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禪師傳記》:每一刻,釋迦牟尼和耶穌都應該在我們的內在相會

《一行禪師傳記》:每一刻,釋迦牟尼和耶穌都應該在我們的內在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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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禪師來說,這番體悟其痛苦程度有增無減,而且將使他啞口無言;他稱之為「抗爭」。這些體悟或許預示了他後來在全世界傳播和平訊息時的毅力和魅力之基礎。不論如何,從中都可以預見他不尋常的未來道路,亦即英雄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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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瑟琳・莎德拉(Céline Chadelat)、柏納・波杜安(Bernard Baudouin)

世界需要真英雄

「現在,正當我在一座冰冷而節奏快速的城市深處書寫,我感到內心重新升起兒時的願望,現在的世界和我們小時候並沒有差別,這個世界仍在耐心等候真正的英雄出現。」

在禪師的發展進程中,英雄的典型逐漸向他顯現。童年時代特有的虛構英雄典範被有血有肉的人的處境取而代之,此人忍受著由光和黑暗構成的現實之痛處。一個與苦難和憤怒正面相對的人,敢於透過將負面的事物轉化成正面而進行內在的療癒,這便是真英雄的精髓。

於是,禪師在一九六二年的最後幾個月裡,經歷了刻骨銘心的孤獨經驗,而對某些人來說,這類似於精神的試煉。一行禪師很喜歡普林斯頓的大型圖書館,因為他可以從中找到很古老的佛教著作。十月一日晚上,禪師在圖書館做研究,他到一座書櫃前面去找一本書,他翻開這本書,看出雖然是在一八九二年出版的,但是直到今天,他只不過是第三個借閱這本書的人。他於是意識到事物和他的人本身終將消亡而且脆弱的本質。這個真理以單純的方式向他揭顯。

「我發覺自己毫無理想、希望、見解和信念。我沒有任何要對他人信守的承諾。在這同一時刻,作為在多重身分之間的實體的自我之意識已然消失。……如果你打我,朝我丟石頭或者甚至槍殺我,被視為是『我』的一切都將潰散。然後,真正存在的東西將兀自展現,像煙一般精微,像空一般難以掌握,但卻不是煙或者空,醜但也不醜,美但也不美。」

出神之夜

後來,在十一月二日晚上,一行禪師閱讀德國哲學家和神學家迪特里希.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臨終前的實錄,感到心蕩神馳。在興登堡元帥於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日將權力讓予希特勒之後,潘霍華眼見猶太人遭受迫害,而成為在德國率先了解到以信仰反對納粹德國的關鍵性的抗議神學家。他被納粹黨人逮捕,並在一九四五年四月九日和其他謀反者遭受絞刑。他留下的一份實錄在法國出版,書名是《抵抗與屈從》(Resistance et Soumission)。

這個勇敢德國人的實錄引領這位年輕僧人攀上喜樂與愛的巔峰,而後者當時的年齡和潘霍華過世時的年紀相仿。

「我內心湧起一股喜悅和篤定,認為我將能忍受即使是如此艱巨的磨難,超過我原本以為的程度。潘霍華是使我的杯中物滿溢出來的那一滴, 一長串鏈條的最後一環,使成熟的果子掉落的那陣微風。在這一夜的經驗之後,我永遠不再對生命有所怨言。我的內在升起了勇氣和力量,並看到我的精神和心猶如花朵。」

經歷了這番經驗,禪師思索和平與慈悲的偉大生命—菩薩。如果一個菩薩的仁慈擴及到所有的生命,那麼他就會慷慨地佈施最豐富的精神寶藏。有什麼比能量、力量、信心和鼓勵更珍貴?於是,一些菩薩被形容成「永不毀謗」或是「支持世界」。

同一年,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禪師獨自待在紐約的公寓,這是他和研讀東方語言的室友史帝夫(Steve)合租的,兩人之間並培養出友好的關係。這個晚上為一場風暴揭開序幕,而這場風暴將持續好幾天。禪師推翻種種形式的僵化、框架限制、心靈的閉塞,好讓他的深層生命勝出,掙脫社會的影響。自我的這番需求致使他拋棄其餘的一切:他的朋友、安逸、輿論、道德規範和他的觀念。

「我體驗一波波的毀滅,而且熱切地亟欲和我所愛的人們同在,但我同時也明白,如果他們當時在場,那麼我將必須趕走或者躲避他們。」

唯一重要的是他的深層生命的勝利:

「最重要的問題是明白作為人的我是誰..我應該做自己。我不能再次把自己關進剛剛打破的殼中,而對我來說,關在殼中造成了我無盡的孤獨。」

這股趨向解放的衝動攸關存活。他的整個人一心想尋求真理,而清醒的他很明白自己無法遏抑這股熱切的衝動,否則他將遭到社會的壓制。這股想斷絕一切形式的退讓、無法壓抑的需求促使他產生一股毀滅的慾望。他就他的伙伴們寫道:

