一大早他們要來接我去會面,讓我在住處等候。他再三叮囑如何在領導面前應答,彷彿他是電影導演,我是剛剛入行的演員。

10日早上,小尚開著賓士轎車來接我。一路飛馳,那天北京的交通似乎格外暢通,不到一個小時,就到了德勝門附近的一家假日酒店。姜處長、張科長等人在樓下大堂等候。然後,他們引我乘坐電梯進入樓上一間套房。

那是一間高級套房,一進門就是寬敞的會客室,圍成品字形的沙發、茶几以及吧檯。裡面已有兩個便衣在忙碌,其中一個正是我的《中國影帝溫家寶》一書出版前夕傳喚並審問我的名叫朱旭的國保科長。我曾將與朱旭的對話整理成文章發表,形容其為「胖胖的國保朱。」此刻,他正在擺弄一台放置在三腳架上的攝影機,看到我走進來,彷彿是老朋友般地微微一笑。

幾分鐘之後,走進來一名中等身材、身穿白色襯衣的人,房間裡的幾名國保紛紛起立向其致意,這大約就是他們所說的「領導」──他們稱其為「劉局」。這位「劉局」伸出手來跟我握手,並不自我介紹,只是居高臨下地說:「余先生,我早就想見你了,幸會,幸會。」

當我抵達美國之後,有一位電話訪問我的香港記者在「人民網」的資料中找到一段公安部治安局局長劉紹武的畫面,我辨認出與我談話的「劉局」似乎就是此人,他因為在北京奧運會期間負責政體安全保衛工作,滴水不漏,深受最高領導人嘉許。

「劉局」一口北京話,久經宦海,說話的水平比手下的國保們高多了。他先是天南海北地侃侃而談,主要是說中國已進入太平盛世,人民群眾萬分擁護共產黨,唯有西方國家亡我之心不死等大道理。然後,他將話題轉到我身上:「你的情況我們大致知道,你提出要出國學習的要求,我們經過考慮,同意讓你出境。」我的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另一方面,我也深感悲哀,出入境本是公民的基本人權,在中國,當你成為官方眼中的「敵對份子」,出入境卻需要經過國保這個特殊部門的批准,否則即便擁有合法文件,到了海關也會遭到攔截,他們給出的理由永遠是莫須有的罪名──「你有可能危害國家安全。」

「劉局」接著說:「希望你到了美國之後,不要忘本,你不可能變成白人。你要持守民族大義,拒絕成為西方反華勢力利用的工具。」最後,他說出具體的要求:「我們希望你提交一份保證書。」

我把事先寫好的「保證書」交給他看,關鍵的條文是此前姜處長吩咐的「出國後不能點名評論九常委」。「劉局」看了後表示滿意,吩咐說:「你要對著攝影機鏡頭朗讀一遍,我們留作檔案。如果日後你不遵守此承諾,就不能回中國。」他的威脅對我毫無意義:既然決定離開,我做好了此後相當長時間不能回國的打算,甚至一生不回去也不會後悔。我要離開的,不是祖國,而是地獄──摧毀人的自由和尊嚴的地獄。

在我抵達美國之後,立即在華盛頓國際記者俱樂部召開新聞發佈會,鄭重宣布:在酷刑和逼迫情形下所作的「保證書」,違背自己的真實意願,全部作廢,我將繼續我對共產黨的批判工作。

那天上午,這些程序行禮如儀完成之後,「劉局」站起來,大大咧咧地向我道別,並補充說:「明天中午,不能有親友去機場送行,我們安排姜處長等人送你們全家走,這樣對大家都比較方便。」

2012年1月11日中午,用過簡單的午餐,我們一家三口來到樓下,姜處長帶領六名國保警察,乘坐兩輛車來接我們。因為行李箱很多,他們專門安排了一輛寬敞的別克商務車來裝行李。從五環直奔機場高速,一路無語。