「他們是否甚至會以友情之名迫使我返回世間,並重新投入昔日的希望、欲求和老舊價值的虛妄層面?……這是為何我想要燒掉朋友們住的老舊小屋。我想掀起混亂,好激發他們打破那些封閉的保護層。我想粉碎羈絆他們的鎖鏈,並推翻那些囚禁他們的神。」

彷彿是呼應這位勇敢佛僧的孤獨體驗,幾年之後,相對於社會的秩序和某種道德規範,數以千計的美國人也將追索某種更自由的生存,並苦苦探求生命的真義。

同樣的,如果做自己代表必須棄絕其餘的一切,那麼為了探求真理,禪師將必須承受嚴格的試煉,而這終將向他揭示勇氣的真諦:

「一旦我們領悟到真理,就無法繼續像一顆古老石頭一樣任憑青苔覆蓋,我們再也無法不真實地存在。」

對禪師來說,這番體悟其痛苦程度有增無減,而且將使他啞口無言;他稱之為「抗爭」。這些體悟或許預示了他後來在全世界傳播和平訊息時的毅力和魅力之基礎。不論如何,從中都可以預見他不尋常的未來道路,亦即英雄之路。

「是的,我想過自己曾和那頭猛獸四目相對,而且還看到牠的真實樣貌。我就像一個大病初癒而且曾和死神面對面的人。我穿衣服、出門,然後漫無目的地沿著百老匯走,在無盡的黑暗之後,渴望著早晨的陽光。這場暴風雨的風終於消散。」

禪師看到曙光初現。

各派宗教猶如姊妹

禪師成為大學南亞研究系的傑出研究員,而且深受學生好評。一九六一年,他在普林斯頓大學提陳一份正式報告,探討他對基督教、猶太教以及伊斯蘭教的觀點。他在其中強調這些各異的宗教流派其基本要素多麼近似。他也闡明:學著了解其他宗教將多麼有助於更明白自己的宗教走向和從中延伸的實踐。以同樣的方式,他更加了解到作為因果現實世界之基礎的深刻合一。他將實際而具體的佛教訓誨當做某種連結,這引領他趨於寬大為懷並且拒斥歧視。

禪師的性靈經驗使他領略天堂的意義。他在札記裡分享了被基督的一項訓示啟發的洞見:「如果你不變成小孩,你如何能上天堂?」

儘管置身於殖民的背景中,禪師仍能肯定基督教的訊息,這是難能可貴的,並顯示出他不受歷史和個人經歷牽絆的自由精神。的確,一行禪師能區分基督的訊息和羅馬教廷的機構是不同的。而實際上,許多越南人則認為教會和傳道士直接關係到法國的壓迫者。

一九六三年,禪師在哥倫比亞大學教導比較宗教學。他對各大宗教流派的學識和身為禪學大師的魅力備受讚賞,也使他的聲譽日隆。然而,一股自我質疑揮之不去。他並不能游刃有餘地應答人們提出的終極真理的問題。他實際上很清楚自己的答案仍然太學究,而無法導向實際的救助之舉。

他認為佛道一如其他宗教,都應該徹底經驗。因此,他說:「每一刻,釋迦牟尼和耶穌都應該在我們的內在相會。」

一行禪師和他的學生頻繁聯繫。獻身社會服務的年輕女子高玉芳,當時人在巴黎。她完成了關於淡水藻的博士論文,不久後就到紐約和禪師會面。禪師在和她的互動中說明:除非是在抱持正念之下行動,否則仍不可能透過幫助有需要的人而受到啟迪。他並向她揭示:佛教是絕佳的機會,讓人以正面的方式貢獻社會;他並且答應將支持她的義行。他想聯合想法相同的人,然後建立村落,同時創辦教育、農耕和保健的中心。

鎮定端坐於火焰之中

很快地,禪修、理論及教學再也不足以充實禪師的生命。他一心想幫助、傾聽、撫慰他人,這股熱情變得無可遏抑。從越南傳來令人憂心的消息。禪師在幾千公里以外經過幾年飄搖不定的暫歇之後,北越和南越掀起一場自相殘殺的爭鬥。多虧他和昔日的學生與同伴頻繁往來,他仍清楚掌握祖國的動向,並和國內保持聯繫。

「我們的祖國即將遭遇一場毀滅性的風暴。壓迫的政權倚仗其勢力來滿足其貪婪的欲求,這已經導致太多的不公不義。民怨持續加深,激起愈來愈多男男女女投入南越民族解放陣線。每一天,不公、壓制和腐敗使對立趨於白熱化。是政府每天在引發這個火爆的局面。」

吳廷琰的南越政權為迫使人民皈依天主教而實行宗教迫害,整個局勢於是益發激烈而危急。當局禁止民眾揚起佛教旗幟和慶祝一年中最普遍的民間節慶之一,衛塞節,亦即釋迦牟尼佛的誕辰,示威遊行於是勢不可擋。政府毫不遲疑地回應,以坦克車攻擊抗議者,少年和少女遭到殺害,而疑似聚眾或煽動者則遭到拘捕和凌虐。僧侶紛紛提出宗教自由的呼籲;西貢和順化的大學教師請辭以示抗議;一百二十個學生展開絕食抗議,還有幾千名學生在寺廟聚集。許多比丘和比丘尼自焚,但政府當局仍下令在示威遊行中繼續朝群眾射擊。儘管如此,示威活動依然風起雲湧。

一九六三年六月十一日,為了對政府暴行和無情的鎮壓表示抗議,在南部西貢的年老佛僧釋廣德採取了強力而駭人的行動。他在身上灑滿汽油,點火自焚。他端坐在蓮花座上,身軀在路人面前逐漸燒盡。騎著輕便摩托車在城裡來來去去的年輕高玉芳目睹了這個場面:「我看到他,鎮定而無畏地坐著,在火焰之中。他散發著一片祥和,而當時圍繞在他身旁的我們則有幾個人哭泣著,而且悲慟不已。」此時,她內心湧起一股深刻的誓願,亟欲「以釋廣德這般崇高而平靜的方式,為尊重人權做些什麼」。這場自焚在國內激起了一波震撼。這個畫面傳遍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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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至於一行禪師,他則決定在曼哈頓的卡內基廳召開記者會,並宣布決定展開五天的禁食,伴隨慈悲的深刻默想和禱告,俾使自由最終勝過暴政。美國佛教學會同意保護他的宗教行動。他忠誠的朋友史帝夫每天探望他兩次,給他一點清涼的水作為支持,並且防止記者和閒雜人等接近。

在政治層面上,禪師這幾個月以來引發了聯合國大會的多位亞洲代表,特別是泰國大使,警覺到在南越橫行肆虐的極權政體,要求把越南的問題列入大會議程。

一九六三年十月,聯合國組織緊急派委員會調查警察的暴行。又一個比丘在西貢大教堂前面自焚之後,獨裁者吳廷琰終於在十一月二日被手下一的軍官殺害。

越南統一佛教會的領導人之一,智廣,打電話給禪師,懇求他返回越南,這是出乎意料的。住在順化的年老和尚智廣所屬的佛教階級反對禪師促進佛教復興的努力。如今,他則希望禪師和他們聯合,一同為終結戰爭而抗爭。禪師於是決定結束在美國的駐留。他途經巴黎,去探訪一些佛門伙伴,然後返回中南半島,試圖促成和解的可能。

在這些孤獨的體悟之後,將踏上越南土地的,是一個全新的人。

相關書摘 ►《一行禪師傳記》:從越南到多爾多涅——僧伽的故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一行禪師傳記:正念的足跡》,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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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瑟琳・莎德拉(Céline Chadelat)、柏納・波杜安(Bernard Baudouin)
譯者:林心如

梅村官方授權傳記
正念倡導人其一生的足跡

反抗的僧人 | 勇於革新的行動家 | 內在與外在和平的倡導者
貧窮、戰火、革命、流亡,顛沛流離的一生,
他的每一步,都懷抱和平與正念之心行過。

「你在此刻和你的生命有約。如果你錯過這次約會,你也可能錯過你的生命。」

一行禪師將正念推廣至全球世界各地,而他顛沛流離的一生,歷經了貧困、殖民、戰火與流亡。身為一名佛教出家僧人,他也是極端入世的社會主義者,他的一生見證了和平的力量。

一九二六年十月十一日,出生於越南順化,親眼目睹了摧毀自己家鄉的戰爭爆發。自十六歲出家以來,這位偉大的禪宗大師就一直將自己的政治、社會行動與修行融會貫通。遵奉禪師們的教義重心,但他也反對傳統的呆板陳舊,進而引入了深刻的變革。他對任何黨派觀念都充滿了憐憫之心,忠於自己的信仰而不分別心。他對「全然的覺知」的想法適用於最為平凡的事務上,也適用於國際社會的政治觀。

本書是禪師的第一本官方授權傳記,展現了禪師一生豐富的歷程:早年投入了反對越戰活動、他和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的友誼、為了救助船民而進行的和平抗爭,抑或是向美國退伍士兵伸出的援手,以及他所展現的深刻靈性精神。

禪師語錄

  • 「沒有通往和平之路,和平,就是唯一的道路。」
  • 「正因為苦難,我們才有機會學習理解與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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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