到了機場,先是到美聯航的櫃檯托運行李。妻子細心地在每件行李上掛上行李牌,寫上美國友人家的地址。小尚在一旁掏出筆記本,偷偷抄下行李牌上的信息,我們假裝沒有看見,因為即便制止他,他也不會聽。

辦理完托運行李和登機證後,我們一家三口往安檢和海關通道走。幾名國保警察則掏出警方的名牌卡掛在胸口,從旁邊的綠色通道直接往裡走。

到了海關檢查口,海關工作人員剛剛將我的護照資料掃入電腦,立刻響起滴滴的聲音。那名年輕的海關工作人員立即拿起電話,似乎要向上級請示。旁邊的姜處長則將他的證件在此人面前晃一晃說:「已經批准了,沒有問題。」一通電話打完,這個海關工作人員才衝著姜處長點點頭,「啪!」地一聲在我的中國護照上蓋上出境章。

從這個小小細節可以看出,中共當局早已在海關資料庫中設置了一張黑名單,只要是黑名單上的人,即便擁有護照和簽證,也無法離開中國。中國是一座大監獄,是亙古以來人類社會最大的監獄,許多人想進來卻不能進來,許多人想出去但出不去。

這一刻,我緊緊握住的拳頭才鬆開。接過護照,背起背包,抱著孩子,挽著妻子,大步往登機口走去。出關時,妻子特地站在我後面,如果我能順利出關,她再跟著走;如果我不能出關,她就不去嘗試。她不走在我前面,擔心萬一她出去了,我不能出去,一家人由此被分離開,那是最糟糕的情形。

到了候機室,我們坐在離登機口最近的椅子上。不久,服務人員廣播宣布開始登機。我們站起來排隊,緩緩走向艙門。姜處長等幾名國保站在10公尺之外,向我們揮手告別。

光光靠在我的肩上,他以為這些人是爸爸的好朋友,便向他們揮手並用稚氣的聲音喊道:「叔叔,再見,再見!」這荒謬的一幕是我離開中國的最後場景。我沒有立即告訴光光,他說「再見」的那些「叔叔」究竟是什麼人。但我告訴自己,在以後兒子成長的歷程中,我會把全部真相告訴他。

在座位上坐定片刻,飛機緩緩駛出停機坪,駛上跑道。然後是加速、起飛。當飛機騰空而起的那一刻,眼淚忽然掉下來。我坐在靠窗戶的位置,往下張望萬家燈火的北京城,彷彿是科幻電影中的鏡頭,而不是一座我曾經生活了19年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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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是右派 我是獨派》,前衛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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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杰

反共黨反中國反統一反左膠 獨樹一幟的右派兼獨派論述
逃離中國後的真實告白 堅定的人生思想之養成

余杰,美籍華裔作家。他長期批判中國專制政權與習近平的帝制集權,並支持中國各地的獨立運動與台灣獨立運動,2004年與劉曉波等共同起草中國年度人權報告,並多次入選「最具影響力的百名華人公共知識份子」名單,但於2010年10月起遭到中國公安非法軟禁數月及酷刑折磨,2012年出走美國,流亡海外的中國知識份子。

余杰自從年少時《火與冰》開出對中國文化批判的第一槍後,後續的二十載人生中,他皆是子彈上膛的狀態,他不僅挑戰政治禁忌,而且捍衛宗教信仰自由,走上異議份子之路的余杰,更是讓中國政府警戒。而余杰也反覆省思至今人生中的知識與信仰,認定他之所以成為堅定的右派與獨派的關鍵,皆因歷經過四次脫胎換骨式的蛻變。而本書中,有最完整且系統性的自我剖析記錄,完整披露出余杰人生思想脈絡的滋養成分。

本書是華語世界第一本完整論述右派與獨派融會貫通的思想觀念的著述,為台灣、香港及華人社群認識、理解並形成「右獨」之知識群體和政治力量奠定了重要基石。

我是右派_我是獨派
Photo Credit:前衛出版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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